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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丝结 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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苎萝村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雪,只有连绵不断的阴雨,把天地搅成一片灰蒙蒙的湿冷。
山间的雾气终日不散,像是谁把一块湿透的麻布罩在了整个村庄上头。
施晓青坐在后院的屋檐下,面前摆着几簸箕正在阴干的草药。金银花、野菊花、薄荷、紫苏、车前草……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分门别类,用细麻绳扎成小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她的手没闲着,在搓一条麻绳。粗糙的麻纤维磨着她的指腹,一下,一下,机械而重复。
“阿青!”院门被推开,翠儿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你又在这儿坐着!不冷啊?”
“还好。”
“好什么好!”翠儿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裳,“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都薄成这样了!我阿母让我给你带件旧棉袄,虽说是旧的,可比你这身强多了。”
她把一个布包塞到施晓青怀里。
施晓青低头看看那布包,又抬头看看翠儿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脸,抿了抿嘴:“替我谢谢婶子。”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翠儿搓着手蹲到她旁边,眼睛却往她手里的麻绳上瞟,“你搓这个干什么?你家又不缺绳子。”
“有用。”
“什么用?”
施晓青没回答,只是继续搓。
翠儿撇撇嘴,也不追问了,自顾自地说起来:“哎,你知道吗?陈家的母鸡又下蛋了,这回是六个!陈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她家鸡有灵性,知道快过年了,多下几个蛋让主人换年货。”
“嗯。”
“还有,李叔家的儿子,就是那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前几天去镇上,不知道怎么攀上了一个什么管事,说年后就能去城里做工,一个月给好多钱呢。他娘高兴得哭了一场。”
“嗯。”
“还有还有——”翠儿压低声音,“里正家的三丫头,上回说夷光坏话那个,你知道吧?她娘给她相了门亲事,对方是个屠户,家里殷实,就是……人长得粗了些。三丫头不乐意,在家里又哭又闹的,被她爹骂了一顿。”
施晓青搓绳的手微微一顿。
翠儿没注意,还在絮叨:“要我说,她有什么可不乐意的?屠户怎么了?有肉吃,有钱花,比咱们强多了。她还想嫁什么样的人?难不成还想跟夷光似的,去城里——”
“翠儿。”施晓青打断她。
“啊?”
“你刚才说,李叔家的儿子去镇上,攀上了什么管事?”
翠儿愣了一下,眨眨眼:“我也不知道什么管事,好像是……管什么买卖的?怎么了?”
“那个管事,叫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翠儿挠挠头,“我就听了一耳朵,没细问。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施晓青把搓好的麻绳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翠儿,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那个管事是什么来头,做什么买卖的,跟哪些人打交道。能打听多细,就打听多细。”
翠儿瞪大了眼睛:“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施晓青看着她,目光笃定:“有用。”
翠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行……行吧,我去问问。可我不敢保证能打听到多少啊。”
“尽力就好。”施晓青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翠儿,“这个给你阿母,是安神助眠的。婶子最近不是睡不好吗?睡前用这个煮水喝,会好些。”
翠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晒干的酸枣仁和百合片,还有一小撮不知名的叶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你呀,”翠儿叹口气,“整天就知道弄这些。自己都不好好照顾自己,倒是把别人的事都记在心里。”她把布包揣好,站起来,“行,我帮你打听。过两天来告诉你。”
“谢谢。”
“谢什么。”翠儿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阿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施晓青站在屋檐下,背后的阴雨天灰蒙蒙的,衬得她整个人也灰蒙蒙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没有。”她说,“就是想知道外面的事。”
翠儿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转身消失在雨雾里。
施晓青重新坐下,拿起那根搓好的麻绳,在手里绕了绕。
她在编一样东西。
不是绳子,不是网,而是一根带子。
细细的,长长的,用最结实的麻线,一扣一扣地编。她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扣都拉得紧紧的,不留一丝松动。
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整理信息、晾晒草药之外,唯一在做的事。
编一根带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编。只是有一天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夷光的影子。她坐起来,摸到床边那卷麻线,就开始编。
编着编着,心就静了。
编着编着,就好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担忧、想念,一扣一扣地编进了这细细的绳子里。
“阿青!”阿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进来吃饭!别在外头坐着了,仔细着了凉!”
“来了。”
她把编了一半的带子收进怀里,起身走进屋里。
灶房里,阿母已经摆好了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饼子。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施晓青坐下,端起碗。
阿母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欲言又止。
“阿母,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母低下头,扒了一口粥,又抬起头,“阿青,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
“忙什么?”
“我见你天天搓绳子,编带子,还让翠儿去打听外面的事……”阿母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在等夷光的消息?”
施晓青的筷子顿了顿。
“阿母——”
“我不是怪你。”阿母打断她,眼圈有些红,“我就是……担心你。那孩子走了快两个月了,你天天闷在家里,也不跟人说话,也不想着自己的事。你今年十五了,该——”
“阿母。”施晓青放下碗,看着阿母,声音平静却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没有耽误过日子,草药还在弄,家里的活也没落下。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我现在不想。”
阿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夷光。那孩子确实可怜,可你也不能……”
“阿母,”施晓青握住阿母的手,“夷光不是可怜。她是…她是我的朋友。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很难的事。我帮不了她什么,但至少……至少我要知道,她在那边好不好。至少我要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这样,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我,我才能——”
她没有说下去。
阿母沉默了很久,最后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罢了罢了,你从小就倔,我说不过你。只是……你答应阿母,别把自己累坏了。你那脸色,比那药草还青。”
施晓青笑了:“好。”
吃过饭,阿母去邻居家串门了。施晓青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的小屋,从床底下摸出那叠桑树皮。
两个月的积累,已经厚厚一摞了。
她一张一张地翻看,用炭笔在新的一张上记录今天的收获——
“李叔之子,镇上谋事,管事者不详,疑似与城中商贾往来。待查。”
“陈氏母鸡连下六蛋,村中议论纷纷,无他。”
“里正三丫头许配屠户,不乐,哭闹。无关。”
她写下最后四个字时,笔尖顿了顿。
无关吗?
这村里的大部分事,确实与她无关。可她还是记下来了。每一件都记。因为她还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她只能把所有能得到的碎片都收集起来,像拼图一样,等有一天,或许能拼出什么。
她又翻到前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某月某日,货郎孙氏言:会稽城修馆舍,规模甚大,疑为接待吴国来客。”
“某月某日,脚夫王氏言:越国与吴国边境似有摩擦,商旅减少,关卡查验更严。”
“某月某日,行商刘氏言:吴王夫差近日宠信一女子,名不详,但听闻极美,吴王为其筑姑苏台。”
这一条,她当时看了很久很久。
极美的女子。吴王为其筑台。
那是夷光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那条记录看了无数遍,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字眼里找到答案。可她找不到。信息太少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最后她在那条记录旁边,用密码文字写下一行小字:
“夷光,那是你吗?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桑树皮收好,重新藏回床底。
走出屋子,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星星。
施晓青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摸出那根编了一半的带子,继续编。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扣,一扣,一扣。
她编得很慢,但每一扣都很紧。
这带子,她也不知道要编多长。也许编到夷光回来那天,也许编到永远。
但没关系。她有耐心。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凉飕飕的。她裹紧那件翠儿送来的旧棉袄,继续编。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整个苎萝村都睡了。只有她还醒着。
只有她手里的麻线,在黑暗中,一扣一扣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编进这无边无际的夜里。
三天后,翠儿来了。
“打听清楚了!”她一进门就嚷嚷,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那个管事,姓周,是城里一个布庄的掌柜。李叔家的儿子去给他搬货,被看上了,说年后就带去城里当学徒。”
“布庄?”施晓青放下手里的药杵,“哪个布庄?”
“叫什么……陶朱记。”翠儿想了想,“对,就是陶朱记。听说是个挺大的布庄,在城里有好几间铺面呢。”
施晓青的手猛地握紧了药杵。
陶朱记。
范蠡。
“阿青?你怎么了?”翠儿看着她突然变了的脸色,吓了一跳,“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施晓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翠儿,你确定是陶朱记?”
“确定啊,李婶亲口说的,还得意得不行呢。”翠儿歪着头看她,“这个布庄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施晓青摇头,“就是……听说过。”
她当然听说过。
那日在山里,范蠡说过——“他日若遇难处,可凭此物往会稽城西‘陶朱记’寻个方便。”
那块玉珏,她没有要。
可如今,陶朱记的手,已经伸到苎萝村来了。
这次是来找李叔的儿子,下一次,会不会是别人?
范蠡在布网。
一张很大的网,网住那些有用的、能为他所用的人。
而她呢?
她也在布网。
一张看不见的、细细密密的网,用那些琐碎的信息、用那些不起眼的草药、用那些看似无用的邻里关系,一点一点地编织。
她不知道这张网能有多大,能撑多久,能在关键时刻兜住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翠儿,”她开口,“谢谢你。”
“又谢。”翠儿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跟我客气点?”
施晓青笑了笑,从屋里拿出一个小陶罐,递给她:“这是我新做的薄荷膏,擦蚊虫叮咬的,也能提神。给你阿母用。”
翠儿接过,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扑面而来,舒服得她眯起眼:“好香!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学的。”
“跟谁学的?”
施晓青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条空荡荡的村路。
“跟一个……朋友。”她说。
翠儿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
“阿青,”她轻声说,“你是不是……特别想她?”
施晓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捣她的药。
药杵落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像心跳。
像远方某个人的脚步声。
像那些被编进麻绳里的、说不出口的思念,一扣一扣,敲在这个冬天最冷的日子里。
翠儿站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抱着陶罐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施晓青一个人。
她放下药杵,从怀里摸出那根编了一半的带子,已经编了很长了。
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刚好是她双臂展开的长度。
够了。
她把带子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拿起炭笔,在那叠桑树皮的最新一页上,写下几行字:
“陶朱记布庄,管事姓周,在会稽城有数间铺面。与范蠡有关。”
“李叔之子年后将往,或可成为消息来源之一。”
……
她放下炭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夷光,你那边,应该也入冬了吧?
你会不会冷?有没有人给你添衣裳?
你还留着那些薄荷叶吗?还记不记得那些字?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念:
我在,我一直都在。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在黑暗中,守着那叠桑树皮,守着那根带子,守着那个远在会稽城的名字。
像守着一盏灯。
一盏很小很小的、在无边的黑夜里,怎么也不肯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