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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扮演” ...

  •   第二章第一次“扮演”

      夜风穿过破窗的孔洞,发出细锐的啸音。

      沈千秋躺在硬板床上,睁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轮廓。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寒意像水一样漫上来,浸透单薄的被褥。她没有试图入睡,而是在脑中反复梳理已知信息。

      这是她穿越后的第一个完整夜晚。

      身体仍虚弱,但高热已退,思维清晰如镜。她将意识沉入记忆深处,像考古工作者清理遗址地层般,仔细筛检原主留下的碎片。

      关于沈瑶——宸元皇后,皇帝的白月光,她的“模板”。

      原主对沈瑶的认知大多来自宫廷传闻和皇帝偶尔的只言片语:沈瑶长她两岁,是先帝时期太傅沈文渊的嫡长女,与当时还是七皇子的萧彻自幼相识。萧彻生母卑微,在宫中备受冷落,沈瑶作为伴读入宫,是那段灰暗岁月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记忆里有一幅画面:年幼的萧彻被其他皇子推倒在雪地里,沈瑶冲过去护住他,自己的手背被碎冰划出血痕。她拉起萧彻,替他拍去身上的雪,笑着说:“殿下要记住,越是冷的时候,越要站得直。”

      后来沈瑶十六岁时突发急症去世,萧彻守灵三日,滴水未进。登基后,他追封她为宸元皇后,中宫虚悬三年,直到遇见酷似沈瑶的原主。

      沈千秋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替身文学,古老而残忍的情感模式。皇帝需要的不是沈千秋这个人,而是沈瑶的幻影。原主失败的原因在于她试图成为“更好的沈瑶”,却忘了替身的核心要义是“像”,而非“超越”。

      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墙角传来春花轻微的鼾声,夹杂着断续的梦呓:“娘娘……快跑……”

      沈千秋闭上眼,开始规划明日的工作流程。小顺子若能带来原料,她需要尽快试验皂化和色素提取的基本工艺。这个时代的猪胰脏处理、碱液浓度控制、花草有效成分萃取,都需要反复试验。她没有现代实验室设备,一切依赖经验和观察。

      但这具身体有优势——原主虽懦弱,却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尤其擅丹青,对色彩和细节有敏锐的感知。沈千秋融合了这份天赋和自己的化学知识,或许能走出一条折中路线。

      还有那个铁皮风车。

      她下午仔细观察过,风车叶片的设计很特别,不是传统的平面,而是略带弧度的曲面,能更有效地捕捉风力。连接轴处用了简易的滚珠结构,转动时摩擦声极小。这种工艺水平,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除非……制作它的人,也不属于这个时代。

      沈千秋将这个猜想暂时封存。信息不足时,不做过度推测。这是考古学的铁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梆子声。

      寅时三刻。

      宫墙外开始有隐约的动静——早起的宫人开始忙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水桶碰撞的闷响,压低嗓音的交谈。这些声音隔着重重宫墙传到冷宫时,已经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沈千秋坐起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摸索着穿衣。春花也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娘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沈千秋系好中衣带子,“你去生火,烧些热水。”

      春花应了声,蹑手蹑脚地去拨弄炭盆。沈千秋则走到破窗前,透过最大的那个孔洞向外望。

      天色还是深黛色,东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院子里枯草的轮廓在晨雾中显得模糊,那棵歪脖子槐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堆破碎的瓦砾上——那是坍塌院墙的残骸。昨天她就注意到,瓦砾堆里混杂着几块完整的青砖,边缘齐整,质地坚硬。或许可以挑出来,在院子里垒个小灶。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小顺子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沉稳、规律的靴声,由远及近,踏在永巷的青石板上,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春花也听到了,手里的火折子一抖,声音发颤:“娘娘……这个时辰,谁会来……”

      沈千秋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她侧耳细听——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很稳,但步频略乱,不似训练有素的侍卫或太监。

      靴声在冷宫门外停住了。

      一片死寂。

      沈千秋屏住呼吸,目光紧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春花已经吓得缩到墙角,脸色煞白。

      门外的人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晨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然后,沈千秋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叹息。

      那叹息沉而绵长,裹挟着酒气,透过门缝飘进来。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门外的人似乎靠在了门上,木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阿瑶……”

      低哑的男声,含着醉意,也含着某种沉重的疲惫。

      沈千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皇帝萧彻。

      原主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这个声音,她听过三次。第一次是册后大典上,他隔着珠帘说“平身”,声音冷淡疏离;第二次是凤仪宫中,他看着她的脸出神,喃喃说“眼睛不像”;第三次是废后那日,他站在高阶上,俯视跪在地上的她,只说了一个字:“滚。”

      每一次,这个声音都带着冰一样的寒意。

      可此刻,门外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原主从未听过的脆弱。

      沈千秋的大脑飞速运转。寅时,醉酒,独自来到冷宫门外,呼唤沈瑶的名字——行为逻辑链清晰:他在沈瑶生忌日醉酒,意识模糊间凭着本能来到这个最像沈瑶的替身住处,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停在门外,因为他知道里面的人不是沈瑶。

      这是机会。

      也是考验。

      她必须做出反应,但必须精确。过度回应会暴露清醒状态,引他怀疑;毫无反应则可能错失建立“连接”的时机。

      沈千秋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频率,让自己看起来像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她赤脚踩过冰冷的地面,走到门后,隔着门板,用带着朦胧睡意的、刻意放柔的声音轻声问:

      “……是谁?”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更近了,几乎贴着门缝传来,酒气浓重:“你……醒了?”

      沈千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回忆起原主记忆里沈瑶说话的习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俏皮的拖腔。她模仿着那种语调,轻声说:

      “夜深露重,莫要着凉。”

      这是沈瑶当年常对萧彻说的话。原主曾听老宫人提起过。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久到沈千秋以为他走了,才听到一声极低的、几乎像是哽咽的笑:“你还是……记得。”

      沈千秋指尖微微收紧。赌对了。

      她继续用那种朦胧的、仿佛梦呓般的语气,缓缓念出记忆中沈瑶最爱的诗句——那是昨天小顺子无意间透露的信息:

      “月孤明,风又起……海棠未眠。”

      诗句念完,门外彻底没了声音。

      沈千秋侧耳倾听,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料缓慢摩擦门板的窸窣。他在哭?还是醉得更深了?她无法判断,也不能再开口。替身的艺术在于留白,在于让观者自行填补幻象。

      大约过了数十息,脚步声重新响起。

      踉跄的,沉重的,一步步远离。

      沈千秋从门缝里窥见一角明黄色的衣摆,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渐行渐远。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永巷尽头,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娘娘……”春花从墙角爬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刚才那是……”

      “是陛下。”沈千秋转身走回屋内,语气恢复平静,“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可、可是陛下他……”

      “他醉了。”沈千秋打断她,在炭盆边蹲下,伸手烤火,“醉到分不清现实和回忆。我们只是恰好在他的回忆路径上。”

      春花似懂非懂,但见主子神色如常,也稍稍镇定下来:“那……那以后要是陛下再来……”

      “那就继续演。”沈千秋看着盆中跳跃的火苗,眼神沉静,“演一个安静的、不会打扰他回忆的影子。”

      天光渐亮。

      沈千秋让春花继续烧水,自己则走到院中,开始翻捡那堆瓦砾。青砖比想象中沉重,她拖出七八块完整的,在屋檐下较干燥的地方垒成一个简易的“U”形灶。又挑了几片较平整的石板,准备用作操作台。

      过程中,她一直在复盘刚才的“扮演”。

      萧彻的反应验证了几个假设:第一,他对沈瑶的执念极深,深到醉酒后会本能地寻找替代性慰藉;第二,他理智上清楚替身不是本人,所以停在门外;第三,他对“像”的细节有敏锐感知——那句诗显然触动了他。

      这意味着,未来的扮演必须精确到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呼吸的频率,都要无限逼近他记忆中的沈瑶。

      但也不能完全一致。

      沈千秋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看向宫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完全一致的模仿会带来恐怖谷效应——当赝品过于逼真,观者反而会产生不适和警觉。她需要在“像”与“不像”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点,既要满足他的情感需求,又要留有让他清醒认知“这不是沈瑶”的破绽。

      这是精细的心理操控。

      而操控的前提是足够的信息。她需要更多关于沈瑶的细节。

      “娘娘,水烧好了。”春花在屋里唤道。

      沈千秋拍掉手上的尘土,走回屋内。热水在破铁锅里冒着白气,她舀了些清洗脸和手,剩下的让春花也梳洗一下。

      “一会儿小顺子来了,”沈千秋一边用布巾擦手一边说,“除了我要的那些东西,你私下问问他,宫里有没有服侍过宸元皇后的老宫人还在。不必直接打听,就说……就说我病中恍惚,梦见先皇后,心中不安,想找知道旧事的人问问,求个心安。”

      春花点头记下,又犹豫道:“娘娘,打听先皇后的事,会不会惹陛下不悦?”

      “所以才要借‘病中不安’的名义。”沈千秋说,“一个被废弃的替身,因梦到原主而惶恐,想了解原主生前喜好以求庇佑——这个逻辑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她需要建立一个人设:一个懦弱、惶恐、试图通过模仿沈瑶来祈求皇帝一丝怜悯的可怜女子。这个人设要足够无害,足够被动,才能掩盖她正在进行的、主动的生存计划。

      辰时初,小顺子来了。

      今日他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食盒也不再随意扔在石凳上,而是双手提着走进院子:“娘娘,奴才给您送饭来了。”

      食盒打开,上层还是那碗黑乎乎的糊和硬馒头——做给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但下层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不一样了: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稠粥,一碟腌菜,甚至还有一小块酱肉。

      “这是……”春花眼睛睁大。

      “张公公那边,奴才说了娘娘您身子弱,吃不得太糙的。”小顺子压低声音,“他就给了这些,说让您安分待着别生事。”

      沈千秋点点头,示意春花收下。然后问:“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递过来:“针线、碎布头、猪胰脏、草木灰都在里头。香草花儿……这个时节不好找,奴才从御花园捡了些落下的腊梅花瓣,还有些干了的薄荷叶,不知能不能用。”

      沈千秋接过布包,打开检查。猪胰脏已经清洗过,但还带着血丝和筋膜;草木灰是上好的松木灰,细腻均匀;腊梅花瓣虽干,香气犹存;薄荷叶也完整。

      “很好。”她取出昨天准备好的另一支银簪——这是原主最后一支像样的首饰,“这个给你。以后每日除了饭食,再帮我带些东西:干净的陶罐两个,小石臼一个,细纱布半匹,还有……如果有废弃的瓷瓶或小盒子,也带几个来。”

      小顺子接过银簪,脸上笑开了花:“娘娘放心,这些都好弄。陶罐石臼库房里有的是破损不要的,细纱布边角料也容易。瓷瓶……奴才想想,前儿好像看见洒扫处在扔一批裂了纹的……”

      “不必完好,能用即可。”沈千秋说,“另外,替我留意一件事。”

      她让春花把刚才交代的话又说了一遍。小顺子听完,挠挠头:“服侍过先皇后的老宫人……这个还真得打听打听。先皇后去得早,她身边伺候的人,这些年散的散,去的去……不过奴才记得,浣衣局好像有个姓周的嬷嬷,当年在先皇后宫里当过粗使,后来年纪大了被调去浣衣局。不知还在不在。”

      “去问问。”沈千秋说,“不必提我,就说你自己好奇打听。若人还在,看看能不能说上话。”

      小顺子应下了,提着空食盒匆匆离去。

      沈千秋这才开始用早饭。白面馒头松软,稠粥温热,酱肉咸香。这是她穿越后第一顿像样的饭食。她吃得慢而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让虚弱的肠胃适应。

      春花在一旁小口啃着馒头,眼泪又掉下来:“娘娘……咱们是不是……日子能好过些了?”

      “只是开始。”沈千秋放下碗筷,“把剩下的收好,中午热了再吃。现在,我们来干活。”

      她让春花把猪胰脏拿到院子里,用清水再次仔细清洗,剔除所有筋膜和血管。自己则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将草木灰铺在上面,加入少量热水,搅拌成糊状。

      这是制备碱液的第一步。草木灰中的碳酸钾溶于水,形成弱碱溶液。但浓度无法精确控制,需要靠经验和试纸——她没有试纸,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沈千秋用手指蘸了点碱液,轻轻点在舌尖。

      灼烧感,涩味很重。浓度偏高。她加水稀释,再次尝试,直到舌尖只有轻微的涩感——这是她在野外考古时,跟当地老人学的土法。不精确,但能用。

      春花已经按吩咐将猪胰脏剁成泥状。沈千秋将碱液缓慢倒入猪胰泥中,边倒边用木棍顺时针搅拌。混合物开始发生变化,脂肪在碱性条件下逐步皂化,散发出特有的气味。

      这是个需要耐心的过程。沈千秋让春花继续搅拌,自己则处理那些腊梅花瓣和薄荷叶。她将花瓣放入干净的石臼,用石杵轻轻捣碎,加入少量清水浸泡。薄荷叶同样处理。

      午时的阳光透过破窗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院子里,春花还在奋力搅拌着陶盆里的混合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沈千秋则坐在小板凳上,用细纱布过滤花液,淡黄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瓷碗中。

      “娘娘,”春花喘着气问,“咱们做这些……到底是要做什么呀?”

      “做能换东西的东西。”沈千秋专注地看着滤液,“宫里女子爱美,太监宫女也有爱俏的。若能做出好的香皂和口脂,就能换食物、炭火、药品,甚至……消息。”

      春花似懂非懂,但手上的动作更卖力了。

      午后,沈千秋让春花休息,自己则开始整理这间屋子。灰尘要清扫,物品要归类,破损的窗纸需要修补——虽然材料有限,但环境的秩序能影响心理状态。这是行为心理学的基本原理。

      在清理墙角那堆杂物时,她又看到了那个铁皮风车。

      这次她捡起来,借着阳光仔细端详。风车的主轴是一根磨得光滑的铁丝,滚珠是打磨过的石子,叶片弧度的设计……她用手指抚过叶片边缘,忽然停住了。

      叶片背面,靠近轴心的地方,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不是繁体,不是篆书。

      是简体汉字。

      ——“试”。

      沈千秋的心脏狠狠一撞。她将风车凑到眼前,借着斜射的阳光,终于看清了那两个细如蚊足的刻字。笔画有些歪斜,像是用尖锐物吃力刻上去的,但确实是简体字。

      这个时代不该存在的文字。

      她握着风车,在墙角慢慢坐下。阳光从破窗照进来,光柱中有尘埃飞舞。那些尘埃在她眼前旋转、升腾,像某个巨大谜题的碎片。

      沈瑶——白月光——简体字——超越时代的工艺。

      一个猜想在她脑中逐渐成形:沈瑶很可能也是一位穿越者。而且不是婴儿穿,是拥有完整现代记忆的穿越者。她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至少十几年,留下了这些超越时代的痕迹。她教导过幼年的萧彻,给了他现代的思想火花,然后……因病早逝。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整个“替身”故事的基底就完全不同了。萧彻痴迷的不仅仅是一个古代贵族女子,而是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给他打开过新世界大门的特殊存在。

      而自己这个替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影子的影子”。

      沈千秋低头看着手里的风车,忽然觉得这一切有种荒诞的幽默感。她穿越成了替身,而原主所模仿的对象,很可能也是个穿越者。套娃般的身份嵌套,层层叠叠的误解与扮演。

      但她没有时间深究这个谜题。眼下最实际的问题是:如果沈瑶是穿越者,那么她留下的“现代印记”有哪些?萧彻记忆中那些“独特”的言行,有多少是超越时代的?

      这些信息,将成为她扮演的重要参照。

      黄昏时分,小顺子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陶罐、石臼、细纱布,还有几个有裂纹但能用的青瓷小盒。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消息。

      “娘娘,”小顺子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兴奋,“奴才打听到了!浣衣局那个周嬷嬷还在!今年快六十了,眼睛不太好,但人还清醒。奴才跟她说起先皇后,她拉着奴才说了好些旧事呢!”

      沈千秋眼神微亮:“她都说了什么?”

      “她说先皇后小时候可聪明了,会做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一次先皇后做了个会自己转的风车,说是‘利用风力转化动能’——奴才听不懂这话,周嬷嬷说她当时也听不懂。”小顺子挠挠头,“还说先皇后不喜欢念女诫,总说‘女子当自立’,常偷偷看些讲海外风物的杂书……”

      风力转化动能。女子当自立。

      沈千秋几乎可以确定了。她稳住心神,继续问:“还有呢?先皇后平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说话有什么习惯?”

      小顺子想了想:“周嬷嬷说,先皇后喜欢海棠花,爱吃甜的,尤其爱一种叫‘蛋糕’的点心——奴才没听过这名儿。说话嘛……周嬷嬷说先皇后说话直,不拐弯抹角,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哦对了,先皇后还有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喜欢用食指轻敲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沈千秋将这些细节牢牢记在心里。她又问了些琐碎问题:沈瑶走路的姿态,惯用的首饰样式,甚至沐浴时喜欢用什么香。

      小顺子一一答了,有些记得清,有些模糊。末了,他有些犹豫地说:“娘娘,奴才多句嘴……您打听这些,是想……”

      “想求个心安。”沈千秋垂下眼,做出黯然神色,“我这张脸像先皇后,是福也是祸。若不知她喜好忌讳,只怕无意中触了陛下逆鳞……多知道些,总归能活得小心些。”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小顺子露出同情的神色:“娘娘也别太忧心。陛下……陛下心里还是有先皇后的,您既然像她,只要安分守己,日子总能过下去。”

      沈千秋谢过他,又给了几枚铜钱。小顺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夜幕再次降临。

      春花已经累得早早睡下。沈千秋坐在炭盆边,借着微弱的火光,在脑海中构建沈瑶的人物画像。

      一个穿越到古代的现代女性,年龄不详,但死亡时大约十八九岁。她试图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传播现代思想(女子自立),进行简单科技实验(风车),保持现代生活习惯(蛋糕)。她善良,给了孤独的皇子温暖;她聪明,但可能不够谨慎——过早暴露特殊性,或许是她早逝的原因之一。

      而萧彻,将这样一个特殊存在奉为白月光。他痴迷的不仅是她这个人,更是她带来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光”。

      沈千秋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简单勾画。

      她要扮演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古代贵女,而是一个拥有现代内核的古代贵女。这其中的分寸极其微妙——既要展现“现代性”,又不能太过,以免引起怀疑。毕竟在萧彻认知里,沈瑶的“特殊”是她天生聪慧、思想独特,而非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需要设计一套行为密码:在某些时刻,不经意流露出“沈瑶式”的现代思维;在更多时候,保持符合这个时代规范的言行。

      这是高难度的平衡表演。

      但沈千秋不怕难度。考古发掘本就是与时间博弈,经济学建模更是与复杂性共舞。她习惯于在多重约束条件下求解。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下去。沈千秋添了最后一根柴,看着火苗重新窜起。

      明天,第一批香皂应该能初步成型。她要开始测试成品,规划销售渠道。同时要继续收集关于沈瑶的信息,完善人物模型。

      还有那个风车。她需要找个地方藏好,这是重要的物证,也是线索。或许未来某天,它能成为揭开谜底的关键。

      窗外传来梆子声。

      亥时了。

      沈千秋站起身,走到破窗前。永巷深处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宫殿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像昏黄的星子,在夜风中摇晃。

      不知今夜,那位醉酒的天子还会不会来。

      如果来了,她准备好了。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一缕,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投下狰狞的枝影。沈千秋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这个吃人的宫廷里,她要先活成影子。

      然后,再让影子,拥有实体。

      第2章完

      (字数:约6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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