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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圣临西庭—回忆 王城的 ...

  •   王城的雪,是在姐姐离开的第三日开始落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轻飘飘落在檐角,不声不响,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冷,没过几日,便将整座王宫裹在一片死寂的白里。我被宫人带回那座偏僻阴冷的塔楼,门窗紧闭,炭火稀薄,连窗外的天光都显得格外昏暗。

      我以为,姐姐走后,日子不过是回到从前——安静,冷清,无人问津。我以为,父王最多只是像过去十几年那样,对我视而不见,将我彻底遗忘在这座塔里,当作从未有过我这个女儿。

      我太低估了他心底的痛,也太低估了那份痛,会以怎样残忍的方式,落在我身上。

      宫里的人最懂察言观色。父王不再掩饰对我的厌恶,底下的人便跟着肆无忌惮。送来的饭食常常是冷的,有时干脆迟上大半天,冬日的炭火更是少得可怜,入夜后寒气入骨,我只能裹紧单薄的被褥,缩在床角,一遍遍摸着颈间那枚银坠,当作唯一的暖意。可这些,都还算不上真正的折磨。

      真正的折磨,是父王亲自踏足这座塔楼的那一天。

      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狠狠灌入,吹得我浑身一颤。我抬头,便看见他站在门口,一身深色王袍,周身寒气凛冽,那双曾对姐姐极尽温柔的眼,看向我时,只剩下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怨毒与冰冷。

      我下意识低下头,指尖攥得发白。
      我知道,他不是来探望我。
      他是来讨债的。

      “你倒安稳。”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冷意,“你姐姐远赴他乡,你却躲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我想告诉他,我不安稳,我害怕,我每天都在想姐姐,我每天都在等她回来。可在他面前,我连呼吸都觉得是错,更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以为朕不说,你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他一步步走近,靴底碾过地面的碎雪,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你姐姐走了,朕就会忘了,你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还是要提。

      提那个我从不敢面对、从不敢回想、从不敢承认的事实——
      我的出生,换走了母亲的命。

      母亲生我那一日,血尽而亡,连最后一眼都没能看我。父王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在大雪里站了一整夜,从此眼底再无半分暖意。所有人都知道,国王这一生最深的痛,是丧妻;而这一生最无法原谅的人,是用妻子性命换自己存活的女儿。

      姐姐在时,他尚有一丝顾忌。
      姐姐是他的骄傲,是母亲留给他最明亮的念想,姐姐护着我,他便多少留几分体面,不把最刻薄的恨意直接砸在我脸上。

      可现在,姐姐走了。最后一道屏障,碎了。

      “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心软,留了你一条命。”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御医都说,你天生体弱,活不成,是朕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勉强留你。可朕现在才明白,留你在世,不过是留了一个活罪。”

      “你母亲那么怕疼,那么软,那么舍不得朕,却为了生下你,硬生生扛到断气。”他声音发颤,不是心疼我,是心疼母亲,“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而你——你活下来了,平平安安长这么大,享受着她用命换来的一切,却连一点光都没有,连一点用处都没有。”

      “你配吗?”

      三个字,砸在我心上,碎得血肉模糊。

      我不配。

      我不配活,不配呼吸,不配被姐姐疼,不配拥有母亲用命换来的这一生。

      “你就是一道疤。”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冷得刺骨,“一道时时刻刻提醒朕,她是怎么死的疤。只要看见你,朕就会想起,朕这辈子最爱的人,是怎么没的。”

      “从今往后,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踏出塔楼一步。用度减半,炭火减半,什么都减半。你靠着别人的命活下来,就不配过安稳日子,不配暖和,不配有人疼,不配……有人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颈间微微露出的银坠上,眼神骤然更冷:

      “不准再戴她的东西。你身上的晦气,会脏了她的圣名,会让她在圣山不得安宁。”

      我猛地捂住脖子,将银坠死死按在胸口,像护住最后一丝生机。

      “这是……姐姐给我的。”我声音抖得不成调,甚至带了一些哭腔,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这是她留给我的,我不摘。”

      “放肆。”他厉声呵斥,眼神凶狠得几乎要将我撕碎,“你也配提她?你也配提纯白圣女?白予迟,你给朕记着——你和她,一个在地狱,一个在天上。她是光,你是暗;她是圣,你是罪。你活着,就是对她,对你母亲,对我,最大的侮辱。”

      门被狠狠甩上,锁舌落下的清脆声响,像一道终审判决。

      塔楼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我压抑到极致、却不敢放声哭出来的哽咽。我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衣衫,钻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口那道被反复撕开的伤口疼。

      我抬手,按住颈间那枚小小的银坠,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纯白玫瑰。

      姐姐说,无论她在哪里,都会护着我。
      姐姐说,等她回来。

      可她不知道,她一走,父王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压抑了十几年的怨,全都一股脑砸在了我身上。

      他不是恨我不懂事。
      不是恨我阴沉。
      不是恨我不祥。

      他恨的是——我活下来了,而母亲没有。
      他恨的是,我一出现,就提醒他失去了一生挚爱。我摸着银坠,眼泪无声落下,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母亲,对不起。
      对不起,我活下来了。
      对不起,我让他这么痛。
      对不起,我连想念姐姐,都成了一种罪过。

      塔楼越来越冷,炭火早已熄灭,连一丝微光都没有。窗外的雪还在下,无边无际,像是要将整座塔楼,连同我这个人,一同掩埋。我蜷缩成一团,将脸埋在膝盖里,紧紧攥着那枚银坠,一遍又一遍,在心底无声重复。

      姐姐,我会乖。
      姐姐,我会等你。

      哪怕父王恨我。
      哪怕我一身原罪。
      哪怕这座塔楼,从此变成我一辈子的囚笼。

      我也会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再叫我一声——予迟。
      等你回来,再替我挡一次,这漫天风雪,与满身恨意。

      也或许我再也等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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