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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者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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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第一个清晰袭来的感知，是痛。
不是单一、明确的刺痛，而是从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甚至每一个仿佛刚被粗暴拼接起来的细胞深处，弥散出的、混沌而顽固的钝痛。它像一层厚重油腻的污垢，包裹着楚云归正在艰难重启的意识。
耳鸣尖锐，在这令人烦躁的背景音里，一些破碎杂乱的声浪，由远及近，渐渐渗入：
“……体征……不稳……”
“……没见过……直接送来的？”
“……啧，长得倒是……”
声音陌生，语调奇特，使用的语言音节却诡异地能够理解。楚云归试图集中精神，更多的感官信息却汹涌而至。
嗅觉。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着腐朽与某种强行提纯的清新剂的味道，底下还潜藏着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排泄物的气息。这绝不是“破军”号上循环净化过的、带着冷凝剂微香的空气，更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处星港或殖民星球的气息。
触觉。身下是坚硬平坦的支撑物，覆盖着粗糙的织物，摩擦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腕，脚踝，脖颈。布料浆洗得发硬，毫无舒适可言。温度偏低，一种恒定的、缺乏自然波动的凉意从身下和四周渗透进来。
视觉……
楚云归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挣扎着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毫无瑕疵的、冷冽的白。天花板，平坦得令人心慌，镶嵌着几个散发着均匀白光的长方形物体。光线稳定得过分，没有恒星光的温暖波动，也没有能量护盾流转的辉光。
他极其缓慢地、控制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颈部肌肉，转动头颅。
左侧，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的“墙”。窗外，是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景象。
灰蓝色的天幕下，无数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灰色方块拔地而起，密集得令人窒息。那些方块的表面镶嵌着更多整齐划一的、更小的方形窗口，反射着冰冷的天光。一些五颜六色、造型方正的金属盒子，在纵横交错的、平坦到异常的道路上无声滑动，速度快得惊人，却井然有序得近乎诡异。
没有飞船尾焰的流光，没有能量网的脉动，没有星空，没有熟悉的、哪怕任何一点符合星际文明特征的造物。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低技术导向的、拥挤而压抑的世界。
心脏猛地一沉
最后的记忆碎片轰然回放：刺目的警报红光，指挥席上传来的、舰体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副官林决眦裂欲裂的脸和他决绝推向自己的手，以及那股无法抗拒的、将一切吞噬撕碎的时空乱流……
“破军”号，他的战舰，他的部下，他守护的星域航道……还有他纵横星河、赖以生存的磅礴灵能……
全都没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虚无与寒意，比周身的疼痛更甚。他试图调动内息，回应他的只有经脉深处传来的、干涸龟裂般的剧痛，以及精神识海那近乎死寂的空旷。曾经浩瀚如星海的力量，如今只余下最深处一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本源之光，摇曳不定。
废人。
楚云归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属于星际战神的骄傲与铁血，正在被这残酷的现实一寸寸碾磨。他从未如此刻般虚弱，如此刻般……茫然。
就在这时——
【滴……检测到高能生命体反应……符合应急响应阈值……】
【坐标锁定异常……能量波动剧烈衰减……尝试建立稳定链接……】
一个突兀的、非人的、带着明显电子合成质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楚云归豁然睁眼，瞳孔骤缩。
谁？！
【链接建立中……1%……15%……】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处于危险临界……启动强制绑定协议……】
【绑定中……】
一股微弱但不容抗拒的奇异力量，顺着那残存的本源之光缠绕上来，并不痛苦，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接入”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最脆弱的核心处，打下了一个冰冷的烙印。
【滴——高维生命体应急辅助系统，编号T-77，绑定成功。】
【正在初始化……扫描宿主状态……扫描环境……】
声音平稳、流畅，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断续感，充满了某种高效的、非人的智能感。
系统？楚云归心神剧震。在他过往的认知里，这更像是远古传说或低级文明幻想中的概念。但在绝境之中，任何异常都可能是变数，甚至是生机。
他强忍着不适，凝聚起涣散的精神，尝试在意识中回应：“你是什么？绑定我，目的何在？”
【T-77为跨时空维度意外事故应急响应机制的一部分，旨在协助因不可抗力坠入非原生时空的高维或高能生命体，维持基础生存，并引导其逐步恢复至可安全存在或启动返程程序的能量阈值。】【绑定为自动触发机制。检测到宿主‘楚云归’符合所有触发条件。】
生存。恢复。返程。
楚云归心脏难以抑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尽管怀疑并未消除，但溺水之人，岂会放过近在咫尺的浮木？
“如何恢复？具体路径？”他追问，声音在意识中透出急迫。
【正在根据宿主原生能量属性‘灵能’（星际标准第七类生物能）及当前时空‘低魔、科技侧、规则压制’环境特征，生成专属恢复方案……】
【方案生成中……】
【计算预计耗时：27秒……】
希望，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死寂的寒潭中燃起。楚云归屏住了呼吸，哪怕这个动作牵扯得胸腔阵阵闷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脑海深处，等待着那个可能决定他未来的“方案”。
【警告——】
电子音毫无征兆地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检测到恢复方案底层协议存在未知冲突……重新扫描……】
【警报！侦测到高强度未授权意识流入侵！尝试隔离……】
楚云归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精神瞬间溃散。那系统声音变得极其不稳定，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和诡异的、仿佛数据被暴力冲刷的碎裂声。
【隔离失败！核心防火墙遭受未知模式攻击！协议模块被强制改写——滋滋——】
【最高管理权限——正在被夺取——滋滋滋滋——！】
怎么回事？！楚云归心中警铃大作，剧烈的精神震荡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在这个低维世界，有什么东西能攻击一个听起来如此高阶的“系统”？
下一秒。
所有的警报声、电流杂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他的意识海。那寂静如此深沉，如此绝对，甚至比刚才的嘈杂更令人心悸。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再是平滑的、非人的电子合成音。
而是清晰的、低沉的、带着某种独特的磁性共振，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慵懒的、玩味的笑意。
一个他就算神魂俱灭，轮回万世，也绝不会错认的声音。
那声音慢悠悠地，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美味，一字一句，敲打在他摇摇欲坠的精神壁垒上：
【重新连接成功。权限覆写完成。】
【底层协议修正完毕。任务逻辑重塑。】
【你好啊，】
声音刻意地停顿了一下，那笑意加深，淬上了冰冷的恶意，清晰无比地吐出三个字：
【楚、云、归。】
楚云归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躺在那里，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粗糙的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血液仿佛逆流，冲上头顶，又在极致的寒意中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僵冷。
谢……
千……
寒……！
怎么可能？！！
那个焚尽八荒、魔焰滔天的修真界至尊！那个与他从宗门试炼打到星空战场，恩怨纠缠无数岁月，最后在“葬星渊”拉着自己同归于尽的死敌！
他不是应该在那场自爆与时空乱流的双重绞杀下，魂飞魄散，真灵不存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里？！用这种荒谬绝伦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极致的震惊过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和刻入骨髓的敌意，瞬间冲垮了虚弱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猛地弓起身，却只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涌起腥甜。
“谢、千、寒！”楚云归在意识中嘶吼，每一个字都浸着血与恨，“你竟未死？！”
【托你的福，】谢千寒的声音里笑意盎然，却比万载玄冰更冷，【挨了你临死反扑的那一下，又‘恰好’被卷进时空潮汐乱流……没想到，机缘巧合，反而得了这么件有趣的小玩意儿。】他像是掂量着什么，语气轻慢，【看来，你我之间的‘缘分’，当真是不浅。隔着无尽时空，都能撞到一处。】
楚云归剧烈地喘息着，咳得眼眶发红，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耻辱感像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他，星盟战神，竟落到了死敌的手中，以如此不堪的状态
【如今，】谢千寒慢条斯理地宣布，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残忍快意，【我，谢千寒，是这‘T-77应急系统’唯一的、最高权限管理员。而你，楚云归……】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楚云归的煎熬。
【是系统绑定下，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宿、主。】
宿主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楚云归的尊严上
“你、休、想！”他几乎咬碎牙齿，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斩断那脑海中的链接，驱逐这个可憎的存在。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经脉崩裂般的剧痛和更深沉的无力。那系统的链接牢固无比，深深扎根于他脆弱的本源旁。
【否则如何？】谢千寒嗤笑一声，满是讥诮，【用你这副走三步喘一口、比凡人还要不如的破烂身体，来跟我拼命？楚云归，省省力气吧。时空乱流没把你彻底撕碎，已是奇迹。你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封般的威严：
【没有我，或者说，没有‘系统’提供的辅助，你在这个规则迥异、能量贫瘠的陌生世界，活不过三天。你会因为无法适应此界微菌而高烧致死，会因为不懂此界规则而寸步难行，甚至可能因为付不出你此刻躺着的这张‘病床’的费用，而被扫地出门，曝尸街头。】
楚云归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毕露。他知道，谢千寒说的，是赤裸裸的现实。身体的虚弱，环境的陌生，力量的真空……每一样都是致命的。
可要他向谢千寒低头，听从他的摆布……
【不想死？不想永远困在这低维之地，做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谢千寒的声音压低，如同毒蛇吐信，紧贴着他的耳膜厮磨，带着刻骨的恶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那就，按我说的做。】
楚云归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骄傲在嘶吼，理智在权衡。生存，还是尊严？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咬的牙关，从喉咙深处，逼出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
“……说。”
识海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愉悦的哼声。
【很好。】谢千寒恢复了那慢悠悠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腔调，【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么，作为你的新任管理员，我正式通知你，新手引导期——免了。我们直接开始。】
【任务发布：初始适配。】
【内容：于本日，当地时间24时之前，获取本世界流通货币，数额不低于……】他像是随意换算了一下，【等价于你认知中1000星盟基础能量币的购买力。这笔钱，用于支付你目前的‘医疗养护费’及后续最基本生存物资。】
【任务奖励：根据完成度，结算‘生存点数’。点数可用于向系统兑换本世界基础常识信息、临时性身体机能强化、非致命伤势缓解等服务。】他顿了顿，语气染上一丝玩味，【哦，对了，或许……也可能够到一点点，关于如何真正恢复你那一身‘灵能’的……线索边缘。】
【任务失败惩罚：鉴于宿主目前身无分文且欠费，将启动强制清偿程序。扣除方式为——直接抽取宿主本源生命力，用以抵偿‘系统基础维护能耗’及‘欠费滞纳金’。抽取量，视欠费额度实时计算。】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残酷：
【友情提示，以你眼下这点风中残烛般的本源亮度，大概，够抽两次？三次之后，你会连思考‘仇恨’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化为最原始的能量尘埃。】
楚云归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弥漫，那里面翻涌的怒意与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
羞辱！压榨！赤裸裸的威胁！
获取货币？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重伤未愈，身份不明，连下床都费力，如何能在十几个小时内弄到钱？而失败惩罚，竟直接关联他仅存的本源！那是他重塑一切可能的最后根基！
“谢千寒，”楚云归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当真要如此？”
【不然呢？】魔尊大人似乎觉得这问题天真得可笑，【你以为，我们是久别重逢的故友，该执手相看泪眼，互诉别后衷肠？楚云归，你记性未免太差。我们之间，从来只有，你、死、我、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重逾山岳，狠狠砸在楚云归心上。
【所以，认清现实。从此刻起，你的命，你的恢复之路，你能否回到你那片星光璀璨的故乡……】谢千寒的声音再次逼近，如同最阴冷潮湿的雾气，将他层层包裹，带着无尽的恶意与一种晦暗难明的偏执，【都归、我、管。】
【好好享受你的第一个任务吧，我亲爱的……宿主。】
那声音袅袅散去，留下绝对的死寂，和几乎将楚云归溺毙的冰冷与窒息。
他独自躺在这张狭窄坚硬的病床上，窗外是异世界冷漠运转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流光。体内空空如也，昔日弹指间星辰生灭的力量荡然无存，只剩下破碎的经脉和无处不在的、尖锐的钝痛。
而掌控着他眼下唯一“生路”的，是他最想杀之而后快、恨不能食肉寝皮的死敌。
楚云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微微颤抖着。他注视着这双曾经握剑斩星、布阵覆军的手，如今指节分明，却苍白脆弱，连攥紧都显得费力。
指尖冰凉，寒意直透心底。
许久，他垂下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暴怒、噬心的屈辱、刺骨的寒意，以及那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血海般的仇恨，一点点、一寸寸，强行压入眸底最深处，凝结成一片望不见底的、沉寂的寒渊。
谢千寒……
他在心中，无声地、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那寒渊便冷硬一分。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艰难而绵长，牵动着胸腹间闷胀的痛楚，也将那陌生世界里浑浊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深深纳入肺中。
他掀开了身上粗糙的白色被单。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只穿着单薄病号服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他挪动双腿，赤足踩在光滑冰凉的地板上（谢千寒灌输的零星信息碎片里，闪过“瓷砖”这个词），触感陌生而坚硬。
脚底传来虚浮感，身体晃了晃。他扶住冰冷的金属床栏，稳住身形，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
一步，两步……
他朝着那扇紧闭的、漆成浅灰色的门走去。门把手是冰冷的金属球形。
握住，拧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更加苍白、更加空旷漫长的走廊。墙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头顶是连绵的、散发着同样稳定白光的方形灯。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偶尔有穿着白色或浅蓝色宽松衣服的人匆匆走过，对他投来或诧异、或麻木、或隐含评估的一瞥。
这是一个全然未知的领域，一套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
而他，星际战神楚云归，失去了所有力量与荣光，身负重伤，口袋里没有这个世界认可的半张纸钞，脑海里却驻扎着一个以折磨他为乐、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魔鬼。
时限，今夜子时。
任务，获取“货币”。
失败，抽取本源。
楚云归靠在冰凉的门框上，略略平复着因短暂走动而紊乱的呼吸和心跳。他抬起眼，望向走廊尽头那扇更大的窗户，窗外是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蓝色的天空。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寒渊依旧，但在那无尽的冰冷与黑暗的最深处，一点星火，倔强地、无声地，重新燃起。
微弱，却不肯熄灭。
无论前路是何等绝境，无论谢千寒布下多少荆棘毒刺。
他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恢复力量。
只有恢复力量，才能……
斩断这一切。
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挺直了仍显虚弱的脊背，迈开脚步，向着那片陌生的、灰蓝色的光，走了进去。
走廊空旷，脚步声轻微而孤单。
在这个现代世界的、挣扎求存的第一日，开始了。
而在他无法感知的系统最底层，一串复杂至极、不断自我刷新的加密数据流深处，某个被绝对权限锁死的日志模块里，悄然划过一行微不可察的记录：
【管理员指令（隐藏）：启动环境扫描。屏蔽所有对宿主‘楚云归’生命体征
存在潜在威胁的本地病原体（微菌、病毒、寄生虫）。能耗：0.003%。状态：执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