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西市、夜宴 ...
-
康乐郡主李静姝收到那封花笺时,正在自己华丽的宫殿里,对着一盆新开的绿萼梅发脾气,想是嫌它开得不够盛。
展开花笺,看到那力透纸背、锋芒暗藏的字迹和署名,她脸上的愠色瞬间转为惊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带着点得意的好奇。
“钟将军送来的?”她反复看了几遍那首边塞诗,指尖抚过墨迹,“说是……谢我赠药?”
送信来的宫女低头应“是”,又补充道:“送信的人还说,将军风寒已好些了,劳郡主挂心。”
李静姝嘴角翘了翘,将花笺小心收进一个螺钿匣子里,这才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陆既安:“陆姐姐,钟将军怎么突然想起给我写诗了?还劳你跑这一趟。”
陆既安垂眸道:“将军只是让臣女转交,并未多言。许是感念郡主关切之情。”
“哦?”李静姝眼珠转了转,忽然笑道,“也是,听说将军前日病着,还连夜处置公务,真是辛苦。我那儿正好还有些上好的血燕和长白参,回头再给将军送去。”
她起身,走到陆既安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说起来,陆姐姐在宫里也闷得慌吧?过两日,我向皇伯父求个恩典,带你出宫去西市逛逛如何?听说那里新开了家胡商铺子,卖些稀奇玩意儿,可有趣了。”
陆既安心头一紧,知道是机会来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与向往:“这……臣女身份低微,怕是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李静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说陪我散心,皇伯父最疼我,定会答应。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姐姐不是一直想查陆老将军的事吗?西市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说不定,能听到些有用的呢?”
陆既安猛地看向她。李静姝笑容依旧明媚,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深意。
这位郡主,果然不简单。她不仅知道钟珏与她有联系,似乎还隐约察觉到了她查案的心思。是钟珏透露的?还是她自己猜的?或者……她背后另有其人指使?
“郡主说笑了。”陆既安稳住心神,“臣女不敢。”
“行了,在我这儿就别装了。”李静姝松开手,坐回榻上,拈了块点心慢慢吃着,“我知道你处境艰难,也想帮帮你。这宫里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像是招揽,又像是威胁。
陆既安沉默片刻,终是躬身道:“那……臣女先谢过郡主。”
“这就对了。”李静姝满意地笑了,“后日吧,后日一早,我来接你。”
出了郡主所居的撷芳殿,陆既安后背微微沁汗。与李静姝打交道,像在薄冰上行走,不知哪一步就会踩空。这位郡主看似骄纵单纯,实则心思玲珑,且背后势力复杂——已故端王虽无子,但旧部、门生仍在朝野,她又是皇帝眼前得宠的侄女,势力不容小觑。
她为何要帮自己?真的只是好奇钟珏,顺便卖个人情?还是另有所图?目前还不得而知。
回到静安居,老嬷嬷迎上来,低声道:“姑娘,韩副将刚才悄悄来过,留了句话,说‘一切已安排妥当,后日西市胡记杂货铺斜对面的茶楼二楼雅间’。”
动作真快。钟珏那边,早就料定李静姝会答应。
陆既安点点头,又想起钟珏有关于崔琰和那盒净手膏的警告。她取出那青瓷小盒,仔细端详。膏体细腻,香气清雅,看不出异样。但她不敢冒险,用银簪挑了一点抹在废弃的布片上,静置观察,并无变化。想了想,她又将一点膏体溶于水中,喂给廊下捉来的一只小雀。小雀蹦跳片刻,也无异状。
难道真是自己多疑?崔琰只是单纯示好?
她将瓷盒收起,无论如何,钟珏的警告她记下了。在这宫里,对任何人都不能全然放心。
后日,天未亮,陆既安便起身准备。她换上李静姝派人送来的一套寻常富户家丫鬟的衣裙,颜色素净,料子中等,混在人群里不显眼。老嬷嬷给她梳了个最简单的双鬟髻,戴上两支不起眼的银簪。脸上略施薄粉,掩去些许憔悴,却也刻意将眉眼画得平淡些。
卯时三刻,李静姝的马车到了静安居侧门。郡主自己也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骑装,披着白狐裘,神采飞扬。她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和四个精悍护卫,皆是便装。
“走吧,陆姐姐。”李静姝拉着她上了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绒垫,暖炉烧得正旺。“咱们早去早回,晌午前回来,不耽误宫门落钥。”
马车驶出宫门,穿过清晨寂寥的皇城街道,驶向西市。陆既安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渐次热闹起来的街景,心中滋味复杂。这是她数年来第一次走出那四面宫墙,却不是以自由之身。
李静姝倒是兴致勃勃,指着窗外给她介绍:“看,那是朱雀大街,最是繁华……那边是永兴坊,好多官员宅子……哦,快到西市了!”
西市果然热闹。虽是一大早,已是人声鼎沸,各色店铺鳞次栉比,卖绸缎的、卖香料的、卖珠宝的、卖吃食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喧嚣的市井交响。胡商也不少,高鼻深目,说着生硬的官话,店铺里摆满来自西域甚至更远地方的奇巧货物。
马车在一家气派的珠宝行前停下。李静姝道:“我先去这儿看看新到的波斯琉璃,陆姐姐,你自个儿逛逛,一个时辰后,还在这儿碰头。”她眨眨眼,“放心,我这几个护卫功夫都不错,远远跟着你,安全得很。”
这是要给她单独行动的空间。陆既安会意,下了马车,汇入人流。
她没有立刻去胡记杂货铺,而是在附近随意逛了逛,买了两个不值钱的香囊,又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站了片刻,目光却时刻留意着斜对面那家“胡记杂货铺”。铺面不大,货品堆得满满当当,一个微微驼背,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正在门口整理笤帚,看起来就是寻常小商人。
这就是胡四海?当年那个眼明腿快的斥候队正?
她走向斜对面的茶楼,上了二楼,要了间临街的雅间。坐下不久,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茶博士打扮的年轻人端着茶点进来,低声道:“陆姑娘,韩副将让我们听您吩咐。人就在对面铺子里,一直没出来。铺子后门也有人守着。”
陆既安点点头:“有劳。稍后我下去,你们不必跟太近。”
茶博士应声退下。
陆既安喝了半盏茶,定了定神,这才起身下楼,径直走向胡记杂货铺。
铺子里光线略暗,各种杂货气味混杂。胡四海见她进来,忙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姑娘想买点什么?笤帚、簸箕、锅碗瓢盆,小店都有。”
陆既安目光扫过货架,随手拿起一个粗瓷碗看了看,状似无意地问:“老板,听说您这儿有北边来的皮子?我想做双厚实点的皮手套。”
胡四海笑容不变:“皮子是有,不过都是寻常羊皮,怕入不了姑娘的眼。”
“羊皮也行,暖和就成。老板是北边人?听口音有点像。”
“年轻时在那边待过几年。”胡四海含糊道,从柜台下翻出几块皮子,“姑娘看看这些。”
陆既安一边翻看皮子,一边压低了声音:“黑水原的冬天,比京里冷多了吧,胡队正?”
胡四海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又强行堆起笑:“姑娘说什么?小老儿听不懂。”
“神武九年秋,黑水原,镇北侯陆衍。”陆既安盯着他,一字一句,“您是后军斥候队正,腿脚最快,眼睛最毒。侯爷前锋陷入重围时,您在哪?看到了什么?”
胡四海额头渗出冷汗,下意识往门外瞟了一眼,声音发颤:“姑娘……姑娘莫要胡说!小老儿就是个做小买卖的,什么侯爷、斥候,都不知道!”
“不知道?”陆既安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那这个,能让您想起来点吗?”
胡四海看着那银子,眼神挣扎,却还是摇头:“姑娘,您找错人了。小老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威逼利诱不够。陆既安想起钟珏说的“背后有人保他”,胡四海的恐惧,显然不仅来自往事,更来自眼下可能还在监视、控制他的人。
她收回银子,忽然换了语气,带着几分凄然:“胡队正,我姓陆。陆衍,是我父亲。”
胡四海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你……你是……”
“我是他的女儿,陆既安。”陆既安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胡四海心上,“这些年,我困在宫里,日夜想着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朝廷说他冒进,可我知道不是。胡队正,您当年就在战场上,您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那支该到的援军,为什么没到?”
胡四海脸色惨白,后退一步,后背抵在货架上,发出哐当轻响。他眼神慌乱,有回忆的痛苦,有深藏的恐惧,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岁月掩埋的愧色。
“陆……陆姑娘,”他声音干涩,“过去的事了,您……您就别问了。知道多了,对您没好处。”
“对我没好处,对您就有好处了吗?”陆既安逼近一步,眼神灼灼,“您以为,您闭嘴,躲在这里,就能安稳一辈子?当年能让您闭嘴的人,如今还在吗?他们若觉得您是个隐患,您觉得,您还能活多久?”
胡四海浑身一颤,眼中恐惧更深。
“我父亲待部下如何,您应该清楚。”陆既安继续道,“他冤死沙场,至今背负污名。您是他当年的兵,就忍心看他如此?忍心看我们这些孤儿寡母,永世不得翻身?”
“我……我……”胡四海痛苦地抱住头,“侯爷……侯爷对我们恩重如山,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陆既安抓住他话里的松动,“是不是有人逼您?拿您家人威胁您?还是许了您什么?”
胡四海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压低声音急促道:“陆姑娘,您快走吧!别再查了!当年的事……水太深了!周尚书……荣国公府……还有……还有别人!他们势力太大,您斗不过的!”
“别人?还有谁?”陆既安紧追不放。
胡四海却像是忽然惊醒,死死闭上嘴,拼命摇头:“我不能说!说了,我们都得死!姑娘,您就当可怜可怜小老儿,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慌乱地将陆既安往外推。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光线一暗,一个穿着体面绸缎袍子、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
胡四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推陆既安的手僵在半空。
那管家目光锐利地扫过陆既安,最后落在胡四海脸上,皮笑肉不笑道:“胡老板,生意不错啊。东家让我来问问,上次那批货的账,什么时候结?”
胡四海冷汗涔涔,结巴道:“马、马上……再过两日,一定结清!”
管家“嗯”了一声,又瞥了陆既安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那两个随从却有意无意地在门口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
陆既安知道,不能再留了。她深深看了胡四海一眼,低声道:“保重。”转身匆匆离开杂货铺。
她没有立刻回茶楼,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快步走了半条街,确认无人尾随,才松了口气,心却沉得厉害。胡四海最后那惊恐的眼神和未尽的话语,证实了她的猜测——当年的事,牵涉的绝不止周兆和后族,还有“别人”。是谁?
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管家和随从,是巧合,还是胡四海背后的人发现她来查,特意来警告?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衫和表情,这才朝与李静姝约好的珠宝行走去。
还没走到珠宝行门口,忽见前方人群一阵骚动,有女子惊叫声和马匹嘶鸣声传来。陆既安抬眼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似乎受了惊,车夫拼命拉扯缰绳,却控制不住,拉车的两匹马扬起前蹄,眼看就要冲向旁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摊前还有个吓呆了的孩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从斜刺里冲出,一把抓住马辔头,臂力惊人,硬生生将惊马拽得偏了方向,另一只手迅捷地抽出腰间佩刀,斩断套索!惊马嘶鸣着冲向前方空地,马车却猛地一歪,停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
人群爆发出惊呼和喝彩。
陆既安也看清楚了那人——竟是钟珏!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灰大氅,身形挺拔如松,此刻正松开马辔,将佩刀收回鞘中,动作利落。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气息平稳,丝毫看不出病态。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惊魂未定地探出头,正是李静姝!她脸色发白,看清救她的人是钟珏后,眼睛骤然亮了,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和后怕:“钟……钟将军?”
钟珏退后一步,微微颔首:“郡主受惊了。马匹似被利物所惊,郡主日后出行,还当仔细检查车驾。”
他语气平淡,并无多少关切,纯粹是陈述。
李静姝却已镇定下来,甚至露出笑容:“多谢将军救命之恩!静姝必当重谢!”她目光一转,看到人群中的陆既安,忙招手,“陆姐姐,你没事吧?”
陆既安走上前,先向钟珏行礼:“钟将军。”又对李静姝道,“臣女无事,郡主可安好?”
“多亏了钟将军。”李静姝下了马车,走到钟珏面前,仰着脸,眼波流转,“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西市?”
“办些私事。”钟珏简短答道,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陆既安,很快移开。“郡主既无恙,臣先行告退。”说罢,不待李静姝回应,转身便走,玄色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李静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恢复明媚,对陆既安道:“吓死我了!幸好钟将军在……陆姐姐,咱们也回去吧,今日真是晦气又……幸运。”
回宫的马车上,李静姝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把玩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时不时撩开车帘往外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陆既安安静坐着,心中却波澜起伏。钟珏出现在西市,真的是办私事,还是不放心,亲自来盯着?那场惊马,是意外,还是……他刻意安排的,为了制造与李静姝接触的机会,或者,为了别的目的?
还有胡四海那边,线索虽未完全断裂,但显然已打草惊蛇。接下来,该如何入手?
马车驶入宫门时,李静姝忽然道:“陆姐姐,你说钟将军……是不是特别厉害?那么惊的马,他一下子就制服了。”
陆既安道:“将军神勇,人所共知。”
“是啊。”李静姝托着腮,眼神有些迷离,“这样的人,就该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才不算埋没……”她忽然停住,转头看向陆既安,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陆姐姐,你说是不是?”
陆既安垂下眼帘:“将军之事,非臣女所能议论。”
李静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到静安居,已是午后。老嬷嬷备了简单饭食,陆既安却没什么胃口,只将西市见闻细细想了一遍。
傍晚时分,韩肃再次悄然到来,这次带来了钟珏的口信:“胡四海那边,暂时别再去。今日之后,他要么被转移,要么被看得更紧。你今日问出了‘还有别人’,已是收获。将军让你先静观其变,等候下一步指示。”
陆既安点头,又问:“今日西市惊马……”
韩肃道:“马腿被淬了细针,是有人刻意为之。将军将计就计,顺便确认了郡主身边有他人的眼线。郡主回宫后,恐有人会向她打探你今日行踪,姑娘需想好应对之词。”
果然不是意外。陆既安心中一凛:“是谁的人?”
“还不确定。可能是东宫,可能是贵妃,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韩肃顿了顿,低声道,“姑娘自己小心。将军还说,崔琰今日午后,去了一趟御医署,找刘太医问了……关于几种药材相克之事。其中一味,与他赠你的净手膏里某味辅料,恰好相冲,久用可致手部肌肤溃烂。”
陆既安倒吸一口凉气。那盒净手膏,果然有问题!崔琰……他到底想做什么?是警告,还是想无声无息地毁了她?他今日去御医署,是刻意泄露,还是无意?
“将军让我提醒姑娘,”韩肃声音更沉,“崔琰此人,心思之深,不可测度。他对姑娘的关注,已超出寻常。姑娘务必加倍提防。”
陆既安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这宫里宫外,竟无一处安全,无人可信。
“我知道了。多谢韩副将。”
韩肃点点头,正要离开,陆既安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韩副将,今日……多谢你那边兄弟照应。”
韩肃脚步一顿,回过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极淡的、类似赧然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些:“分内之事。姑娘……客气了。”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匆匆一拱手,快步离开了。
陆既安有些诧异。韩肃这反应,有点奇怪。她想起钟珏说过,韩肃是他最信任的副将,跟随多年,性格沉稳忠诚,几乎不近女色,军中同僚私下叫他“铁石韩”。今日这点不自然……是她的错觉吗?
她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可能来自各方的盘问,以及……那盒被她小心收起、却如毒蛇般潜伏的净手膏。
崔琰……她默念这个名字。这个总是温和有礼、目光深远的翰林学士,到底藏着一张怎样的面孔?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无形的网。
而她,正在这张网的中央。
……
正如韩肃所料,西市归来第二日,各种试探便接踵而至。
先是刘茂遣人来问,昨日出宫可还顺遂,郡主有没有受惊吓,言语间关怀备至,末了却似无意提起:“听说陆姑娘昨日在西市,独自逛了许久?可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陆既安答得滴水不漏:“劳娘娘挂心。臣女只随意看了看,并未买什么。郡主受惊,幸得钟将军路过相救,虚惊一场。”
刘茂的宫女笑了笑:“那就好。娘娘还说,姑娘若缺什么,尽管开口。”
午后,崔琰“恰好”路过静安居附近,遇见出来倒水的老嬷嬷,停下脚步寒暄两句,问了问陆既安是否安好,又提了一句:“秋日干燥,我那净手膏,陆姑娘用着可还合适?若用完了,我那儿还有。”
老嬷嬷按陆既安事先交代的回道:“姑娘说甚好,还未用完,谢大人记挂。”
崔琰点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傍晚,康乐郡主李静姝又打发人送来一盒宫中新制的玫瑰香露,附带一张洒金花笺,上面是她飞扬的字迹:“昨日多亏陆姐姐陪伴压惊,此香露乃南诏贡品,香气殊异,赠与姐姐赏玩。” 笺尾,用更小的字添了一句:“钟将军英勇,令人心折,姐姐以为如何?”
陆既安看着那行小字,眉心微蹙。李静姝的心思,越发不加掩饰了。
最麻烦的,来自东宫。
第三日,皇帝在麟德殿设小宴,为即将离京巡边的几位将领饯行,钟珏自然在列。因是半私宴,规矩稍松,皇帝特许几位皇子公主、以及宫中几位有体面的女眷列席。陆既安因“伴读有功”,也被点名出席。
这是她自琼华殿宴后,第一次正式出现在这种场合。位置被安排在末席,离主座很远,离几位皇子和核心权臣的席位更远。但有些目光,是距离挡不住的。
太子李玄翼自入席后,脸色就一直阴沉。他禁足虽解,但圣眷明显大不如前,席间皇帝只简单问了他两句功课,便不再多言,反而对三皇子温言有加,问了读书,问了骑射,甚至还笑着考校了他两句《论语》。刘茂在一旁含笑听着,不时为三皇子补充两句,一派母慈子孝。
李玄翼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目光时而阴鸷地扫过刘茂与三皇子,时而如毒蛇般盯向末席的陆既安。尤其在看到钟珏入席,皇帝竟特意将他唤至近前询问边务,态度温和倚重时,李玄翼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陆既安低眉垂目,只当未见,小口吃着面前几样清淡菜肴,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酒过三巡,气氛稍热。一位年长的宗室郡王起身敬酒,说了些恭祝陛下万寿、将士凯旋的吉祥话。皇帝显然心情不错,多饮了两杯,脸上泛起红晕。
这时,坐在太子下手席位的一个青年官员忽然起身,向皇帝行礼后,朗声道:“陛下,今日佳宴,群贤毕至,唯缺雅乐助兴。臣闻陆既安陆姑娘,乃已故镇北侯之女,家学渊源,不仅文采斐然,更通晓音律,尤擅琵琶。不知臣等可有耳福,一闻仙音?”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陆既安。
陆既安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这官员她认得,是太子詹事府的一个属官,姓赵,平日最是趋奉李玄翼。此刻发难,显然是受太子指使。让她当众奏乐,与乐伎何异?这是存心折辱。
皇帝似乎也有些意外,看向陆既安:“哦?陆卿之女还擅琵琶?”
刘茂抿了口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没说话。崔琰坐在文官席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那赵姓官员,眼神微冷。
钟珏坐在武将席前列,正与身旁一位老将军低声交谈,闻言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那赵官员,又掠过太子李玄翼,最后落在陆既安身上,没什么表情。
陆既安深吸一口气,离席走到殿中,向皇帝深深一福:“陛下谬赞。臣女幼时确随母亲学过几日琵琶,只是技艺粗疏,多年未操,恐污圣听。”
她姿态放得极低,试图推脱。
那赵官员却不肯放过:“陆姑娘过谦了。镇北侯文武双全,姑娘必得真传。今日良辰,为陛下、为诸位将军助兴,正是佳话。” 他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臣等恳请赏音。”
皇帝看了陆既安片刻,终究点了点头:“也罢。陆卿,你便奏一曲,不必紧张。”
话已至此,无可推拒。
内侍很快搬来一张锦凳,一面紫檀木琵琶。陆既安接过琵琶,触手冰凉沉重。她抱着琵琶坐下,指尖拂过丝弦,心跳如擂鼓。羞辱还在其次,她更担心的是,太子此举是否还有后招?比如在琵琶上做手脚,让她当众出丑,甚至……
她定了定神,排除杂念。此刻,只能靠自己。
她略一沉吟,指尖拨动,铮铮淙淙的乐音流淌而出。她没有选时下流行的柔靡之音,也没有刻意炫技,而是弹了一曲古调《塞上曲》。乐声初时平缓,如边关月下,长河静流;渐而转急,似铁骑突出,刀枪鸣啸;中间又穿插几段苍凉悠远的旋律,如朔风呼啸,孤雁南飞;最终复归平静,余韵袅袅,却带着洗尽铅华的沉郁与辽阔。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垂眸专注于弦上。指尖翻飞,将边关的苍茫、征战的惨烈、戍卒的思乡、以及某种不屈的傲骨,融入乐声之中。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许多武将,包括钟珏身边那位老将军,都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眼神随着乐声变化,时而激越,时而慨叹。他们久经沙场,这曲中的意境,他们懂。
文官席中,崔琰放下酒杯,凝神听着,目光落在殿中那个素衣抱琵琶的女子身上,眼神复杂难言。她低垂的脖颈弧度优美而脆弱,拨弦的手指却稳定有力。乐声里没有哀怨乞怜,只有沉静如海的力量。这和他预想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刘茂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陆既安竟真能弹出这样的曲子,不仅没出丑,反而……赢得了不少目光,尤其是武将那边的。
太子李玄翼脸色更加难看。他本意是羞辱陆既安,让她像伶人般取悦众人,最好出错,成为笑柄。没想到她竟选了这样一首曲子,还弹得……挑不出错处!他盯着陆既安,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殿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几声零星的、克制的掌声,多来自武将席。皇帝也点了点头:“不错。陆卿此曲,颇有乃父风骨。赏。”
内侍端上一盘金银锞子。
陆既安放下琵琶,起身谢恩,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被刁难的不是自己。她退回末席,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哼,装模作样!”李玄翼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却显得清晰。附近几席的人都听见了,神色各异。
皇帝眉头一皱,看向太子,眼神不悦。
钟珏忽然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御座附近的人听清:“陛下,陆姑娘此曲,令臣想起当年北疆旧事。陆侯镇守时,边境晏然,将士用命。可惜天不假年。”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近日整理边务,见神武九年至今,北疆防线屡有调整,其中几处关隘布防,似与陆侯当年所定方略颇有渊源。可见陆侯遗泽,至今犹存。”
他这话,看似在感慨,实则是在皇帝面前,再次提起了陆衍,并且肯定了他的功绩和影响。
皇帝若有所思。
李玄翼脸色一变,想说什么,被身旁一个年长些的东宫属官悄悄拉了下袖子。
刘茂瞥了钟珏一眼,眼神微冷。崔琰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
陆既安坐在末席,心头震动。钟珏这是在……帮她父亲说话?为什么?是因为她刚才的曲子?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太子一系气焰稍敛,武将那边对陆既安的态度明显和缓许多,甚至有几个老将遥遥向她举了举杯。
宴散时,陆既安随众人退出麟德殿。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
“陆姑娘留步。” 崔琰从后面走来,手中拿着一个包裹。
陆既安停步,警惕地看着他。
崔琰将包裹递过来,语气温和:“方才席间,见姑娘衣衫单薄。这是内子……早年留下的一件灰鼠皮斗篷,颜色旧了些,但还算暖和。秋夜寒凉,姑娘莫要着凉。”
陆既安没接。内子?崔琰并未娶妻,何来“内子留下”之物?这借口,实在拙劣。而且,有了净手膏的前车之鉴,她怎敢再接他的东西?
“谢崔大人美意,臣女不冷。” 她退后半步。
崔琰拿着包裹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戒备疏离的眼神,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自嘲的涩意。他收回手,点了点头:“既如此,是崔某唐突了。姑娘……保重。”
他转身离去,青色官袍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孤清。
陆既安看着他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个人,太危险。
“陆姑娘。” 又一个声音传来,是钟珏。他已走到她身侧,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扬。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钟将军。” 陆既安行礼。
钟珏看着她,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忽然解下自己身上的墨灰大氅,递了过来。“披上。”
陆既安一怔,下意识想拒绝。
“披上。” 钟珏语气不容置疑,直接将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清冽的松墨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寒意。“宫里耳目多,你穿着我的衣裳回去,有些人,便会多掂量几分。”
陆既安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太子和贵妃,她是他照拂的人。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宣告。
“谢将军。” 她没有再推辞,拢紧了带着他气息的大氅。
“今日弹得不错。” 钟珏忽然道,声音很轻,“那首《塞上曲》,你父亲以前也爱听。”
陆既安猛地抬头看他。
钟珏却已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宫阙夜色。“韩肃查到点新东西。三日后,御医署刘太医会告假出城扫墓,他的马车会经过西市胡记杂货铺后面的巷子。胡四海或许会趁那个时辰,偷偷见他病重的老娘最后一面。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顿了顿,“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说完,他不等陆既安回应,便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陆既安站在原地,肩上的大氅沉甸甸的,带着那个男人特有的、混合着铁血与谋略的气息。
父亲爱听《塞上曲》……钟珏怎么会知道?他和父亲,到底有何渊源?
还有胡四海……最后的机会。
她拢紧大氅,转身朝静安居走去。夜色深浓,前路莫测,但手中的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而披在身上的这件大氅,不知是护身符,还是更深的枷锁。
远处阴影里,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陆既安披着钟珏大氅离去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是崔琰,他并未走远。
崔琰自玲珑绣坊归家,书房内藏着一封蜡封密信——信封上印着崔氏宗族的青竹纹。他拆开信,指尖颤抖:“母弟已被族老囚于清河别院,若不除钟珏,便断母弟饮食。”
烛火摇曳中,他取出一枚磨损的玉佩——那是当年陆衍救他时所赠。十七岁那年,他遭崔氏构陷流放,是时任镇北侯的陆衍路过救下,赠他玉佩:“读书人心怀清明,莫为强权折腰。”
如今一边是血亲性命,一边是恩人情义,还有崔氏篡权的野心。他提笔写下一封密信,遣心腹送往京郊别庄,信中只写四字:“北狄异动,盯紧周兆。”
……
更远的殿阁转角,康乐郡主李静姝由宫女扶着,正巧看到钟珏为陆既安披衣的一幕,娇俏的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咬了咬唇,狠狠扯了一下手中的帕子。
夜风穿过宫巷,呜咽如泣。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越收越紧。而网中的每个人,都开始显露更真实的爪牙与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