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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巢与心事 “我回来了 ...

  •   “我回来了。”

      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嗓音,裹着门外暮春傍晚微凉的晚风,在玄关处轻轻响起,紧接着是门锁咔嗒扣合的轻响,金属碰撞的细碎声音,在寂静得近乎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可等了半晌,屋内始终没有半点回应,没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没有客厅电视的声响,连平日里偶尔会响起的钟表滴答声,都被这无边的寂静盖了过去,唯有客厅的主灯亮着,暖融融的光漫了满屋,驱散了傍晚最后一点暮色。陆星燃弯腰换上玄关柜旁专属的白色棉拖鞋,鞋尖蹭过柜面上摆放的全家福相框,指尖下意识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随手将沉甸甸的双肩书包往沙发上一抛。藏蓝色的帆布书包砸在柔软的米色布艺沙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里面装着没写完的试卷、皱巴巴的练习册,还有几瓶被喝空的汽水罐,随着动作晃出轻微的碰撞声。

      偌大的客厅空旷得很,挑高的户型让空间显得愈发冷清,只他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立在原地。天花板上悬挂的巨型水晶吊灯,是母亲叶柒雪还在的时候亲自选的,层层叠叠的水晶串垂落下来,灯光透过剔透的水晶,洒下一片柔和又细碎的暖黄光晕,落在光洁的米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粼粼的光纹,不仅将整个客厅照得透亮,连拐角处铺着酒红丝绒地毯的旋转楼梯,最下方的两级雕花台阶,也被这暖意裹住,连地毯上细腻的绒线纹路都清晰可见。只是这满室的光亮,却暖不透少年心底那点淡淡的疏离,反而衬得这栋装修精致的大房子,像个没有温度的华丽容器。

      陆星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鼻尖萦绕的淡淡酒气还未散去,他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家里没人,不然这一身藏不住的酒味,少不得又要被陆建军念叨好几天,若是被林璐撞见,怕是又要默默准备醒酒汤,那份刻意的温柔,反倒让他觉得不自在。

      他身子一仰,整个人重重陷进柔软蓬松的沙发靠枕里,疲惫瞬间席卷全身。高中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实验班的竞争更是激烈,他虽不像江逾白那般稳居榜首,却也不想落得太差,可偏偏性子散漫,总爱偷偷摸鱼,一天下来,脑子昏昏沉沉的。指尖熟练地划过屏幕解锁手机,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下一秒,几条未读消息弹窗立刻跳了出来,在漆黑的屏幕上格外显眼。陆星燃眉梢微微挑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意外的笑意,都快晚上八点了,这个时间点,还有谁会特意给他发消息?

      消息栏里,沈聿的名字赫然在列,干净利落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备注,简短的一行字映入眼帘:明天有时间吗?我弟想见见你。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散漫笑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陆星燃的眼神沉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身体也不自觉绷紧。沈聿这人性子清冷,永远是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刷题的类型,和他这种爱逃课、爱打球、成绩不上不下的散漫少年,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平日里除了偶尔收作业、传试卷,几乎没有多余的交集。他绞尽脑汁回想,也从没听过对方提过还有个弟弟,更何况,他弟弟平白无故为何要见自己?

      难不成是自己美名远扬了?嗯……算了吧,像他这种心思不定的问题学生,打球厉害是真,可偶尔逃课去网吧、考试临时抱佛脚也是真,说是臭名远扬还差不多。他实在想不通,沈聿那样规规矩矩的优等生,他的弟弟,怎么会想要见自己这样的人。

      他心不在焉地划了划手机屏幕,随意敲了几句回复发过去,本以为对方会隔一会儿才回,毕竟沈聿向来不爱玩手机,没想到对面几乎是秒回,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早就守在手机前,提前编辑好了答复一般,直接定下了市中心一家知名的篮球训练馆,连时间都精确到了下午三点。

      短短两分钟内,陆星燃接连被惊了三次,每一次都让他越发觉得沈聿这个人深不可测。第一次是沈聿弟弟突然提出见面,毫无征兆,让他摸不着头脑;第二次是沈聿好似能预判他的回复,连他想问的地点、时间,都提前备好答案,这份从容和笃定,根本不像平日里那个只爱学习的机器人;而第三次,便是得知见面地点时的错愕与震惊。

      那家名为“锐锋”的篮球训练馆,在整个市里都是出了名的难预约,别说普通学生,就算是专业的业余球队,都得提前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排队,馆内的设施是全市顶尖的,教练团队更是来头不小,最差的都有省队执教经历,拿过国家级奖项、退役的专业运动员更是不在少数,平日里只对会员开放,普通外人根本进不去。沈聿竟然能轻轻松松订到下午的场地,还特意约在那里,这哪里是普通学生能有的本事?

      陆星燃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后背离开了柔软的沙发,方才那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模样彻底收敛,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连握着手机的指尖都紧了紧。他一直以为,精英班的那群人,不过是成绩拔尖、心思都在学习上的学霸,家境或许不错,但也只是普通的优渥,直到此刻才恍然发觉,他们的身份背景,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沈聿看似平淡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他从未触及过的圈层。

      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带着几分试探与讶异,他打出一行字:看不出来啊,平时闷不吭声的,还有这背景,这么难订的训练馆都让你搞定了,厉害。

      沈聿的回复很快传来,依旧简洁,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你要不猜猜这家训练馆的老板姓什么?

      陆星燃当真抬眼望向天花板,眼神放空,目光落在水晶灯的缝隙里,认真思索起来。他之前听班里打球的男生闲聊过,说锐锋训练馆的老板姓沈,背景深厚,很少出现在馆里,大家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个姓氏在脑海里闪过,他心底猛地一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指尖瞬间顿住,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紧绷,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原来如此,难怪沈聿能轻松订到场地,难怪他语气如此笃定,原来这训练馆本就是他家的产业。他指尖在键盘上反复敲敲打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改,斟酌了许久,心里既忐忑又好奇,还有几分莫名的紧张,才忐忑地发出一句:“他是你爸?”

      手机屏幕很快亮起,沈聿没有打字,只回了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嗯哼”表情包,圆滚滚的卡通小猫歪着头,一副“你猜对了”的得意模样,和他平日里清冷的形象截然不同,竟显得有几分鲜活。

      陆星燃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扣在沙发上,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望着眼前空旷的客厅,看着那盏熟悉的水晶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如今变得越来越陌生,而身边看似熟悉的同学,也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打球、学习、逃避着家里的一切,以为日子就这样平淡过下去,却没想到,不经意间,就会触碰到不一样的世界。

      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秋的夜晚带着淡淡的花香,透过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是院子里母亲种下的栀子花,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开得满院芬芳。可如今,院子里的花还在,赏花的人却不在了,连带着这个家,也没了往日的温度。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时光缓缓流淌,陆星燃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思绪纷乱,一会儿想着明天和沈聿弟弟的见面,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应对,一会儿又想起母亲在世时的模样,心里酸酸涩涩的,直到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金属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是陆建军和林璐回来了。

      他连忙起身,脚步有些仓促地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只想赶紧上楼洗漱,避开这略显尴尬的碰面。他不是讨厌林璐,也不是不想面对父亲,只是每次看到他们并肩走进家门,看到林璐温柔地打理着家里的一切,看到原本属于叶柒雪的位置被取代,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只能选择逃避。

      快步走上旋转楼梯,酒红丝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楼梯扶手是精致的实木雕花,也是叶柒雪当年亲手挑选的,指尖划过冰凉的扶手,熟悉的触感让他鼻尖一酸,连忙加快脚步,走进自己的卧室,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将门外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才稍稍松了口气。

      上了高中以后,他总觉得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转来这里之后,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但凡有自习课的日子,一天的时光仿佛都被按下了快进键。自习课上,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他偶尔抬头,看着窗外的白云飘过,看着夕阳慢慢西沉,再低头时,就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今天亦是如此,一整天的课程匆匆而过,数学课的函数题还没理清思路,语文课的古诗文还没背熟,物理课的实验题更是一知半解,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这一天的忙碌与迷茫,放学的铃声就响了,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天色都已经擦黑了。

      他拿起床头提前准备好的家居服,走进卧室附带的卫生间,打开热水器,温热的水流冲刷而过,顺着发丝滴落,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与淡淡的酒气,也吹散了些许心底的烦躁与迷茫。卫生间的镜子上蒙上一层水雾,他抬手擦去,看着镜中的自己,少年的脸庞还带着青涩,眉眼间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与沉默,头发被水打湿,贴在额前,显得有几分落寞。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每次他打完球回家,浑身是汗,叶柒雪都会笑着递上温水,催他去洗澡,还会在浴室里放好他喜欢的沐浴露,洗完澡出来,餐桌上总是摆着热乎乎的饭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那时候的客厅,永远是热闹的,永远充满烟火气。可现在,浴室里的沐浴露换了牌子,是林璐买的,味道温和,却不是他熟悉的香气,家里再也没有等他回家吃饭的人,再也没有温暖的饭菜香,只剩下冰冷的精致和无尽的寂静。

      等他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服躺到床上,柔软的床垫陷下一小块,被子上带着阳光的味道,是保姆白天帮他晒的。他闭上眼,刚想静下心来梳理明天见面的事,门外忽然传来轻柔的敲门声,咚咚咚,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打扰到他。

      “星燃,饿不饿?我做了晚饭,热了好几次了,要不要下来吃点?”是林璐温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气里满是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没有丝毫勉强,却让陆星燃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林璐做的饭菜很可口,比家里的阿姨做得还要好吃,她总是记得他的口味,不吃香菜,不吃葱姜,做饭的时候都会特意避开,可即便如此,陆星燃还是无法放下心里的芥蒂,无法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她。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声音平淡又疏离,没有丝毫波澜地开口:“不用了,谢谢阿姨。”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几秒,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林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从楼梯口慢慢走到客厅,最后消失在厨房的方向,没有半点抱怨,也没有丝毫不满,平静得让陆星燃心里越发愧疚。

      陆星燃闭上眼,脑海里不自觉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林璐是在叶柒雪去世三年后,嫁给父亲陆建军的,那时候他刚上高一,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里,整日沉默寡言,对身边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陆建军整日忙于工作,无暇顾及他的情绪,林璐的出现,像是一道温和的光,慢慢照进了这个冰冷的家。

      她还带来了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妹妹,名叫林晓,小姑娘性子软萌,乖巧懂事,总是怯生生地喊他哥哥,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会在他打球回来递上纸巾,从来不会打扰他,对他格外亲近。对于父亲再婚这件事,他心里谈不上反对,也说不上赞同,父亲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孤身一人,他懂这个道理,也明白林璐是个好人,对父亲好,对林晓好,对自己也尽心尽力,可唯独在称呼上,他始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这么多年,一直固执地喊她“阿姨”,从来没有改口叫过一声“妈”。

      他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故意刁难林璐,他只是忘不了自己的母亲。忘不了叶柒雪温柔的笑容,忘不了她做的饭菜,忘不了她抱着他讲故事的夜晚,忘不了她生病时苍白的脸庞,更忘不了叶柒雪离开时,自己那种天塌下来的痛苦。母亲的位置,在他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取代,他无法对着另一个女人,喊出那声专属于叶柒雪的称呼,那是他对她最后的执念,也是他心里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璐平日里待他向来温和,无微不至,家里的大小事务,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把父亲照顾得很好,把家里收拾得和叶柒雪在世时一样干净整洁,甚至连她种下的栀子花,她都细心照料,每年都开得格外旺盛。她从来不会强迫他做什么,也不会刻意讨好他,只是默默付出,表面上总是云淡风轻,每次他喊“阿姨”,她都笑着应下,仿佛毫不在意,可陆星燃心里清楚,哪有人会真的完全不在意。

      他偶尔会看到林璐望着母亲的相框发呆,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渴望;他也看到在过节的时候,林璐想让林晓喊他一起吃饭,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更知道,每次他晚归,林璐都会坐在客厅等他,直到看到他安全回家才回房休息。只是那份藏在心底的执念,对叶柒雪深深的思念,让他终究无法轻易妥协,无法放下心里的隔阂,这份微妙又疏离的关系,也就这样在这个家里,默默延续着,谁都没有点破,却又都心知肚明。

      陆建军不是看不出这份疏离,只是他向来不善言辞,又忙于工作,夹在他和林璐之间,左右为难,只能偶尔私下里劝他几句,让他对林璐态度好一点,却也从不强迫他改口。陆星燃懂父亲的难处,也想过试着放下,可每次话到嘴边,那声“妈”还是说不出口,只能化作一句平淡的“阿姨”,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与礼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前,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带。陆星燃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栀子花的香气,和叶柒雪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轻轻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母亲的笑容,闪过沈聿发来的消息,闪过林璐温柔的脸庞,心里乱糟糟的,有思念,有迷茫,有愧疚,还有对未知的忐忑。

      他知道,自己终究要长大,要学会面对家里的一切,要学会和林璐和平相处,也要学会融入不一样的世界。明天的见面,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而家里的这份羁绊,也终究会有慢慢化解的一天,只是现在,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慢慢释怀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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