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只想和你说说话 叶蓁个 ...
-
叶蓁个人演奏会正式举办那天，上海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雨。音乐厅外，细雨如丝，将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音乐厅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周夜又来了。他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这个位置原本是留给赞助商的，但他让助理“协调”了一下。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口深井。
演奏会七点半开始。六点五十分，林夕入场。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高领羊绒衫，同色系西装裤，外面罩一件墨绿色的长款大衣。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表。她走到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肩头没有带那两只鹦鹉——音乐厅不允许宠物入内。
周夜的目光从她入场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看着她脱下大衣搭在膝上，看着她从包里拿出节目单翻阅，看着她微微低头时脖颈拉出的优美弧线。然后，叶蓁出场了。
舞台灯光聚焦在一身白色长裙的叶蓁身上。她向观众鞠躬，坐下，调整琴弦。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全场寂静。
是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忧伤的开篇，如泣如诉，逐渐转向奔放热烈的回旋。叶蓁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摆动，整个人与琴融为一体。
林夕闭着眼聆听，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如细腻的浮雕。当乐曲进入高潮时，周夜看到她的眼角有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湿润一闪而过。
她为叶蓁的音乐落泪。
这个认知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周夜的心脏。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压制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她为别人的艺术感动，却从未为他动容。哪怕一次。
上半场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周夜几乎立刻起身。他想去后台，想去见林夕，想打断她和叶蓁之间那种让他嫉妒到发疯的默契。
但他刚走到后台入口，就看见了林夕。
她站在走廊拐角处，靠墙而立，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低头看着手机。暖黄的壁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罕见的、不设防的柔软。
周夜停下脚步。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在车里排练过无数遍的“我们谈谈”卡在喉咙里，出口时变成了一个笨拙的、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陈述句：
“叶蓁的颤音，处理得很特别。”
林夕抬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下文。
周夜感到一阵难堪的燥热爬上脖颈。他继续说，声音有些紧，像琴弦上得太久：“尤其是第二乐章那个转调处，她用了很少见的指法”
“她是柯蒂斯毕业的。”林夕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这种处理方式在那边很常见。”
“我知道。”周夜垂下眼，盯着走廊地毯上繁复的欧式花纹，“我查过她的履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他总是这样，在她面前，精心准备的剧本总会演成一场荒诞剧——他想表现他对艺术的鉴赏力，想找一个能和她平等对话的切入点，结果出口的却是“我查过”，像在炫耀他的权势，像在提醒她他无所不能的掌控。
林夕眼中的那点意外迅速冷了下去，凝结成熟悉的、冰冷的防备。“所以周少今天来，是来视察你打算赞助的艺术品？”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充满讽刺的弧度，“可惜叶蓁不识抬举，拒绝了您的‘好意’。”
“不是！”周夜急急打断，又强行压低声音，怕惊动不远处来往的工作人员，“我不是为了赞助我是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罕见地有些无措，“我可能只是想听你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而不是，而不是通过助理每天送来的报告。”
空气凝固了。走廊里只有远处调音师试音的零星音符，和隐约传来的观众席的嘈杂。
“周夜，”林夕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像跋涉了很远的路，“你花钱买到的那些报告，不会告诉你，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听完下半场，然后回家。也不会告诉你，你这种无孔不入的监视，只会让我觉得——”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恶、心。”
最后两个字很轻，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周夜胸口。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混合了松木香和提琴松香气味的风。周夜僵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化妆间门后，才缓缓摊开掌心——那里已经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几乎要渗血。
她要离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离开，而是心理上的。她要彻底把他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不行。绝对不行。
下半场开始前，周夜回到座位。他看见林夕和叶蓁一起从后台走出来，叶蓁轻轻握了握林夕的手，才转身走向舞台。那个画面刺痛了他的眼睛。
下半场是勃拉姆斯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磅礴，深情，充满复杂的情感纠葛。周夜完全听不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第五排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上。
演奏会结束后，掌声如雷。叶蓁三次返场，最后加演了一首中国曲目《梁祝》的化蝶段落。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不少观众在拭泪。
周夜看着林夕起身，抱着那束白色郁金香再次走向后台。他几乎是立刻跟了上去。
后台化妆间外挤满了祝贺的人。叶蓁被团团围住，林夕站在外围，微笑着等待。周夜挤过人群，在叶蓁终于看到林夕、张开双臂准备拥抱时，他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叶小姐，祝贺演出成功。”他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主石至少五克拉，两侧镶嵌着渐次变小的碎钻，在化妆间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一点心意，希望你喜欢。”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认得周夜，也认得这条项链——上个月佳士得秋拍的压轴拍品，成交价七位数。更微妙的是，这份礼物的性质——在叶蓁的个人演奏会庆功场合，当着这么多圈内人的面，送如此贵重的珠宝，几乎是一种公开的、带着占有意味的示好。
叶蓁愣住了，没有接。她看向周夜身后的林夕，眼神里有询问和一丝不安。
林夕的表情冷了下来。她走上前，没有看那条项链，而是直视周夜：“周少，叶蓁的演奏会，您来捧场我们很感谢。但这么贵重的礼物，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周夜转向她，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情绪，“叶小姐的才华值得最好的。还是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有周围两三个人能听见，“林小姐觉得，我送别人礼物，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周围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林夕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那笑很淡，却像冰刃般锋利：“周少误会了。送礼当然不需要我同意。只是叶蓁喜欢翡翠，对钻石无感。您下次送礼前，或许该多做些功课。”
她伸手，轻轻合上丝绒礼盒的盖子，动作从容得像在拂去灰尘：“况且，叶蓁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是满场的掌声和音乐带来的感动。物质的东西，反而多余了。”
说完，她绕过周夜，将怀里那束白色郁金香递给叶蓁，然后轻轻拥抱了她：“辛苦了，今天非常完美。”
叶蓁抱着花，眼眶微红：“谢谢你，夕夕。”
周夜站在原地，手中的丝绒盒子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掌心刺痛。他看着林夕和叶蓁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看着她们之间那种自然的亲密，看着林夕对叶蓁微笑时眼里的温柔——那是他从未得到过，也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嫉妒和愤怒如岩浆般在胸腔沸腾。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抓住林夕的手腕，想把她从叶蓁身边拽开，想告诉她：你看清楚，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盒子，转身，大步离开了化妆间。
走廊里，他的朋友追上来：“夜哥，就这么算了？那个林夕也太不给面子了”
周夜猛地停步，转身，眼神冷得吓人：“闭嘴。”
朋友噤声。
周夜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打开那个丝绒盒子，钻石在昏暗车灯下冰冷地闪烁着。他突然狠狠将盒子摔向副驾驶座，钻石项链弹出来，滚落到脚垫上。
没用的。无论他送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
她不要钻石，不要翡翠，不要他给的任何东西。
她要的，他给不了——因为她要的是平等，是尊重，是自由选择的权利。而这些，不在他用权势和金钱构筑的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