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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庙门求助 ...

  •   正午,珠江口的水面漂着个黑黢黢的长方物件,像口旧棺材。
      渔民阿贵瞥了一眼,嘟囔句“晦气”,开着小渔船“突突”往村里赶。
      夜里靠岸时,船底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阿贵扶住船舷,探头看去——白天那口黑棺,正死死抵着他的船尾,一下接一下地撞。
      月光惨白,照出棺盖上直挺挺站着的三个人:一个穿暗色旗袍的女人,身旁贴着两个穿旧短褂的小孩。他们的脸白得瘆人。
      阿贵血液都凉了。那女人的脸缓缓转过来——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旁边两个鬼童,嘴角猛地咧到耳根,露出细密尖牙。
      棺材撞得更疯了,船板呻吟。阿贵怪叫一声,转身就往水里跳。
      脚踝骤然一紧。
      一只冰冷滑腻的手从水下伸出,死死攥住了他。
      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扭曲的倒影,和棺盖缝隙里涌出的浓稠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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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孖髻沙岛水娘庙。
      容家安被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惊醒。
      “砰砰砰!”
      像有人用身体在撞。他披衣起身,穿过殿堂,拉开庙门。
      门外站着两个渔民,一老一少,满脸惊恐,浑身鱼腥。
      “萍姑!救命啊!”年长的就要扑进来。
      “阿婆出远门了,”容家安侧身挡住,“我是她外孙,容家安。”
      “那、那怎么办!”渔民抓住他胳膊,手劲极大,“我们村子撞邪了!大邪!”
      年轻的那个语无伦次:“棺材……血水……好多人吐黑水……”
      “慢慢说。”容家安稳住他们。
      年长的叫阿旺,喘着气说:“三天前,珠江口漂来三具黑棺材!无风无浪自己走,捞上来打不开——一锯就冒血水!”

      “之后村里就不对劲了,妇女小孩全病倒,吐黑水,还做同一个梦……”他声音发颤,“梦里有个穿旧旗袍的湿身女人,带着两个细路仔,阴森森盯着他们!”
      容家安皱眉:“阿婆不在,我去看看。”
      他回屋取了布包,锁好庙门,跟着两人上了柴油小艇。
      江风冷冽。阿旺在船上补充细节。容家安听着,心里沉了沉——这不像普通冲煞,倒像有明确指向的怨念。
      艇子驶进沙田海门新村。码头边已等着几个人,为首是个拄拐的白发老人,福伯。
      “后生仔,辛苦你了。”福伯眼里有疑虑,但更多是焦急。
      “先看棺材,再看病人。”容家安直截了当。
      去村礼堂的路上,他注意到村子没祠堂。
      “我们是五十年代政府组建成村的,都是上岸疍家,不同宗。”福伯解释。
      礼堂前空地,三具黑棺并排摆着,旁边还站着几个“同行”:一个持罗盘的道士,一个问米婆,一个挂铃铛的喃呒佬。
      见福伯领来个年轻人,道士先嗤笑:“福伯,这你请的高人?毛头小子别吓尿了。”
      福伯客气道:“这是水娘庙萍姑的孙子,家安。”
      问米婆斜眼:“萍姑招牌硬,也不能让细路仔来顶数吧?”
      容家安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棺材前。棺木是铁力木,冰凉刺骨。每具棺盖正中嵌着面八卦铜镜,镜面刻满扭曲符文。
      他认出是婆罗米文字,心中更疑——这分明是镇法,怎会招怨?
      转身对福伯,声音清晰:“要三样东西:三年以上雄鸡血一碗、新糯米一斗、大铜盆一个,还有祭神用的烈酒,越多越好。”
      “另外,我作法时所有人退进礼堂,不准看,不准出来。”
      福伯连忙吩咐人去备物。那几个法师撇嘴,但也悻悻跟着人群进去了。
      空地上只剩容家安和三具黑棺。
      他撒糯米围圈,淋雄鸡血,棺头棺尾点香,铜盆倒酒置于中央。站定,闭目念咒,手指拂过桃木剑。
      香火明灭,铜盆酒面无风起漪。
      一炷香后,他睁眼,符纸蘸火掷入盆中。

      “轰——”
      幽蓝火焰腾起。棺上铜镜轻轻嗡鸣,符文黯了一瞬。
      容家安快步上前,双手抵住棺盖,低喝:“尘归尘,土归土,有何冤屈,现与分明!”
      “嘎吱——”
      棺盖被推开一道缝。
      没有血水。只有一股陈旧的气味,混着棕榈油、腐布和朽木,漫了出来。
      容家安依次推开三具棺盖,退后几步,朝礼堂方向喊道:“可以进来了!”
      大门立刻被人群涌开。当灯光照进棺内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腐烂尸骸。三具棺内盛满微黄的棕榈油,油液中浸泡着栩栩如生的尸体——居中是个穿墨蓝旗袍的年轻女子,民国发髻,面容如生。她双手交叠,握着一个茶杯大小的陶瓮,胸前压着一块青花瓷板,上面精细绘制着从广州黄埔港到马六甲的航线图,南海某处标记着繁体的“龙宫”二字。
      旁边两具小棺里是一对五六岁的孩童,同样面容如生。
      女子棺内散落着锈蚀银币、干瘪胡椒囊,和一枚刻着“陈门林氏”的锡牌。
      “这怎么可能……”刚才还嘲讽的道士张大了嘴。
      容家安目光锁定在陶瓮和航海图上,又看了看锡牌。母亲与两个孩子……唯独缺了父亲。
      “福伯,”他冷静开口,“棺盖盖回去,里面东西一律别动。死者像新丧,可能涉及凶案,保存证物为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清晨,警笛声划破了渔村的宁静。
      两名民警和一名法医赶到现场。报警的驻村干部指着女尸激动道:“阿sir你看!面色红润,哪像漂了几十年?分明是刚被害了,用邪法弄成这样丢江里毁尸灭迹!”
      这话引起不少村民共鸣。
      法医指挥助手将遗体从棕榈油中取出,装入尸袋。现场拉起了警戒线。
      领头的警官走到容家安面前:“后生仔,是你开的棺?”
      “是我。村民请我来处理,棺盖寻常办法打不开。”
      福伯连忙递烟解释:“阿sir,这是水娘庙萍姑的孙子,有真本事的!我们村里好多人病得邪乎……”
      警官摆摆手,对容家安说:“具体情况我们会调查。棺木和里面的东西都要带回做证物。结果出来前,不要破坏现场。”
      容家安看着法医将那个陶瓮装入证物袋,眼神微动,没阻止。
      警察离开后,村里的恐慌更甚。生病妇孺的呻吟声从各家传来。
      “安仔,现在怎么办?”福伯和几位老人围住容家安,眼巴巴望着他。
      容家安沉吟片刻:“各位叔伯,我看这并非寻常邪祟。我们疍家先祖,有种‘海棺送魂’的古法。”
      他走到警戒带前,指着棺木解释:“铁力木极耐水腐,是造海棺的上选。内盛棕榈油保尸身不坏。棺盖上八卦覆海镜刻异域符文,非为镇煞,实为护持——是盼借洋流之力,将客死异乡的魂魄送回故里。”
      他顿了顿:“那个陶瓮,应该是‘魂瓮’。海上人家若肉身归海,会以海底盐晶代之,象征‘肉身归海,盐晶代骨’,让魂魄有所凭依。”
      村民们屏息听着。
      “所以,”容家安总结,“这三具异棺并非害人之物,倒像是有人依古礼,想送这三位苦主归家。他们漂流数十年而至海门村,或许冥冥中自有指引。棺中人身死时必有大冤屈,执念不散,才惊扰了村中妇幼。”
      福伯搭话,指着窗外沙田:“听我阿爸讲,七八十年前,这一片都是海门村陈家的产业。后来日本人打过来,满村几百口被杀得干干净净……这女人牌子上刻着陈门林氏,兴许就是陈家人。”
      众人脸上惶恐渐退,多了份敬畏。
      傍晚,消息传回。福伯接完电话,脸色惊疑地找到容家安:“安仔……神了!警察局熟人说,法医初步检查,那女尸真的死于枪伤!而且死亡时间可能在几十年前!”
      消息传遍全村,村民看容家安的眼神已近乎崇拜。
      当夜,月明星稀。容家安在礼堂前开坛做超度法事。香烛缭绕,符纸焚化,他持桃木剑踏七星步,诵念安魂经文。法事顺利,空气中压抑感渐渐消散。
      法事刚结束,就有村民惊喜报告:生病妇孺胸口恶心劲消了不少,能喝下米汤了!
      福伯代表全村塞来厚红包,被容家安坚决推辞:“福伯,我只是替阿婆守庙,并未出师。化解冤屈是水娘庙本分。”
      他由阿旺用快艇送回孖髻沙岛。踏进庙门,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简单洗漱后,他倒头就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梦境如期而至,却比以往更清晰冰冷。
      他站在无边浓雾中,寒意彻骨。前方,三个身影缓缓浮现——正是棺中女子和两个孩子。他们衣冠尽湿,水珠滴落。
      女子向前一步,盈盈一拜,声音如从水底传来:“恩公……漂泊百年,故土未归,大仇未报,盼君援手。瓮中微物,酬君高义。”
      容家安不解:你们不是已回故乡了吗?
      女子不答,示意他跟上。她转身走入迷雾,孩童默默跟随。容家安被一股力量牵引着。
      迷雾散开,一幢风格奇诡的大宅轮廓浮现。它融合南洋殖民与中式元素:歇山式屋顶覆暗红瓦,檐角高翘如船首;墙体由苍白珊瑚石垒砌;窗户是高窄圆拱,嵌彩色玻璃,图案却是扭曲莲花与波涛;厚重的黑檀木门上雕刻着既像蟠龙又像海蛇的生物。
      整座大宅散发奢华与腐朽交织的阴森气息。
      女子走到门前,身影渐渐淡去,融入门中。
      容家安的视角猛地切换——他变成了那个小男孩!
      矮小的视角,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他被粗糙大手捆绑,嘴里塞着破布。抬头看见父亲——一个穿旧式西装的中年男子,被几个土黄军装的军痞用枪托殴打逼问。
      父亲嘴角流血,目光坚定。
      昏暗厅堂内,油灯光在军官冷酷脸上跳动。军官指挥刀微微出鞘:“南海龙宫的秘密……说出来!”
      父亲昂着头:“我不知道什么南海龙宫。”
      “八嘎!”军官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父亲啐出血沫,反而笑了,笑声悲凉刺耳。他盯着军官身边一个穿斗篷的男人:“恩将仇报,你不得好死……我化为厉鬼……”
      枪声响起。
      “砰!”母亲凄厉惨叫戛然而止,温热血溅到“他”脸上。
      “砰!”年幼妹妹软软倒下,大眼睛残留惊恐。
      军官枪口转向“他”,扭曲的脸在眼前放大。
      “砰!”
      剧痛和黑暗吞噬一切……
      “啊——!”
      容家安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浑身冷汗,中弹的灼痛感和窒息感仿佛还在。他大口喘气,颤抖着手按亮灯。
      昏黄灯光照亮了桌上一样绝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个本应被警察取走的陶瓮,正静静立在他的木桌上。瓮身还带着江水湿气。
      容家安瞳孔骤缩。他屏住呼吸,慢慢拿起陶瓮,轻轻掀开瓮盖。
      没有骨灰。瓮内铺着一层雪白海盐。盐上,赫然放着十二枚金光闪闪、雕刻奇异帆船图案的古董金币!
      瓮中微物……酬君高义……
      漂泊百年,故土未归,大仇未报……
      南海龙宫?恩将仇报?
      容家安盯着金币,寒意从脊椎爬升。
      不对。
      南海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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