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八、开筵 距醉仙宴开 ...
-
距醉仙宴开始仅余两日,先前约定在此的韦陵一伙毫无消息,而卫老太爷据说因年迈体衰卧床不起,将一切事务全交予卫泽耀打理。凌竟阁一行这边,杜无嗔带着柳清辞四处应酬,给极轩邈腾出空间好打探消息;周千寻不欲赴宴,借住在杜无嗔处叙旧;余意安顿好未明府人手,也是忙于招呼来访宾客无法脱身,只能由假扮成侍卫的晋楚殊和梁安安暗中探查;九嶷的队伍则由元知非带队前来,这位林晚夫妇的长子性子像极了母亲,温柔款款,风度翩翩,在江湖之中素有美名,与极轩邈站在一处当真是一双玉人,两种风姿。可惜极轩邈风评素来不佳,不然极家双子当能成为一段江湖佳话。
晋楚殊同元知非结识一番,赶着时间同极轩邈排查来宾。然而此时卫家庄少说也有百八十个江湖门派,游侠散修更是不计其数,就算动用凌竟阁、九嶷与未明府在此的所有人手,也只能打探到些空穴来风的传言,寻不到根源。一眨眼,就到了开筵的日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凌竟阁被同未明府安排在了一处。
“许久未见,极公子真愈发是个漂亮的草包了。”余意笑盈盈摇着把小折扇,举杯遥遥示意。
极轩邈摇了摇酒樽算作回应,冷笑道:“余小公子,秋日天凉,摇把扇子附庸风雅,小心把自己吹回床上。”
“不劳费心,这儿不还坐着柳小圣手嘛。”
“呵,我小妹是治病,又不是从半截入土的棺材里挖人。”
眼刀横飞,冷笑遍地,一片刀光剑影中,无辜被殃及的众池鱼一齐低头喝酒,无奈扶额。最后还是不明所以的陆炎溜过来拉走了极轩邈,两人这才作罢。
“别现眼了,看看旁边人都怎么瞅你的?”陆炎一个劲儿冲他咬耳朵,“你大哥还在这儿呢。”
极轩邈一耸肩:“反正有大哥在,我们家也倒不了。”
陆炎一拍脑门,悄悄环顾一圈,一把捂上他的嘴:“你疯了?元大哥又不是亲生的,别人看你们家可都盯着你看呢!他们巴不得你被元大哥压一头,好看你们窝里斗呢!”
“窝里斗我演不了,大哥也不愿意,”极轩邈冷哼一声,低声道,“剩下的,他们看得开心,我演得也开心,不是正好?”
“你啊你!”陆炎简直恨铁不成钢,正要一拳揍上,忽听身后有人迟疑道:“你们……卢兄弟?”
两人一齐回头,陆炎脚底一滑,惊道:“白公子?!”
面前之人正是与他们有一面之缘的白公子。白公子身后,王世一口酒喷了出来,望望极轩邈,又望望陆炎,直愣愣问道:“啥?你是极家那小纨绔?”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妥,连忙扇了自己一巴掌,“瞧我这脾气……”
陆炎好不容易把心神揪回笼,连忙抱拳:“不怪王大哥,倒是我们多有隐瞒,先前实在不好意思啊!”
“我不也未曾报上姓名吗?陆兄不必如此。”白公子颔首一笑,“在下白鸣岐,家父白云攀。先前我们相谈甚欢,希望今后也不要因彼此曾有所隐瞒而生疏了情分。”
“哪里哪里,鸣岐兄,咱们当然是朋友!”陆炎哈哈大笑,又见旁边极轩邈一言不发,连忙推他上前:“轩邈,快来赔罪!”
极轩邈挤出一个极其敷衍的笑容,拱了拱手。白鸣岐看向他,目光饶有兴趣,“极公子一表人才,我倒觉得先前所闻流言,不过只是流言了。”
“我没那么多本事,要不是陆炎非要管卫栖梧的事,你也见不着我。”极轩邈冷起脸来颇得周千寻真传,想来自幼耳濡目染,竟有几分神似,“有事,先走了。”
“哎哎,轩邈!”陆炎一把没拉住他,气得一跺脚,只好解释:“他就是这种狗脾气,刚刚又和余意吵了一架,正在气头上呢,鸣岐兄别理他就是了!”
白鸣岐微笑颔首,两人叙了几句,各自散开。白鸣岐这才转向王世,疑道:“他真是父亲口中那个浪荡子?”
“确实,元知非这些年在九嶷干出的成就比他有出息的多。他也老大不小了,一不接父母的班子,二不与同辈们切磋,三不学自家的功夫,每天就跟着个身为宗门弃徒的师父混日子,家主一向最瞧不起这种躺在父母基业上坐吃山空的浪子。”王世也皱着眉,“可去救梧……卫姑娘那晚,他虽然只出了三剑,每一剑却都精妙非常,绝对是当今江湖中第一流的好身手。难不成我看错了?可我一直跟到沧碣山上卫姑娘自报身份之时,他都没露分毫破绽。”
“杜门主虽为弃徒,但我更相信凌竟阁不会看错人。能安安稳稳经营凌竟阁这么多年,他决不是寻常人物。”白鸣岐缓缓坐回桌边,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父亲之前一直不解,林阁主夫妇为何宁愿将一身功夫教给养子养女,也不教自己唯一的亲骨肉。我先前以为是他太不成器,可如今看来,他倒像是个……活在规矩之外的人。”
王世一头雾水:“少主什么意思?”
白鸣岐轻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胡思乱想罢了。如今江湖格局剧变,昔日各大名门中硕果仅存的也早不复往昔荣光,看来阁主夫妇是不打算走前人的老路了。”
“那当然!元知非、柳清言、柳清辞,哪个不比他强?”王世一拍桌子,“就算他是亲生的,也接不了这个班!”
“不适合固守一宗,自有广阔天地任他历练。既然有更合适的人选,凌竟阁要不要姓极对他们一家也并不重要。”白鸣岐垂眸沉思,“极轩邈此人,或许才是我们一辈中最值得结交的人。”
“也是我疏忽了,‘山雨春秋’带出来的徒弟,又能浪荡到哪里呢?”
陆炎急吼吼追上了极轩邈,一把揪住他,无奈道:“你又跑什么,人家白鸣岐总没惹着你吧!”
“我安心当个纨绔,他非想扯下我的皮瞧一瞧。就算我没有疑心病,也该离他越远越好。”极轩邈不为所动。
“你是有多在意你那过家家演戏的效果啊!”陆炎实在无语,崩溃地抓了抓头皮。
“看吧,所以说没有余意聪明。他好多年前就能猜出来,你到现在也不知道。”极轩邈一扭头,溜溜达达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再说凌竟阁与未明府这边。极轩邈和余意二人方才一番唇枪舌剑吸引了一大波目光。晋楚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心中生疑,忍不住去问余意:“我感觉你和轩邈关系挺不错的啊?”
余意懒懒地扇着折扇:“又听到什么了?”
“说轩邈年轻气盛,目中无人,性情乖戾,嫉如英才,武功稀松平常,敌视同辈英杰。”晋楚殊扳着指头一句一句数,“总之就是虎父虎母出犬子。”
“这就对了。”余意一合折扇,敲了敲桌子,“这就是他想要的。”
“为什么?”晋楚殊愤愤一捶大腿,“他明明……”
“这话陆炎问了好多年了。你看起来比他聪明些,猜猜看?”余意的脸色有些晦暗。
晋楚殊悻悻然重新坐好,心里面不住琢磨着:“轩邈又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他人长的俊,功夫也那么好,家世又如此显赫,除了脾气有些……但还是个顶尖的名门贵公子啊?就算他不想接凌竟阁的摊子,学周先生那样惩恶扬善威震江湖不好吗?这样做别说他的名声,就算是阁主和极大侠,甚至凌竟阁的名声也……”他猛然一惊,低声惊呼:“难道是因为——”
“想通了?”余意的笑容隐隐泛出一丝苦意,“就是这样。”
“你愿意陪他演戏,又是因为什么?”晋楚殊面色微白,追问道,“如果他不演,造成的后果对未明府应该是有利的吧?”
余意闻声一怔,旋而横了他一眼:“你方才还说,我们关系不错。”
“可……”
“我同他认识已经很久很久了,可以说,我们是陪伴着彼此长大的。哪怕算不上知己,也是狼狈为奸的恶友。”余意不知为何又展开了折扇,轻轻掩上,“这么多年情谊,总比什么为维护江湖大局的理由更能让你信服吧。”
不待晋楚殊回答,他接着又说道:“如你所想。林阁主夫妇在江湖中的声望在太一天宫之战后早已达到顶峰,他们归隐后迫于江湖乱象重新出山已非所愿,这些年来虽然将主要事务交给内外二门主,激流勇退,但仍隐隐有江湖领袖之位,甚至压过了武林盟主程冥阳和魔道魁首江逝。在如今原来各大名门逐渐式微的环境下,凌竟阁屹立不倒,本就太过突兀,此时若阁主的独子再是个如父母般的武学天才,只会加剧江湖中对未来凌竟阁可能独揽江湖的猜忌。”
“我知道啊?”晋楚殊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多话,“你不用……”
余意仍在喃喃自语:“……流言蜚语可杀人,纵使阁主夫妇和凌竟阁并无争权之意,想要争权的人也能将他们变为众矢之的,不仅招惹祸患,更会将他们多年来辛苦维持的稳固一举摧毁。所以极轩邈不仅不能接任凌竟阁、九嶷或任何一个江湖名门,他甚至不能作为一个性情品相绝佳的天才出现在江湖中。”
“我知道,你真的不用……”
“只有让外人以为他是个离经叛道的纨绔浪子,才能削减人们对他家未来可能独霸大权与声望的猜疑。杜门主四人教他功夫,就是要他去自己闯一条路,离开父母打下的、唾手可得的康庄大道。从他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做不了自己,注定成长在面具之下,注定生活在无数人的猜忌与监视中,注定……”
“余意!”晋楚殊终于打断了他,“你……哭了?”
余意依旧撑着折扇:“你才哭了。”
“你刚刚说那一大通是忙着干什么呢,我又不是不知道。”晋楚殊困惑地盯着他,“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理解轩邈的。”
“你理解就好。”余意冷哼一声,“我看得出来,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如果连你也不理解他,他会很难受吧。”
晋楚殊支着头,半晌,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一拍大腿,惊道:“难道你有龙阳之好?!”
“滚!”余意怒极而啸,扇子直接劈到了他脸上,“我……我怎么可能干的了男人……”他猛然一顿,霍然起身走了,简直像是落荒而逃。
晋楚殊捂着脸,苦叹一声,百思不得其解:“我就是胡说一句啊。”
“不过他刚刚……好像确实哭了吧?”
如此的小插曲便在整个卫家庄各处上演着。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只闻众人前方一通鼓轰轰地响了一阵,众宾客一齐安静下来,望了过去,卫泽耀身着华贵长袍,一身富态,笑容可掬地走上了主位。他一撩袍子躬身施礼,声若洪钟地说道:“诸位侠士肯赏脸前来,敝庄实乃蓬荜生辉!这几日老爷子身上带病,不便出声,我这做儿子的,先替他给诸位宾客赔罪了!”
“还请老太爷保重身体!”座上众人一叠声的应和。
晋楚殊左右偏偏一望,见主席下方正中央左右各列五席,分别是武林联盟五大名门太山宗、凌竟阁、未明府、婆罗寺、点苍宫与魔道五大宗派天辰教、九嶷、难言岛、释欢谷、流沙门;再向左右外围,是诸如无想山、白家这些规模稍次一等的门派家族,可惜周千寻此时正在杜无嗔住处躲清闲,本来万众瞩目的无想山一席空无一人,引得众人发了许久的牢骚;再向外,则是一些小门小派和习武家族;在与主席遥遥相对的下方,是众多无门无派的独行修士。放眼望去,俨然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小社会。
卫泽耀静静等着喧哗声弱了下来,继续说道:“这次的醉仙宴,还是按着老规矩来。咱们今天下午先放神州谱;随后两天请诸位好好聚上一聚,把盏叙旧;最后两天主场就交给各位少侠大展身手,后天下午老太爷还有件大事儿要说,我先卖个关子,请位莫急啊!”
他这样神神秘秘的一说,人群气氛顿时被调动起来。杜无嗔饶有兴趣地碰了碰极轩邈,笑道:“小轩子,猜猜看?”
“卫老太爷出面,多半是和卫家庄有关的事。”极轩邈懒洋洋歪在案边,一幅没睡醒的样子,“要么是让卫泽耀全盘接管卫家庄,要么是嫡系儿女们要风光大婚,其他事情没必要在醉仙宴上宣布。若是十万火急事关江湖安危的事儿,又没必要拖到两天后。”
杜无嗔深以为然,赏了他一掌:“起来,别装洋相了,这会儿没人看你。收拾好人样随我去见我师兄。”
“那也要等到神州谱放榜以后吧?不急,我再睡一会儿。”极轩邈点点头,直接一头栽在了案上,呼呼大睡,眼睛居然还睁着。杜无嗔哭笑不得,无奈道:“小轩子,演也演得像一点!”
众侠士用过了午膳,各自散去不提。到了下午未时三刻,人群又重新聚集在卫家庄前院大堂下。晋楚殊心中好奇这江湖中分量极重的“神州谱”,求着柳清辞给自己当字典,两人一同来到了人群中。陆炎见到他二人,赶紧笑嘻嘻地招呼他们同与自己聚在一处的白鸣岐认识。不多时元知非也聚到了此处,只余极轩邈和余意不见踪影,不知去何处躲闲了。
“时辰已到,神州谱放榜!”大堂之上,一个大汉手持卷轴,放声高喊。人群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来,只剩下激动的私语声。
“神州谱共分神武、神医、神杀、神隐、神秀五榜,分别评的是三年之内的侠士、医者、杀业、隐士与未曾成家的晚辈,一榜三十人。”元知非见晋楚殊一脸期待,温和补充道,“算起我爹已满三年未曾出手,此次怕是要被踢出神武榜了。”
白鸣岐摇头笑道:“元大哥何出此言?极大侠德高望重,便是不入神武榜,在神隐榜中也必是首屈一指。”
那大汉顿了一会儿,又喊道:“卫家庄拙见,于此妄评神州谱,还请诸位斧正!于此公布各榜前五,余下二十五位侠士,将于庄中张贴半月,如有异议,万望前来告知!”
晋楚殊激动不已,连带着心驰神往起来。只听那大汉扬声道:“神武榜榜一,潼郡白家白云攀大侠!三年内共惩恶徒四十一人,救助老弱者不可计数,名满天下,武功卓绝,当之无愧!”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陆炎抱拳笑道:“鸣岐兄,恭喜!”
“不敢当。”白鸣岐赧然一笑,脸上却也有淡淡的欣喜之色,毕竟压不住少年心性,“家父自然不能同极大侠相比。”
“神武榜榜二,凌竟阁杜无嗔杜门主!三年内共率领凌竟阁医队奔赴疫区、山野、沙场合计二十一次,仗义惩恶三十三人,击败登门挑战者十五人,勇武非常!”
这却是众人没料到的,人群中的难言岛弟子更是黑了脸。大汉见状,补充道:“杜门主虽为弃徒,如今所为却于师门宗门无愧,知错能改,不应为此鄙弃之!”
忽的,一个被人簇拥着的紫衣男子笑道:“不错。无嗔骁勇,实至名归。”
他一出声,四周议论声登时一止。柳清辞扯了扯晋楚殊袖子,低声道:“那就是杜门主的师兄,卫无求卫长老。”
随后三名分别是武林盟主、太山宗掌门程冥阳,天辰教教主林暮与难言岛刑罚长老卫无求,这三位声名远扬已久,众人也并无异议。神医榜前二位依旧由林晚和顾星衍牢牢占着,只是柳清辞居然也被评上了第四,引得众人又惊又喜。柳清辞羞红了脸,躲在元知非和晋楚殊背后装作不存在;晋楚殊开心得紧,祝贺称赞的话说了一箩筐。接下来的神杀谱却一向颇有争议,无想山主周千寻与九嶷首座江逝分别以斩杀恶徒三十七人与二十六人夺得二三名,第一的月罗刹却是在三年间不分善恶杀了六十九人,众人都是既厌且恨,却又对此束手无策。
“神隐榜榜一,九嶷极天鸿极大侠!三年间未曾出手,然声名远震华夏,平天宫,定江湖,世所敬仰,故为第一!”
一群人一拥而上向元知非和柳清辞庆贺。柳清辞不善应酬,左右一望,竟下意识拖了晋楚殊往人群里钻。晋楚殊又惊又喜,叫道:“清辞姑娘,你……”
“嘘!”柳清辞连忙捂上他的嘴,“这帮人一缠上就四处扯关系,跑都跑不了!让大哥和他们扯皮去,咱俩快溜!”
晋楚殊心花怒放,正幸福地冒泡泡时,又听大汉喊:“神隐榜榜二,‘一蓑烟雨’游超然先生!虽已五年不知所踪,然而惩恶扬善之事仍时有耳闻,实为楷模!”
“可惜游先生没来,不然定能在轩邈前好好炫耀一番。”晋楚殊边想边听,又发觉神秀榜前五中陆炎、元知非、白鸣岐、余意和柳清言竟都算是自己的熟人,不禁又是一番感叹。他由着柳清辞牵着他的袖子左跑右跑,狼狈到了极点,却也幸福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