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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是十二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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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门被人大力推开了,谈与舟从平板上移开视线,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有些讶异与疑惑。
唯一会大力推开他的门的人只有他的母亲,而在他窥见过母亲的难堪之后,他与母亲这对同样的可怜人已经冰释前嫌了,所以,他想不通谁还会那么做。
但当满脸愤恨与失望的许北溟出现在他面前时,谈与舟也没有太过震惊,他只有一瞬的惊讶,而后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
“北北,怎么这么生气,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到底为什么还能笑出来?这十二年,他面对她的时候,他为什么还能那么轻松地笑出来?!
许北溟捏着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钓的纸,指节捏得发白。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流,烧得她眼眶发烫。她想尖叫,想质问,想把这张纸摔到谈与舟脸上。可最终,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那双盛满关心和担忧的浅褐色的眼睛。
“我当时看见顾白屿往谈与舟的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还对他说——‘拜托,请你一定要交给许北溟,告诉她,我真的很对不起她’。但在顾白屿离开之后,谈与舟就将手里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了,我去找,发现了这张便利贴和一部新手机。”
夏宁帆歉疚的话语还在她的耳边围绕,像是命运最后的嘲笑。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谈与舟。”
谈与舟的视线这才从许北溟的脸上移到她举着的便利贴上。她的手在颤栗,连带那张浅蓝色的、皱皱巴巴的纸也在颤抖,像是涨潮时波动的海面。他盯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随后又松开了,“怎么了吗?”
“怎么了吗?”许北溟低声念着谈与舟平静的话,看着他疑惑不解的神色,猛然意识到了一个让她想要发笑的事实——他不记得了。他也不会为此感到愧疚。
这就是谈与舟,剥开那层虚伪的温柔绅士的假象,自私傲慢才是他的本质。早在他站上讲台,在扬起微笑前,厌恶地下意识皱起眉头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了。
“十二年前,顾白屿给了你一张便利贴和一部手机,让你交给我,你做了什么?谈与舟,你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呢?
谈与舟的眼神忽然变得飘渺,似乎是在追忆这早已被他遗忘的事情。
那是许北溟受伤的第三天。六月傍晚的夕阳极其好看,将半边蓝天都染成了梦幻的粉紫色。十七岁的他从车上下来,手中提着为许北溟准备的参汤,还没走到医院门口,却突然被谁抓住了。
他厌烦地看去,是顾白屿——他不知道是从哪里跑过来的,脸上满是汗水,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一头耕了两百亩地的牛。
他讨厌这种恶心的汗味。不动声色地甩开顾白屿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面上却还是一副关切的表情,“顾白屿,你没事吧?”
他同样厌恶这种恶心的惺惺作态。尤其是在顾白屿面前——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并不配得到他的友善。
顾白屿很着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蓝色的便利贴和一部新的还没有拆封的手机,强行塞到了他手里。他第一次看见顾白屿那个眼神,可怜的,哀求的,就好像走投无路,只能跪地祈求神明怜悯的信徒。
可他不是神明,顾白屿也不是他的信徒。
所以,他把写着那些可笑话语的便利贴和手机——顾白屿最后的奢望——毫不留情地扔到了垃圾桶里。
而十二年后的现在,那张便利贴竟然回到了许北溟的手里。
是上帝在愚弄他吗?
许北溟一直在注视谈与舟的神色,他的眼神由迷茫转向恍然又变成了一种无力的嘲讽,认命的妥协,但没有自责愧疚,一丝一毫都没有。
“为什么?谈与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十二年啊!你让我和顾白屿分别了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里,他一直以为我不肯原谅他,一直活在愧疚的深渊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许北溟忍住喉咙传来的不适,一字一句厉声质问。
就在昨天顾白屿还抱着她,在她耳边哭诉:“我们分别了十二年啊……那是我们原本应该在一起的时间……”她的心当时就被刺痛了。
她原本以为这十二年的分别于她而言无关紧要,可听了时晨和阮芮佳的话,她才终于肯承认,她坚不可摧的心也因此受了伤,只是一道小小的口子,却一直没有愈合过。
她想起顾白屿重逢后那总是不敢看她的眼睛;那一句一句小心翼翼、饱含痛苦的“对不起”;面对她时,他的那种卑微怯懦,充满爱意的眼中夹杂的自责与内疚.....…
原来,那场横亘在他们之间、长达十二年的分离与误解,这巨大的鸿沟里,竟有如此荒唐又致命的一环!不是命运的玩笑,而是人为的捉弄。
这十二年里,谈与舟总会故意提到“顾白屿”的名字来试探她,哪怕他知道这会一次又一次撕开她的伤口。他明明一直认为她不接受他的喜欢,是因为顾白屿,这么多年,他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对她坦白,可是他没有,把她当做傻子一样戏耍!用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好来道德绑架她,用他那些廉价的鳄鱼眼泪来欺骗她!
许北溟的声音高亢但嘶哑,让谈与舟想到了西方传说中的荆棘鸟。
传说中荆棘鸟离巢之后便不眠不休,寻找最长最尖利的荆棘,找到后刺入心脏,在鲜血与剧痛中唱响生命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歌,歌声绝美无双。可荆棘贯穿心脏的痛苦,所歌唱的怎么会是美妙?它的声音应该破碎凄厉,就像他面前用愤恨的泪眼盯着他的这个人一样。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姿态从容优雅,仿佛被厉声质问的人不是他,仿佛他从来没有任何罪孽可言。
“你难道不知道吗?”谈与舟没有解释,而是反问许北溟。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眉头紧蹙在眉心拧了一个死结,但嘴角却又挂着一抹笑,细微的,有些惨淡,“北北,你这么聪明,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这次……也要一如既往地装傻吗?”
他一步一步朝许北溟走去,终于褪去了温和的伪装,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氤氲有水雾,却没有柔和他眼中那种偏执和埋怨,就好像才才是受害者,他才应该声泪俱下地质问,控诉。
他强硬地压缩他和许北溟之间的距离与空气,直到他能清楚看见许北溟那双和他一样的浅褐色的眼睛,此刻里面盛的不再是平静的淡漠,而是悲愤。强烈的悲愤染红了她漂亮的眼睛。
他时常在想,什么时候,他能从她这双眼睛里清清楚楚看见自己,什么时候他能让这双冰湖一般的眼睛融化荡漾开来……一年又一年……是十二年的时间还不够吗?还是,她的眼睛,她的心已经有了其他人的存在?
“北北,我才想问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选择顾白屿?无论是十二年前还是现在,他除了给你带来伤害,他还为你做过了什么?”
“十二年前你被教导主任欺负,是我让校长开除了他,也是我把那块写着对你的侮辱的黑板换掉,才没有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笑话……这些我没有告诉你,所以你不知道,我能理解。可是,北北……”
谈与舟的眼神变得幽深晦暗,像是深海里的漩涡,他伸手,不顾许北溟的抗拒,强硬地把冰凉的手覆在许北溟的颈侧,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的伤疤上摩挲着,动作并不轻,不过几下,就磨红了许北溟白皙的肌肤。
“你不应该忘记,哪怕伤口已经愈合了,你也不应该忘记,你的这道伤口是谁造成的!又是谁让它愈合的!”
“北北,如果当初不是我带你去国外,找最好的医生给你做手术,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为顾白屿来质问我吗?你早就变成和你妈一样的哑巴了。那时候,北北,你面临的会是什么,你想过了吗?还有你的母亲,你唯一的亲人,她是因为谁才出的车祸变成植物人,这些年又是谁在一直照顾她?你难道不知道吗?”
谈与舟又靠近了一步,他身上的压迫感很强,就像一枚马上要引爆的炸弹,一只正处在失控边缘的野兽。许北溟想要挣脱,但谈与舟却不容反抗地把她按在病床上,他把她圈在了他的怀里,双手死死把她的手钉在了冰冷的被褥上,俯身,用那双充斥着疯狂和悲伤的眼盯着她。
“北北,你竟然这么擅长遗忘伤害吗?我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贫穷人家的孩子总是会多一点那种可笑的小聪明。可你却愚蠢得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他说出口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上流人士那种特有的傲慢与不屑。即便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将每一个字都裹上一层悲伤的酸涩,许北溟内心的愤怒依然在燃烧。
十二年前的伤害在她心上留下一地残骸,燃烧生成的浓烟、灰烬,蒙蔽了她本就不算清明的眼睛。
她没有看清谈与舟每说一个字,痛苦便多一分的眼睛,只听见了他的声音,高高在上,犹如虚伪的神明所降下的审判。
“北北,你以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怎么来的?当初如果没有我奶奶的资助,你早就辍学了,也根本就不会遇见顾白屿!如果不是因为我求奶奶,你以为你可以去德国留学?你能接触那么好的教学资源,变得现在这么优秀?甚至还可以在寰宇工作?”
“北北,不要理所应当地觉得,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凭你那可笑的努力换来的。你的努力只能换来足够饱腹的馒头,而不能换来珠宝。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许北溟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她听着谈与舟的话,心中燃烧的愤怒让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她从唇齿间挤出一声笑,可眼中却溢满了泪,“谈与舟,这就是你一直认为的?”
谈与舟没有回应,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默认。他把额头紧紧贴在许北溟的额头上,他的气息、体温和颤抖也一并传来过来。许北溟突然觉得很无力。
“北北,我知道你是一个自私又凉薄的人,可你不能这么对我……我陪了你十二年,我等了你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你明明是知道的啊!”
“我的十二年不比顾白屿的十二年少一分一秒,我在这十二年里所忍受的痛苦也不比他少……北北,你在心疼他的时候,可不可以分给我一点……怜悯……”
谈与舟的泪从紧闭的双眼中一滴一滴滑落到许北溟的眼下,混着她的泪一起湿润了她的面容,浇灭了她的怒火。她只是觉得可笑又可悲,但却不知道是为谈与舟还是为自己。
谈与舟像是失了力气,瘫软地跪在许北溟面前,将脸贴在了她的膝盖上。如此虔诚的姿态,却不是为了忏悔。
他隐忍压抑的呜咽一声一声刺入许北溟的耳里,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一望无际的黑暗,又听见了大海此起披伏的哀鸣。
“这十二年,明明一直是我在你身边,明明我陪着你的时间早已超过了顾白屿,明明你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可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选择我呢?”
许北溟没有回答。答案,她告诉过谈与舟很多遍了,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过。
她倒是也想问问他,在他心中,她竟然这么卑微不堪,他又为什么偏偏非纠缠着她不放?
爱吗?
一个深爱着对方的人怎么能肆无忌惮地说出这样的话来贬低、践踏他明明应该放在心尖上爱护的人?
“是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谈与舟埋首在许北溟膝间,断断续续低声呢喃,满心懊悔,“在你做完手术,我是不是不应该听妈妈的话去澳洲,我应该陪在你身边的?不……我应该一早提醒你按时吃饭,照顾好你的身体,让你身体健康,不要得胃癌……或者更早……在我妈妈侮辱你的时候,我应该为你出头,不应该让你吃下那块牛排……这样,你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爱,从何而来,因何而存在,又为何而消逝,直至不复存在?
爱情的魅力在于唯一性,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
八十亿人中,我选中你,你选中我,你我便互为命中注定的唯一吗?
这是谁定下的真理?
相遇,是虚无的缘分,还是随机的概率?
相爱,是命运的注定,还是自我的哄骗?
有情人未必能够说明,而苦情人无心再去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