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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圣临西庭—回忆 ...

  •   塔楼的石墙冰冷刺骨,每一块砖都像是在无声地复述着母后当年的故事。侍女们低垂着眼帘,不敢与我对视,她们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看她那眼神,和当年的王后一模一样,难怪陛下会……”
      我常常在深夜惊醒,梦里是母后那躺在水晶宫的身影,和父王转身时那决绝的背影。我蜷缩在冰冷的锦被里,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而我人生的反面是姐姐,她的宫殿永远灯火通明,那里有父王的笑声,有朝臣的奉承。而我的塔楼,只有呼啸的北风和无尽的黑暗。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玫瑰园的方向,那里的花香再也飘不到这里,那里的阳光,也再也照不进我的心。

      我是圣公主,可我却像一个活在阴影里的幽灵。我的执念,从来都不是那片玫瑰园,而是一个父亲的爱,一个母亲的拥抱,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不被诅咒的人生。我渴望的不是权力,不是荣耀,只是一个能让我安心睡去的夜晚,一个不再被噩梦惊醒的清晨。
      多年后是姐姐的十八岁大典——她将受封纯白圣女,是西庭万民仰望的光。

      我被特许站在最末的阴影里,一身黑色衣裙,与满殿鎏金格格不入。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觉得自己像一粒不小心落进纯白画卷里的灰。

      圣歌缓缓升起,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我抬眼时,心脏轻轻一颤。

      姐姐一身圣洁白纱,裙摆缀着细碎的冰晶与银线,行走时如月光流淌。她头戴圣女冠冕,面容干净温柔,眼底没有半分骄纵,只有平静的光。她一步步走上圣坛,每一步都轻缓、端庄,像生来就属于这里。

      父王站在圣坛前,亲手为她授杖、加冕。

      “从今往后,你便是西庭纯白圣女,承圣光,护万民。”

      全场跪拜,山呼万岁,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我缩在角落,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我是白予迟,是被诅咒缠身、常年困在塔楼的公主。与她站在一起,我永远是暗,她永远是明。我不配站在这里,不配与她同称姐妹,甚至不配抬头看她一眼。

      就在这时,圣坛上的身影微微一顿。

      姐姐没有接受完所有朝拜,竟轻轻转身,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直直落向我所在的角落。

      她没有笑出胜利者的姿态,也没有半分疏离,好像我本来就是一对很亲近的姐妹。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只有我熟悉的、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软意,还有一丝极轻极轻的心疼。

      她微微抬手,隔着遥远的距离,对我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怕,我在这里。

      那一刻,满殿喧嚣仿佛都退远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在玫瑰园里跑。我摔倒哭了,是她蹲下来,轻轻擦我的眼泪,把自己最喜欢的发簪插在我头上,说:“予迟不哭,姐姐保护你。”

      后来我被说是不祥,被禁足塔楼,人人避之不及,只有她依旧偷偷来看我,带点心、带暖炉、带外面的消息,从不说一句嫌弃的话。

      如今她成了纯白圣女,万众敬仰,却依旧没有忘记,角落里那个自卑又怯懦的妹妹。

      钟声敲响十二下,圣女受礼完毕,纯白的皇冠带着她的发顶,就像一只纯白的天鹅。

      仪式未散,她竟不顾礼仪,轻轻走下圣坛,穿过人群,一步步朝我走来。白纱拂过地面,不带一丝傲慢,只有温柔。

      她在我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予迟,你能来,姐姐很高兴。”

      我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只能死死咬住唇。

      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背,温度干净又安稳:“从今往后,我是圣女,也是你姐姐。谁都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我抬头,撞进她眼底的柔光。

      原来她从不是站在云端的陌生人。

      她是我的姐姐,是西庭的纯白圣女,也是我这灰暗人生里,唯一愿意俯身、伸手、永远站在我这边的光。

      圣殿的圣光还未散尽,满城的欢呼还在风里飘着。

      我站在偏殿的廊下,指尖还残留着姐姐方才触碰的温度。她是新晋的纯白圣女,是西庭的光,是父王的骄傲,也是我从小到大,唯一不曾嫌弃过我的人。

      她一步步走近,白纱拖地,圣冠在檐下投下细碎的光。没有旁人时,她从不像高高在上的圣女,只是我的姐姐。

      “予迟。”她轻声唤我,声音依旧软,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沉。

      我抬头看她,忽然不敢说话。

      她眼底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层我读不懂的、近乎认命的安静。

      “我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像没听清:“……走?去哪里?”

      姐姐轻轻笑了笑,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她的指尖微凉,却很稳。

      “圣女受封之后,要出远门,承圣光、守结界,一去便是很多年。”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也许……很久都不能回来。”

      我心口猛地一空,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我以为她成为纯白圣女,我们就可以靠近一点,再近一点。我以为她终于站在最高处,就可以护住困在阴影里的我。

      我从没想过,加冕,是别离的开始。

      “很多年是多久?”我声音发哑,指尖不自觉攥紧她的衣袖,“三年?五年?还是……”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把我冰凉的手指拢在她掌心。

      “予迟,你要好好长大。”她避开了我的问题,只一句一句认真叮嘱,“好好吃饭,别总在夜里醒着发呆。塔楼冷,记得多添衣。有人对你不好,你不必忍,也不必怕——”

      她看着我,眼底轻轻泛红,却依旧温柔:

      “记住,你是白予迟,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是圣女,也是你的姐姐。无论我在哪里,都会护着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不想听这些。我不想她做什么守护西庭的纯白圣女,我只想她还是那个会在玫瑰园里牵我、替我擦眼泪、把发簪让给我的姐姐。

      “你可不可以不走?”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王那么疼你,你去求他,好不好?我可以一直待在塔楼,我可以不见人,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别离开我。”

      姐姐蹲下身,与我平视,轻轻擦去我的眼泪。她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我一样。

      “傻丫头。”她眼底也湿了,却依旧笑着,“圣女不是选择,是责任。我守得住西庭,才能守得住你,等你长大了也会是我们国家的女王了。”

      她从颈间取下一枚小小的、刻着纯白玫瑰的银坠,系在我的脖子上,贴身藏好。

      “这个带着。想我的时候,摸一摸它,就当我在你身边。”

      风穿过长廊,卷起她的白纱。远处传来圣使催促的钟声,一声一声,像在催她赴一场永别。

      姐姐最后抱了抱我,很轻,很温柔,像抱住一件稀世珍宝。

      “予迟,要乖。”
      “等我回来。”

      她松开手,站起身,一步一步转身离去。白纱渐渐远去,圣冠的光在长廊尽头一闪,便隐入圣光之中。我站在原地,攥着颈间的银坠,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满城都在庆祝纯白圣女的降临,只有我知道——
      我的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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