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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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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店里的空气总是甜的。
这种甜腻像一层厚厚的糖衣,包裹着邓长闻的生活。作为一个甜品师,他习惯了精确的配方,习惯了用奶油和水果的酸甜来调和世界的苦涩。
那天下午,同事冯梁拉着他在后厨试吃新研发的“失乐园”。这是一种用黑巧和海盐调制的甜点,口感苦涩后回甘。
“长闻,尝尝,我觉得这味道特别像爱情。”冯梁一边说,一边把一块切好的蛋糕推到他面前,“开始的时候觉得苦,后来才发现那是咸味的深情。”
邓长闻没有说话,只是用叉子轻轻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苦涩的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紧接着是一股微咸的海风味。他皱了皱眉,觉得这味道太做作,爱情应该是纯粹的甜。
下班后,冯梁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坐在前厅的高脚椅上,非要让他点评这道新甜品。
“你得用心去感受,别光用舌头。”冯梁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开始刷视频。
邓长闻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银质的叉子,目光有些游离。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刚才下过一场暴雨,玻璃上还挂着水珠。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那声音清脆而急促,打破了店里沉闷的安静。邓长闻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卖服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挺拔,动作利落,头盔还没摘,脸上戴着一个包裹严实的防晒口罩。邓长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郭杰浚。
虽然看不清脸,但邓长闻对那双眼睛熟悉得刻骨铭心。
郭杰浚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型是天生的“垂泪眼”,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无辜和七分哀愁。以前邓长闻最喜欢的就是在他生气时,盯着他的眼睛看,因为那双眼睛总是像含着泪一样,让他心疼得不行。
但此刻,那双邓长闻记忆中总是带着水光的眼睛,却干涸得像一口枯井。
郭杰浚没有看邓长闻,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径直走向了门口那个专门摆放外卖订单的铁架子。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在那些薄薄的纸片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邓长闻握着叉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问问郭杰浚为什么要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半个月,为什么要拉黑他的所有联系方式。他想质问他,难道这么多年的感情,就真的像外卖单一样,送到了就可以撕掉吗?
可是,他动不了。
他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做着最陌生的动作。
冯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外卖员,又看了看邓长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假装看手机。
郭杰浚在置物架前站了很久。
他翻遍了所有的单子,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邓长闻看着他那双曾经无数次温柔抚摸过自己的手,此刻却在冰冷的铁架子上徒劳地寻找。
终于,郭杰浚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穿过半个空旷的店面,精准地锁定了邓长闻。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明明是生来就带着愁绪的垂泪眼,此刻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邓长闻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哭。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盘子里的蛋糕,不想让郭杰浚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在找A51的单子。”
郭杰浚开口了。声音是从口罩后传来的,带着一种被布料过滤后的沉闷感,却又透着一股微微的沙哑。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邓长闻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A51。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在郭杰浚的外卖系统里,A51代表的是“专属定制”、“加急送达”的最高级订单。以前,郭杰浚每次给邓长闻送惊喜,都会在备注里写上A51。
邓长闻一直以为,自己就是郭杰浚生命里那个唯一的A51。
但现在,郭杰浚在找这张单子。他在确认这张单子是否还存在。
“那应该不会再有了吧。”
郭杰浚看着邓长闻那张写满慌乱和祈求的脸,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邓长闻的心脏。
“不,有的!还有!”邓长闻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滴在了面前的蛋糕上,晕开了那苦涩的巧克力酱。
他想说,我们的单子还在,我还在这里等你,只要你回头,我就还是你的A51。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又酸又涩。
郭杰浚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捧在手心里、连打雷都要抱紧的人,此刻正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声地哭泣。
郭杰浚的眼神动了动,口罩下的嘴唇似乎抿成了一条线。但他终究没有上前,没有去擦掉邓长闻脸上的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垂泪眼的形状依旧,里面却是一片荒芜。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风铃再次响起。
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出的瞬间,他忽然又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着那个已经哭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强撑着尊严的邓长闻,用那沙哑的声音说:
“谢谢你,我走了。”
谢谢你曾经的陪伴。
谢谢你给过我的温暖。
但这一切,到此为止了。
说完,他推开门,身影瞬间被门外浓稠的夜色吞没。
风铃还在晃动,叮叮当当,像是在为一场葬礼奏乐。
“长闻……”冯梁担忧地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
“别管我。”邓长闻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洗手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把脸埋进冰冷的水流中,任由水珠和泪水混在一起。镜子里的自己双眼通红,狼狈不堪。他想起刚才郭杰浚那双干涸的眼睛,想起他说“不会再有了”的决绝。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说走就走,凭什么你可以这么冷静,凭什么哭的人是我?
邓长闻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红着眼睛的自己,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屈辱感。
他其实不想再这样下去。
他不想再做一个在别人身后哭哭啼啼的傻瓜。
几分钟后,邓长闻从洗手间里走出来。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脸上却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依旧红肿。
冯梁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欲言又止。
邓长闻接过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看着那盘被泪水打湿的、已经不成样子的“失乐园”。
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沾满水渍的蛋糕,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
苦涩、咸腥,还有一股自来水的铁锈味。
难吃得要命。
但他还是机械地咀嚼着,咽了下去。
“走了。”邓长闻放下叉子,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长闻,你……”冯梁看着他。
邓长闻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置物架,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条郭杰浚消失的街道。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
“没什么。”邓长闻转回头,对着冯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眼泪,流出来反而脏。”
他拉开门,走进了雨里。
那场雨下了很久,淋湿了街道,也淋湿了邓长闻的心。他以为自己可以把一切都冲刷干净。
包括那个穿着外卖服的身影,包括那双形状像垂泪眼却干涸的眼睛,包括那天下午流过的所有眼泪。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再想起,只要把那个人从记忆里彻底删除,一切就可以回到原点。
就像他此刻做的动作一样,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擦过自己的脸颊,仿佛要擦去那并不存在的泪痕。
“就这样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于是,他似乎真的将这个人,和那天黄昏里那场撕心裂肺的疼痛,一起擦去了。
只留下午夜梦回时,偶尔会响起的风铃声,提醒他,曾经有个人,来确认过他们的爱情,已经过期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