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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路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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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孜然与炭火的味道,被身后的晚风揉碎了吹散,陆星燃朝顾时安他们挥了挥手,婉拒了那句勾着肩的 “再去唱 K 耍一圈”,指尖还沾着点油星,揣进裤兜后,便一个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柏油马路上铺出长长的光带,晚风裹着夏末夜晚独有的凉意,拂过他酒后发烫的脸颊,将那点醺然的醉意吹得淡了些,可膝盖处的旧伤,却在酒精的作用下隐隐泛起酸胀的钝痛,他索性放慢了脚步,步子迈得轻缓,任由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跟在身后晃悠。
刚拐过体育馆的转角,视线里忽然撞进一道清瘦的身影。江逾白正从对面的补习机构走出来,黑色的双肩包规规矩矩地背在肩上,肩带压出浅浅的弧度,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封皮写着娟秀字迹的错题本,指尖因用力泛着一点青白,想来是刚结束晚课,思绪还没从密密麻麻的公式里抽离。许是这夜太静,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江逾白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淡淡的涟漪。
“这么巧?” 陆星燃先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着点酒后的温热沙哑,尾音轻轻扬着,打破了这份猝不及防的安静,他朝江逾白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那本错题本上,“补习班刚下课?”
“嗯。” 江逾白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颊和鼻尖,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询问,“喝酒了?”
“就跟他们喝了两瓶啤酒,没多喝。” 陆星燃挠了挠头,耳尖莫名有点发烫,带着点少年人的不好意思,指尖蹭过额前的碎发,“烧烤摊离这儿就几步路,吃完顺道走回来吹吹风,醒醒酒。”
江逾白没再多问,只是自然地放慢了脚步,穿过马路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暖黄的路灯从头顶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偶尔因脚步的错落轻轻重叠,又因身侧的风微微分开,像一场无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夜色里只有两人轻缓的脚步声,敲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伴着晚风拂过路边梧桐叶的沙沙声,倒也半点不觉得尴尬。陆星燃先打破了这份静谧,他抬起脚,轻轻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几米,又被他追上再一脚轻踢,“你家管得是真严,上次顾时安喊你去吃烧烤,你都没敢应。我爸就从来不管我这些,只要我别在外头闯祸,天塌下来都由着我折腾。”
江逾白闻言,轻笑了一声,笑声清浅,像山涧的清泉淌过青石,在夜色里格外悦耳,“我爸是大学教授,我妈是医院的内科医生,他们心里总有着一杆秤,觉得‘该做的事’永远要排在前面。补习班是我妈报的,她总说高二是分水岭,一步都不能掉链子,半点松懈不得。”
“那你小时候肯定特乖吧?” 陆星燃好奇地侧过头,借着路灯的光,能看清江逾白清隽的侧脸,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淡淡的冷意,此刻被暖黄的光裹着,倒柔和了不少,“是不是每天都被关在家里写作业,连下楼和朋友玩的时间都没有?”
“也不是。” 江逾白的目光飘向远处的路灯,像是想起了儿时住的家属大院,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化开,漾开温柔的涟漪,“我小时候住大学的家属院,邻居家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哥哥,总偷偷带我翻墙,去摘院角老王家的石榴。有一次被我妈抓了个正着,罚我抄了三遍《弟子规》,抄得手腕都酸了,从那以后他就不敢再带我胡闹了。”
陆星燃一下子笑出声,笑声爽朗,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惊飞了停在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可以啊江逾白,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叛逆的时候。我小时候比你疯多了,我爸那时候还在体校当篮球教练,我天天黏着他去训练场,爬单杠、翻沙坑,跟个野猴子似的,膝盖磕得全是疤,新疤叠旧疤,我妈每次看到都要揪着我的耳朵骂,说我是个养不熟的野小子。”
他说着,下意识地弯起腿,用手掌轻轻揉了揉膝盖处,那里的酸胀感还在隐隐作祟。江逾白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去,先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又移到他被裤腿遮住的膝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轻得像拂过耳畔的晚风,“还疼吗?”
“老毛病了,不打紧。” 陆星燃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笑,“阴雨天或者喝了点酒,就会这样胀胀的,早就习惯了。”
江逾白没再接话,只是脚步又慢了半拍,刻意跟着陆星燃的节奏,两人的步伐渐渐变得一致,影子在地上缠缠绵绵,再也没有分开。
“对了,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糗的事?” 陆星燃突然来了兴致,往江逾白身边凑了凑,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比如把家里的花瓶打碎了不敢承认,或者考试考砸了,把试卷藏起来不敢回家?”
江逾白低头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漫上眼底,让他整个人都温柔了起来,“有一次小学三年级,我妈刚买了一件新的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我那时候迷上了给玩具娃娃做衣服,翻出剪刀就把白大褂剪了,裁成了小裙子,给娃娃穿上。我妈下班回来看到,气得手都抖了,却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让我把碎布一片一片粘回去,说做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哈哈哈哈……” 陆星燃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旁边的路灯杆,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妈也太温柔了吧?这要是换我妈,肯定直接把我按在沙发上揍一顿,连说理的机会都没有。我小时候把我爸珍藏的签名篮球扎破了,他拿着鸡毛掸子追了我三条街,最后还是我躲在邻居家的柴房里,缩了一下午,等他消气了才敢出来。”
“你爸也挺有意思的。” 江逾白的声音里裹着笑意,眉眼弯弯,平日里的清冷尽数散去,“我爸从来不会追着我跑,他性子慢,也严厉,只会坐在沙发上,泡一杯茶,安安静静地等我自己主动认错。然后就开始跟我讲一堆大道理,从修身齐家讲到为人处世,比我妈还能说,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
“那你岂不是很痛苦?” 陆星燃夸张地皱起脸,做了个鬼脸,五官挤在一起,显得格外生动,“我最烦别人跟我讲道理了,磨磨唧唧的,还不如直接揍我一顿来得痛快,打完就忘,啥事没有。”
江逾白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撒了一把碎银。陆星燃的脸颊还泛着酒后的红,眉眼张扬,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热烈,像一团烧得正旺的小火苗。“其实也还好。” 江逾白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他们虽然严厉,但从来不会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比如我小时候想学小提琴,我妈二话不说,就给我找了市里最好的老师,买了最好的琴。哪怕我后来三分钟热度,只坚持了半年就放弃了,她也没说过一句‘早知道不让你学了’,只是说,试过了,就不遗憾。”
陆星燃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踢石子的动作也停了,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真好。”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小石子,轻轻踢了一下,石子滚出去很远,撞在路边的花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爸以前总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脑子一根筋,就适合打球。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让我好好打篮球,以后当个职业球员,打出点名堂。可现在……”
他没再说下去,话尾轻轻咽进喉咙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被晚风一吹,几乎就要散了。高二的成绩不上不下,篮球训练也因为一次崴脚停了好久,重拾起来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前路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看不清方向,那份少年人的迷茫,在夜色里被无限放大。
江逾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失落,也停下了脚步,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星燃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 T 恤传过来,带着安稳的力量,“都会好的。”
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泛的道理,却像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胳膊淌进心里,轻轻熨帖在那片迷茫的角落。陆星燃抬起头,撞进江逾白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平静的笃定,像夜空里的星辰,亮得安稳,让人莫名心安。
“嗯。” 陆星燃用力点了点头,心里的那点低落被这四个字冲散了,嘴角重新扬起笑意,眉眼又恢复了往日的张扬,“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接着说小时候的糗事。我小时候特嘴馋,家里的零食被我爸妈藏得严严实实的,巧克力总被藏在衣柜顶上。我就搬着小板凳去够,结果凳子翻了,我摔在地上,下巴磕在桌角,缝了三针,现在还有个小疤呢。”
他说着,微微抬着下巴,用指尖点了点下巴处那道淡粉色的浅痕,那道痕迹在路灯下若隐若现,像一枚小小的印记。江逾白的目光落在那道印记上,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顿了顿,像是想碰,又轻轻收了回去,“我也有。我妈不让我吃甜食,说对牙齿不好,把奶糖藏在书桌的抽屉里,还上了小锁。我就偷偷配了钥匙,把奶糖偷出来,藏在我的玩具熊肚子里。结果夏天天热,奶糖化了,流了一肚子糖渍,玩具熊都黏糊糊的。被我妈发现后,她把玩具熊洗了三遍,晒在阳台上,飘了好几天的奶香味。”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从小学时的糗事,聊到初中时的叛逆,聊到上课偷偷传纸条被老师抓包,聊到运动会上的并肩冲刺,再到对高二的焦虑,对未来的迷茫。那些平日里藏在心底,不愿对别人说的话,那些少年人的小心事,那些无处安放的迷茫,此刻却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舌尖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不用设防,不用伪装,只是简简单单的倾诉,就觉得满心舒畅。
晚风轻轻吹着,带着路边桂花淡淡的甜香,两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说笑声在夜色里飘着,像一首温柔的小夜曲。不知何时,路走到了尽头,陆星燃家楼下的路口就在眼前,昏黄的楼道灯亮着,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暖光,像一盏温暖的灯,等着他回家。
江逾白停下了脚步,抬手指了指前面的那条街,那里的路灯更暗些,隐在树影里,“我家在前面,就不送你上去了。”
“好。” 陆星燃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舍不得,像手里攥着的一颗水果糖,还没尝够甜味,就要不得不放下。他挠了挠头,憋了半天,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江逾白挥了挥手,指尖在夜色里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黑色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只有那本错题本的白色封皮,在路灯下偶尔闪一下光,像一颗小小的星。
陆星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到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晚风里还残留着江逾白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干净的,清冽的,像夏日里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汽水,沁人心脾。他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温度,比酒后的热意更甚,连带着心跳,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膝盖的酸胀感还在,可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了一个小小的太阳。陆星燃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稀稀拉拉的,却亮得温柔,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他笑了笑,转身走进楼道,暖黄的灯光裹住他的身影,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甚至带着点烦闷的夜晚,因为这场不期而遇,变得格外温柔,那些藏在心底的迷茫与烦闷,也都被晚风轻轻吹散,好像前路的雾,也散了几分。
原来有人并肩走一段夜路,是这样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