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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访旧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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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嬷嬷是五日后回的宫。
带回来的消息,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浇在陆既安心头。
名单上四个老卒,找到了三个。一个五年前病死在京郊破庙,尸首无人收殓,还是几个老乞丐凑钱卷了草席埋的。一个三年前搬去了南边投亲,音信全无,最后一次托人捎口信回来,说是在江州码头扛活,后来便断了联系。最后一个,倒是住在京畿百里外的柳河镇,老嬷嬷寻去时,邻人说那老头去年冬天就“没了”,说是夜里醉倒在雪地里,冻死的。
“没了?”陆既安捏着油纸包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怎么没的?仔细说。”
老嬷嬷脸上皱纹更深了,低声道:“老奴打听了,那老头姓赵,是个瘸子,独自住在镇尾河边茅屋里,平日靠给人修补破锅烂盆过活,爱喝两口劣酒。去年腊月二十三,雪下得极大,有人见他打了一葫芦酒,歪歪扭扭往家走。第二日就没见他出来,第三日邻人觉着不对,推门进去……人已经硬了,屋里酒气冲天,酒葫芦滚在地上,空的。”
听起来,确实像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醉汉冻毙。
可这时间,太巧了。
钟珏刚拿到名单不久,最后一个可能知情的老卒,就恰好在去年冬天死了。
“邻人有没有说,他死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生人来访?”陆既安追问。
老嬷嬷摇头:“都说没有。那老头性子孤拐,不爱与人来往。不过……”她迟疑了一下,“有个住在镇口的货郎提了一嘴,说腊月二十左右,好像见过两个骑马的汉子在老头家附近转悠,穿着体面,不像本地人。但雪天模糊,他也说不真切。”
体面的骑马汉子……
陆既安闭了闭眼。是灭口吗?如果真是,说明当年的事,直到去年,还有人死死盯着,不惜杀一个残废老卒灭口。这背后的手,伸得够长,也够狠。
“嬷嬷辛苦了。”她睁开眼,声音有些涩,“先歇着吧。这事,对谁都不要提。”
老嬷嬷担忧地看着她:“姑娘,这事……水太深了。咱们……”
“我知道。”陆既安打断她,走到窗边。窗外,雪已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已经踏进来了,退不出去了。”
线索看似断了,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确认了,父亲的死,绝非意外或简单的战术失误。有一只,甚至几只黑手,在当年掩盖了真相,并在多年后,依旧警惕地清除着可能的知情人。
钟珏知道这些吗?他给的名单上最后一个老卒已死,是巧合,还是他刻意为之?他到底是想帮她,还是利用她引出什么?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喧哗。是内务府的人,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太监,皮笑肉不笑。
“陆姑娘,贵妃娘娘有令,三皇子殿下近来课业繁重,需静心攻读。从明日起,姑娘便不必再去漪兰殿了。”
这是彻底切断她和三皇子、和刘茂表面的联系了。倒也在意料之中。
陆既安神色平静:“臣女遵命。”
那太监又道:“另外,宫中用度精简,各宫份例都要核减。静安居这边……按例,姑娘并非正经主子,原先的份例是超了的。从下月起,炭例减半,饭食每日两餐,一荤一素,衣料用度也按最低等的来。”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院内简陋的陈设,“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内务府……能帮衬的,自然会帮衬。”
这是要让她在宫里活得更艰难,也是逼她低头,或者……向她背后可能的人求援。
“有劳公公。”陆既安依旧没什么表情,“臣女一切遵从宫中安排。”
那太监讨了个没趣,又不好发作,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老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他们这是要逼死姑娘啊!”
“死不了。”陆既安淡淡道,“真逼死了,反而不好交代。他们只是想让我过得难受,最好自己熬不住,去求他们,或者……”她顿了顿,“去求别人。”
求谁?钟珏吗?
刘茂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当晚,静安居的炭果然只送来往年的一半,且依旧是次等的烟炭。饭食也变成了清汤寡水的两样素菜,不见油腥。老嬷嬷将自己那份省下来想给陆既安,被她推了回去。
“嬷嬷,一起吃。饿不死的。”
夜里,炭火不足,屋里冷得像冰窖。陆既安裹着薄被,就着昏黄的油灯,再次展开那张油纸包。四个名字,三个已确认无望,最后一个……会不会有遗漏?钟珏只给了四个,当年那支后军,绝不止这些人。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当年后军的完整编制、人员名册。这种东西,兵部一定有存档。但以她现在的身份,绝无可能接触到。
或许……可以借力。
她想起崔琰。他身为翰林学士,有机会接触一些档案文牍,而且他显然知道些什么,态度暧昧。能否从他那里,旁敲侧击出些东西?
风险极大。崔琰心思深沉,与他周旋,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还有钟珏。他下一步,到底想怎么走?太子案,他会查到什么程度?
一夜无眠。
翌日,宫中风向又有新变化。太子私藏军械一案,查来查去,竟扯出了已故荣国公府的一个远房管事,说是那管事受人指使,故意栽赃陷害太子。至于受谁指使,那管事在狱中“突发急病”,还没审出来就咽了气。
线索断在这里,案子一时成了僵局。
皇帝既没有立刻解除太子的禁足,也没有进一步深究,只下令将东宫几个失察的属官革职查办,就此搁置。
这结果,各方似乎都不满意,但又暂时无可奈何。
太子一系惊魂未定,却也缓了口气。刘茂那边未见动静,但陆既安知道,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钟珏协理查案,却让案子止步于此,是他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陆既安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清这个人。他像是执棋的人,又像是棋盘上一枚横冲直撞、不按常理出子的怪棋。
几日后,她去藏书阁还经书。天气放晴了些,积雪未化,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花。她在藏书阁门口,再次“偶遇”崔琰。
这次,崔琰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册子,似是档案。他见到陆既安,脚步顿了顿。
“陆姑娘。”他颔首,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一瞬,“天寒,姑娘多添件衣裳。”
“谢崔大人关怀。”陆既安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册子上,“大人又来找书?”
“查些旧档。”崔琰语气如常,“倒是姑娘,常来此处,可是喜好读书?”
“宫中寂寥,读书可解闷。”
两人一同走进藏书阁,里面依旧空旷阴冷。陆既安还了书,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书架前徘徊,似在寻找什么。
崔琰走到靠里的一排书架前,将那卷册子放在一旁,开始查找。陆既安不动声色地挪近了些,目光飞快扫过那册子的封面——《神武七年至十年北疆军务纪要》。
神武七年到十年,正是父亲镇守北疆、以及最后战死的时间段!
她的心猛地一跳。
崔琰似有所觉,抬起头,正对上她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目光。他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将册子收起,反而状似无意地翻开了其中一页。
“北疆往事,如今读来,犹觉惊心动魄。”他轻叹一声,手指划过纸页,“当年陆侯镇守时,边境还算安稳。可惜啊……”
陆既安强迫自己镇定,顺着他的话道:“父亲常言,守土安民,武人之责。只是结局……令人扼腕。”
“是啊。”崔琰合上册子,却没有放回书架,而是拿在手中,看向陆既安,“陆姑娘可曾想过,若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姑娘当如何?”
他问得直接,目光平静,却带着探究。
陆既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大人何出此言?朝廷已有定论。”
“定论,有时未必是真相。”崔琰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崔某在翰林院,翻阅旧档时,也偶见些前后矛盾、语焉不详之处。比如,当年那支延误的后军,调令签署,就有些蹊跷的笔迹。”
陆既安呼吸一窒。他果然知道!而且,他似乎在向她透露什么。
“崔大人……”她抬起眼,直视他,“为何与我说这些?”
崔琰看着她,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平静湖面下掠过的暗流。有审视,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或许是因为,”他缓缓道,“崔某觉得,姑娘不该被蒙在鼓里。有些事,知道了,固然痛苦,但总好过稀里糊涂,任人摆布。”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知道得太多,也危险。姑娘需得想清楚,有没有那个心性,和那个本事,去承接可能随之而来的风暴。”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更像是一种……考验。
陆既安沉默片刻,忽然问:“崔大人是太子殿下的师傅。”
“是。”崔琰坦然承认。
“那大人与我说这些,太子殿下可知?”
崔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殿下有殿下的路,崔某有崔某的职责。有些事,未必需要事事禀报。”
这话,意味深长。他似乎在暗示,他并非完全与太子同心,或者,他有自己的打算。
“那大人想要的,是什么?”陆既安问。
崔琰看着她,目光在她清丽却坚毅的脸上停留许久,久到陆既安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崔某想要的,是一个相对清明的朝局,一个不至于倾颓的国祚。至于个人……”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苍白的雪光,“有些路,选了,便只能走下去。”
他没有明说,但陆既安听懂了他未尽之言。
他助太子,或许并非完全出于忠心,而是认为太子是目前最可能维持朝局稳定或者说,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但如果太子不堪扶持,或者有更好的路……
这个人,果然心思难测。
“那册子……”陆既安目光落回他手中的《军务纪要》。
崔琰将册子递给她:“姑娘若有兴趣,可拿回去看看。不过,看完最好还回来,莫要让人知晓。”
陆既安接过,册子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血腥与秘密。
“多谢崔大人。”她低声道。
崔琰摆摆手:“不必谢我。只是……”他看着她,眼神里那丝复杂情绪又浮现出来,“姑娘,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离去,青色官袍在空旷的藏书阁内拖出一道孤直的影子。
陆既安抱着那卷《军务纪要》,站在原地,心潮起伏。
崔琰此举,是示好?是利用?还是某种更难以揣度的谋划……
但无论如何,这册子是她目前急需的。她不再犹豫,将册子小心藏入宽大的袖中,快步离开藏书阁。
她没有直接回静安居,而是绕去了御花园一处背风的假山后,迫不及待地翻开册子。纸张陈旧,墨迹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找到了神武九年——父亲战死那一年的记录。
关于那场战事的记载,与朝廷公布的战报大同小异,语焉不详。但她仔细逐行查找,终于在犄角旮旯的一处补充附注里,看到一行小字:“是年秋,北狄扰边,镇北侯陆衍率部迎击于黑水原。后军指挥使周兆,接令迟缓,致前锋孤军深入,援护不及。”
周兆!果然是驰援不力!而且明确指出是接令迟缓。
但令从何来?是谁下的令?为何迟缓?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是关于周兆的简短记载:神武九年冬,调回京师,任兵部员外郎。神武十年,升兵部郎中。次年,擢兵部侍郎……
调令签署……她想起崔琰说的“蹊跷的笔迹”。她急忙翻到记载人事调动的部分,找到神武九年冬关于周兆调回京师的那一条。调令的抄录副本上,批准签押处,是几个熟悉的官职和花押。其中一个花押,龙飞凤舞,她仔细辨认——那是已故荣国公的花押样式!
虽然只是抄录,并非原件,但翰林院存档,通常极为严谨。
荣国公!太子的外祖父!当年正是他力主严惩父亲,也是他提拔了周兆!
一条线,似乎隐隐连上了。
陆既安合上册子,背靠冰冷的假山石,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终于触摸到真相边缘的激动与恐惧。
父亲,很可能是被自己人,被后族和攀附后族的旧部,联手坑害了。为了权力,为了扫清障碍?
那钟珏呢?他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他给她线索,让她查周兆,查后族,是真的要对付太子一系,还是另有图谋?
她将册子贴身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袖和神色,从假山后走出。
刚走到一条相对开阔的园径上,迎面便见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位盛装华服的少女走来。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杏眼桃腮,生得十分明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娇纵之气。她穿着樱粉色绣折枝梅的宫装,披着白狐裘斗篷,在素雪映衬下,格外鲜亮夺目。
陆既安认得她——康乐郡主李静姝,已故端王的独女,端王是皇帝异母弟,早逝无子,只留此女,养在宫中,颇得皇帝怜爱。因辈分高,连太子都要让她三分。
这位郡主,性子活泼,最爱热闹,往日与陆既安并无交集。
此刻,李静姝正指挥宫女折梅花,一转头看见陆既安,目光在她身上朴素甚至显旧的衣裙上扫过,眉头一挑。
“哟,这不是陆姐姐吗?”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好些日子不见,姐姐怎么越发清减了?可是宫里伺候的人不尽心?”
她身边的宫女有掩嘴轻笑的。
陆既安屈膝行礼:“参见郡主。臣女一切安好,劳郡主挂心。”
“安好就好。”李静姝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忽然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听说,太子哥哥和贵妃娘娘,近来都挺关照你的?”
陆既安垂眸不语。
李静姝轻笑一声,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这大冷天的,陆姐姐穿得单薄,可别冻着了。我那儿有刚得的银狐皮,改日送姐姐一块做件坎肩。”说罢,也不等陆既安回应,带着宫女们说说笑笑地走了。
陆既安站在原地,看着李静姝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这位郡主,突然的关怀,意欲何为?是无心之言,还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来试探,或者……搅混水。
这宫里,真是没有一刻安宁。每个人,似乎都带着面具,藏着算计。
她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拢紧衣衫,朝静安居走去。袖中那卷《军务纪要》,沉甸甸地贴在手臂上。
真相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而更多的暗流,也开始向她涌来。
那个骄横的康乐郡主,或许,也将成为这盘棋中,一个新的变数。
……
康乐郡主李静姝那块银狐皮,第二天下午就送到了静安居。油光水滑的上好皮子,叠得整整齐齐,由一个脸生的宫女送来,只说“郡主赏的”,放下便走。
老嬷嬷摸着那皮子,又看看自家姑娘身上半旧的棉袄,眼圈有点红:“姑娘,这……”
“收起来吧。”陆既安看也没看那狐皮,“找个稳妥地方放好,别用。”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位郡主,可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主。
她心思更多在那卷《军务纪要》上。昨夜就着昏暗的油灯,她几乎将神武七年到十年的记录逐字逐句又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人员调遣、粮草补给、军令传递的部分。一些原本模糊的细节,在崔琰那句“蹊跷的笔迹”提示下,显出异样。
比如,几份关键的增援调令,副署的笔迹轻重、运笔习惯,与主官签发处似乎有细微差别,不像是同一人一气呵成所签。又比如,父亲战死后,关于周兆“驰援不力”的初步调查记录,只有寥寥几行,后面本该有的详细核查结论,却缺失了。册子上有明显的撕页痕迹,但手法巧妙,若非特意寻找,很难发现。
是谁撕的?崔琰知道这缺失吗?他给她这本册子,是暗示她去找缺失的部分,还是仅仅展示冰山一角……陆既安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洞口边缘,里面传来血腥与阴谋的气息,而引路的火把,却握在几个居心叵测的人手中。
她需要更多的火把,或者说,需要看清那些执火者的脸。
钟珏,是其中最亮也最捉摸不定的一支。
太子案的僵局,似乎并未影响他。这些日子,他依旧每日出入宫禁、兵部,偶尔在御前议事。陆既安远远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去藏书阁的路上,他正与几位武将打扮的人边走边谈,侧脸冷峻,手势果决,那几位将领频频点头,态度恭敬,甚至带着敬畏。另一次是在漪兰殿外,她被召去问三皇子旧课业,看见他从御书房方向出来,刘茂身边的大宫女在廊下“恰好”遇到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钟珏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神情疏淡,径直走了。那宫女脸色有些尴尬。
他似乎永远在忙碌,永远在布局,对周遭的试探、拉拢、敌意,浑不在意,又或者,一切尽在掌握。
这日,宫中传闻,钟将军在城西的别院偶感风寒,告假休沐。
陆既安心中一动。钟珏那样的人,也会生病?还是说,那别院里有他必须亲自处理,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事?
她想起他军中根基。一个寒门将领,短短数年崛起,除了战功和皇帝宠信,必然有其核心班底。那些人,或许就藏在他身边,或者,在那座看似养病的别院里。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钟珏的事。不仅仅是为了父亲一案,更是为了在这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判断这枚最危险棋子的下一步落点。
机会来得意外。
午后,刘茂忽然又传她去漪兰殿。这次不是问功课,而是让她帮忙挑选几样给三皇子启蒙用的古玩摆件——贵妃娘娘似是忽然觉得陆姑娘眼光好。
暖阁里摆开了十几样东西,玉石、青铜、瓷器,皆有。刘茂懒懒地歪在榻上,由着陆既安一样样细看、解说。说到一半,外头宫女通报,崔琰崔大人来了。
崔琰是来送新拟的三皇子读书日程。他进来,看见陆既安,神色如常地点头致意,便将手中文书呈给刘茂,低声回禀几句。
刘茂听着,目光却时不时瞥向陆既安这边,见她正专注地审视一尊青铜小鼎,便随口对崔琰道:“崔先生也来看看,陆姑娘说这鼎纹饰古拙,有商周遗风,给三皇子摆在书房如何?”
崔琰依言走过来,站在陆既安身侧,俯身细看那鼎。两人距离不远不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清香。
“陆姑娘好眼力。”崔琰看了片刻,点头,“确是商晚期风格,虽非重器,但纹路清晰,可做启蒙之用。”他说话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陆既安垂在身侧的手,见她指尖在袖口微微蜷着,沾了点铜器上未擦净的绿锈。
陆既安察觉他的目光,将手缩回袖中。
崔琰直起身,对刘茂道:“贵妃娘娘,此鼎甚好。只是需注意,铜器易锈,把玩后需净手,尤其不可沾油腥或……某些药物,以免锈蚀加剧,反损器物。”他说得平常,像是寻常提醒。
陆既安心中却是一凛。不可沾药物?他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她袖中指尖那点绿锈,似乎微微发烫。
刘茂不以为意:“知道了,回头让宫人仔细打理便是。”她挥挥手,示意陆既安继续看别的。
崔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陆既安身上,带着一种深思的打量。
陆既安强自镇定,继续解说下一件玉璜。她能感觉到崔琰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榻上刘茂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审视。这两人,一个深沉难测,一个野心勃勃,此刻却都聚焦在她身上。
这感觉,如芒在背。
好容易挑完东西,刘茂似有些乏了,让陆既安退下。崔琰也一同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漪兰殿。雪后初霁,阳光清冷,照在未化的积雪上,一片刺目的白。
“陆姑娘。”崔琰在身后叫住她。
陆既安停步回头。
崔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青瓷盒,递给她。“方才见姑娘手上沾了铜锈。这是翰林院特制的净手膏,去锈不留痕,姑娘试试。”
陆既安看着那瓷盒,没有立刻去接。
崔琰笑了笑:“放心,无害。只是觉得,姑娘的手,不该沾那些陈年积垢。”他语气温和,眼神却深邃,“有些东西,年月久了,看似不起眼,沾上了,却可能……伤身。”
他话里有话。
陆既安接过瓷盒,冰凉的瓷质触感。“谢崔大人。”
“不必。”崔琰目光望向远处宫墙,“这宫里,看似金堆玉砌,实则处处是看不见的铜锈铁垢,还有……人心淬炼的毒。姑娘聪慧,当知步步为营,时时净手的道理。”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陆既安握着那小小的瓷盒,站在原地。崔琰是在提醒她小心?提醒她不要沾染某些“陈年积垢”,比如父亲的旧案?还是提醒她,要提防某些“毒”,比如钟珏,比如刘茂,甚至……他自己?
这个人,像一团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你以为看懂了,转眼又陷入更深的迷障。
回到静安居,她打开瓷盒,里面是乳白色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确实像是净手之物。她沾了一点,揉搓指尖那点绿锈,锈迹很快褪去,皮肤并无不适。
似乎,真的只是一盒净手膏。
但她不敢大意。将瓷盒收起,心思又转到钟珏告病的别院。她需要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傍晚,她借口去探望一位早年受过陆家一点恩惠,如今在浣衣局当差生了病的老宫女,出了静安居。路过一处专供低等杂役出入的偏门时,听见两个守门太监缩在避风处闲聊。
“……听说了么?钟将军府上,昨日请了太医署的刘太医,还是连夜去的!”
“刘太医?那不是专给陛下和几位娘娘请脉的?钟将军面子可真大。”
“何止!我表兄在兵马司当差,他说今儿个一早,看见好几辆马车悄悄进了钟将军城西的别院,车上盖得严严实实,下来的人,看脚步身形,都是练家子,还带着家伙!”
“带着家伙?不能吧?钟将军不是病着吗?”
“所以才说蹊跷啊!而且,我表兄说,那些人进去没多久,别院后门又出来一辆青布小车,往城外方向去了,赶车的人帽檐压得低低的,但瞧着……有点像钟将军身边那个韩副将!”
“韩副将?他不是应该守着将军府吗?”
“所以说啊……这里头,指定有事儿!”
两个太监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
陆既安心头急转。
钟珏病了,却连夜请动专给皇帝看病的太医?别院里进去带家伙的练家子,韩副将又乔装出城?这绝不是在养病。
他要做什么?调动私兵?处理什么紧急事务?还是……与父亲旧案有关?那卷《军务纪要》里缺失的部分,会不会在他手里?
她必须知道更多。
接下来两日,陆既安利用一切机会,留意着与钟珏、兵部、京营相关的任何零星消息。与此同时,宫中关于太子案的余波仍在荡漾。皇帝对太子态度依旧冷淡,却也没再进一步处置。东宫闭门,气氛压抑。而刘茂那边,似乎加紧了与朝中一些官员的往来,三皇子“聪慧仁孝”的名声,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流传。
崔琰还是老样子,偶尔“偶遇”,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送点不起眼的小东西。这次便是一匣御赐的松烟墨,说“给姑娘抄经用”,让人摸不透意图。
康乐郡主李静姝倒是又来了静安居一次,这回是亲自来的,带着两个捧盒的宫女,说是“路过,看看姐姐”。她东拉西扯说了半天闲话,忽然话题一转,眨着眼问:“陆姐姐,听说你父亲当年打仗可厉害了,你小时候也跟着在军营待过?那是不是见过很多将军?比如……现在那位风头正劲的钟骠骑?”
陆既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显:“郡主说笑了,臣女幼时只在北疆住过短短时日,且多在后方,未曾见过什么将军。钟将军崛起于近年,臣女更无缘得见。”
“哦,这样啊。”李静姝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不信,上下打量她,“我还以为,钟将军那次在琼华殿为姐姐说话,是旧识呢。”
“将军或是一时感慨。”陆既安滴水不漏。
李静姝撇撇嘴,没再追问,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她带来的捧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支镶珍珠的鎏金簪子。点心陆既安让老嬷嬷检查后分食了,簪子则原封不动地收好。
这位郡主,对钟珏似乎格外关注。为什么?
第三日夜里,风雪又起。陆既安正准备歇下,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她浑身一紧。是钟珏那晚在玄武门用的暗号!
她示意老嬷嬷别出声,自己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窗外传来韩肃刻意压低的嗓音:“陆姑娘,将军有请。请随我来。”
陆既安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她快速换上深色衣服,裹紧披风,悄无声息地开了门。韩肃一身黑衣,几乎融在夜色里,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便走。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玄武门,而是从宫廷西北角一处废弃水闸下的暗道出宫。暗道狭窄潮湿,弥漫着淤泥和铁锈的味道。韩肃在前引路,一言不发。
出了暗道,是一处荒草丛生的河滩。岸边系着一艘无篷小舟。韩肃扶她上船,自己操桨,小舟无声滑入黑暗的河道,逆流而上。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陆既安紧裹披风,看着两岸模糊倒退的枯树与残雪。大约两刻钟后,小舟靠上一处石砌码头。码头上方,是一座依山而建、围墙高耸的庄园,正是钟珏城西的别院。
韩肃引她从一个侧门进入。院内守卫森严,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精悍士卒,目光锐利,见到韩肃,无声行礼。院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只有风雪呼啸声。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暖阁前。韩肃停下脚步,低声道:“将军在里面,姑娘请。”
陆既安推门而入。
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扑面。钟珏并未如传闻中卧病在床,而是身着墨色常服,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正俯身看着摊开的舆图。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锐利如常,闻声抬起头来。
“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确是染了风寒的迹象,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将军。”陆既安行礼,目光扫过书案。舆图似乎是北疆边防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符号。旁边还散落着几封拆开的书信和几本册子。
“坐。”钟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则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态。“韩肃,上茶,然后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韩肃应声退下,很快端来热茶,又悄然离开,关紧房门。
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噼啪作响。
“将军叫我来,有何吩咐?”陆既安先开口。
钟珏没回答,反而问:“崔琰给了你一本《军务纪要》?”
陆既安心中一震。他果然知道!宫中的眼线,比她想象的更深。
“是。”她坦然承认。
“看出什么了?”
“看出周兆驰援不力有记录,看出关键处有撕页,看出荣国公可能牵涉其中。”陆既安直视他,“将军早知道这些?”
钟珏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才道:“知道一些。但撕掉的部分,原档不在翰林院,在兵部绝密库。周兆升任尚书后,亲自‘整理’过一批旧档。”
果然!陆既安握紧了拳:“将军能拿到?”
“暂时不能。”钟珏放下茶盏,“兵部库房看守极严,周兆经营多年,铁板一块。硬闯,打草惊蛇;巧取,需等待时机。”他看着她,“所以,我们需要别的突破口。”
“比如?”
“比如,当年那支后军里,除了你找的那几个老卒,还有一个人。”钟珏从书案一角抽出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他叫胡四海,当年是后军的斥候队正,腿脚快,眼睛毒。战后,他没像其他人那样被分散安置,而是‘因伤退役’,拿了笔抚恤,在京郊做了个小买卖,安安稳稳过了这些年。”
陆既安拿起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西市,胡记杂货铺。
“他为什么能安稳?”她问。
“因为他‘懂事’。”钟珏语气淡漠,“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因为他背后,有人保着他,让他闭嘴,也让他活着,作为一个……必要时可以抛出来的棋子,或者,替罪羊。”
“保他的人,是周兆?”
“不止。”钟珏目光幽深,“荣国公府倒了,但有些人脉和勾当,还在暗中延续。胡四海,就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其中一根线。他知道的,可能比那几个老卒加起来还多。但他不会轻易开口。”
“将军想让我去撬开他的嘴?”陆既安蹙眉,“我一介深宫女眷,如何能出宫去西市,接触一个陌生男子?”
“你自然不能。”钟珏道,“但有人可以。”
“谁?”
钟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康乐郡主李静姝,最近是不是对你挺热络?”
陆既安心头一跳:“郡主她……”
“她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好奇心重,喜欢热闹,也喜欢……掺和点刺激的事。”钟珏转过身,背靠窗棂,“更重要的是,她出入宫禁相对自由,身边人也杂。而且,她对‘钟将军’很感兴趣。”
“将军想利用郡主?”
“互相利用而已。”钟珏神色冷淡,“她想要接近我,了解我,甚至……可能被她身后某些人指使,来打探我的虚实。而我,可以给她一些无关紧要的关注,换她行个方便,带个人出宫,去西市逛逛。”
陆既安明白了。钟珏是要她通过李静姝出宫,去见胡四海。
“郡主会答应?”
“她会答应的。”钟珏走回书案后,抽出一张花笺,上面是力透纸背的几行字,似是一首短诗,字迹遒劲锋芒。“把这个给她,就说……是我酬谢她前日赠药之情。她自会安排。”
前日赠药?李静姝给钟珏赠药?陆既安想起宫中传闻钟珏请了刘太医,莫非李静姝也插了一手?这位郡主,对钟珏的心思,恐怕不止是好奇。
她接过花笺,上面的诗写的是边塞风雪,铁马冰河,意境开阔苍凉,笔锋却暗藏峥嵘。是钟珏的字。
“见了胡四海,问什么?”陆既安将花笺收好。
“问当年黑水原之战,他作为斥候,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问周兆接到增援军令后,到底做了什么,延迟了多久。问战后,是谁找他谈话,让他‘闭嘴’。”钟珏顿了顿,“最重要的,问他知不知道,那半枚调兵虎符,当年除了你父亲,还有谁可能接触过,或者……仿制过。”
仿制虎符!陆既安瞳孔骤缩。这是比“驰援不力”更严重的指控!若有人仿制虎符,假传军令……
“你怀疑有人用假虎符调走了援军?”她声音发紧。
“只是一种可能。”钟珏眼神冰冷,“战场上,真真假假,兵不厌诈。但若真是如此,你父亲的罪,就不仅仅是冒进了。”
而是彻头彻尾的陷害,是谋杀!
陆既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如果胡四海不说呢?”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钟珏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评估,“威逼,利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陆既安,这是你的战场。让我看看,你能拿下多少情报。”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推过来。“里面有些散碎金银和两张小额银票,必要时候用。韩肃会安排两个人在西市接应你,护你周全,但不会干涉你做事。”
陆既安拿起布袋,入手冰凉沉重。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再无回头路了。不仅要面对胡四海这条可能的毒蛇,还要周旋于心思各异的李静姝、崔琰、刘茂、太子之间,更要时刻警惕身后这个将她推入局中、心思如渊的钟珏。
但她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她将布袋和花笺一同收好,站起身,“将军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告退。”
钟珏点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落回舆图上,仿佛她已不存在。
陆既安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闩时,身后传来钟珏沙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小心崔琰。他给你的任何东西,都别轻易用。包括那盒净手膏。”
陆既安动作一滞,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风雪呼啸,韩肃沉默地引她走向来时的路。
暖阁内,钟珏依旧看着舆图,手指在标注着北疆某处关隘的朱红印记上,轻轻敲了敲,眼神晦暗不明。
窗外,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