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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侠义 整个室内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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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室内都陷入了一片死寂。陆炎僵立当场,神智还没回转过来,一时间手脚都凉了。
陆云生震惊地看着梧娘——卫栖梧,接着两步抢上,一把扶起她:“你是……你是阿泽的女儿?!孩子,你怎么跑来的?你这些年过的可好?我总想去看你,老太爷只是不允……”
“晚辈……一切都好。”卫栖梧神色一黯,旋而强撑出一个笑容,“门主,我娘曾经和我说,要是将来我在卫家庄无处容身,便可来点苍宫寻您。但是……”她猛然向下一挣,再次拜伏于地,“晚辈不愿麻烦别人,此番别无他求,只希望门主能解除这婚约!”
陆云生连忙托起她,将她扶到椅子上递了盏茶,疑道:“当年阿泽助我稳定点苍宫时,曾许下卫、陆两家结为秦晋之好的约定。可我手中婚约所写,乃是炎儿将来要娶的是卫家女,未曾指明是哪位姑娘。栖梧,可是卫家庄出了什么事?”
卫栖梧微微点头,喝了口茶,方才缓了缓心神:“爹娘去后,我便同大伯的两个女儿一同生活,虽然……但也并非无依无靠。我们姊妹几个都知道家中与陆公子有婚约,为此也互相猜测了好多年。直到一月前,我偶然听见大伯同爷爷说要给我指婚,这才知晓,可……可我真的不想嫁人!”
她紧紧握着杯沿,眼眶一点点红了:“姊妹们都说陆公子心地仁善,又是当今首屈一指的青年俊杰,我自然是十分景仰的。可晚辈所求的,是如爹娘一般互相倾心的良人,请门主和陆公子谅解……”
“咚”的一声,从屏风后传来一声巨响。卫栖梧吓了一跳,正要望去,陆云生截住了她的注意力。他一只手虚扶在卫栖梧肩头安慰片刻,柔声道:“既然你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强求。只是我和阿泽情同手足,若就此违背他的意愿,却也余心不忍。不如我去拜见老太爷,请他另指一位姑娘如何?当然,若你的姊妹们不愿,我便解除婚约。”
卫栖梧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微微颔首:“那麻烦……”
“等,等一下!”
屏风一下子被人掀翻在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正是陆炎。
卫栖梧瞠目结舌地瞪着他,一声“大哥”卡在了喉咙里。她猛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你,你怎么……”
“小妹,我……”陆炎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脸涨成了血红色。他支支吾吾了许久,方才道,“其实我就是陆炎,我行走时用了化名,所以……”
“什么?”卫栖梧脸上表情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他。
陆炎低下了头,赴死般吐出一串连珠炮:“但这婚约,我,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我知道我这样做很混帐,但我一直不知道,我以为……其实我……”他推开屏风跑出来已经用了莫大的勇气,此时语无伦次,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半晌,只能迸出一句,“其实我……”
卫栖梧忽然扑进了他怀里。
陆炎浑身一颤,一动也不敢动。只见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双肩颤抖不止,良久,轻轻道:“你怎么不早说呢……”
这场阴差阳错的邂逅以婚约暂时保留,卫栖梧借宿沧碣山而终。陆炎向极轩邈和晋楚殊互相介绍了卫栖梧,打算在赴醉仙宴时将她一并送往卫家庄。凌竟阁今年派杜无嗔带着极轩邈和柳清辞前去赴宴,晋楚殊有心搭一班顺风车,带着梁安安一同随极轩邈回了凌竟峰。九嶷和未明府则是各派了元知非与余意带队,几个同龄好友互通了书信,定好一同在卫家庄聚首,各自准备去了。
凌竟峰这边,晋楚殊想先行混进卫家庄,与极轩邈商量过后,带着梁安安先行前往豫州郡。卫家庄为筹备醉仙宴广招仆役,有了梁安安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两人顺利地混进了卫家庄,成为众多杂役中的一员。两人被安排在西侧厢房里,正好与凌竟阁的客房相近,于是晋楚殊便坐等极轩邈前来同自己碰头,一心一意仔细观察起了附近的宾客。
卫老太爷年事已高,嫡子卫泽耀、卫泽辉兄弟中幼子早逝,由长子卫泽耀总管家事;庶子中又以卫无求为优异,现已是难言岛刑罚长老,地位仅次于岛主容浣。这三位卫家掌权人物晋楚殊自然接触不到,只好旁敲侧击地打探些消息,同时注意起扎哈里提到过的白云攀和月罗刹两人。可惜月罗刹行迹成谜,不知是否前来;白云攀又德高望重,整日忙于往来应酬,他在此干了十余日粗活,一个目标人物都没见到。梁安安起初担心他贵为皇子吃不了苦,可见他干活竟是麻利且带劲,也不由得啧啧称奇起来。
眼见距离醉仙宴开始仅有五六日,多半赴宴的客人已经到来。晋楚殊决定在极轩邈一行到来前再最后去白云攀住处尝试探查一次。白云攀暂住南院厢房,晋楚殊装作扫地仆役,拎着把扫帚低眉顺眼地在他门口干了一刻钟,只见房内欢声笑语,喝彩连连,显然是众人相谈正欢。他晃了几圈,总是找不到机会,悄悄坐在廊下思索对策。忽而,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身着青色直裰的高挑男子,晋楚殊无意中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冰潭般的眸子。他吓了一跳,忙不迭低下了头。俊朗的男子径直过他身边,似乎停了一下。晋楚殊只觉后颈冒出一片冷汗,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你……”男子冷冷的开了口。
“周先生!”白云攀的屋中突然传出人声,一个老道士搓着手迎了出来,笑道,“早知道周先生今日要来,不曾想这等巧!不如您一起来……”
男子转了目光,声调依旧是不近人情的冷淡:“不必。”他抬了步子,自顾自走了。
晋楚殊心中生出一股后怕的感觉来,不敢再望他,连忙抓起扫帚继续装模作样。屋门口那老道笑容僵硬,嘴角抽了抽,悻悻然转回去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晋楚殊才重新丢下扫帚,悄悄溜到了白云攀住处的后院。只见一扇小窗虚掩,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他轻吸一口气,提膝运起玄虚游,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他伏在窗下,只听窗内有一青年男子说道:“……方才也来了,只是未曾见到,实在遗憾。”
“无妨,总归能见到的。你来的晚了,现下随我去向卫老太爷赔罪,莫要学极轩邈那小子的放荡样。”这是个雄厚的声音,吐纳深广,一听便知内功深厚。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极公子也要来吗?”
“身为晚辈,却要一众长辈等他,不知礼数。”年长的男子冷笑一声,转言道,“岐儿,此次回潼郡,怎的耽搁了这么久?”
“路上遇到……”青年男子刚开口应答。晋楚殊听他们说到极轩邈,正忙不迭凑上去细听,冷不丁背后传来几声轻咳,他刚一回头,就被一个红衣少年一记飞踹绊倒在地——正是余意。晋楚殊未待喊痛,就听余意低愠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叫我好找!”
“啊……啊?!”晋楚殊呆呆趴在地上,动作一顿,“什……”
余意又毫不客气给了他一脚:“快随我去后院见老太爷。”
晋楚殊恍然大悟,一咕噜爬了起来:“好嘞小公子,等我换身衣服!”他跟在余意身后走出百步有余,余意这才回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你好大胆子!白云攀何等功夫,你也敢偷听?”
“哈?他发现了?!”晋楚殊头皮一炸,险些蹦起来。
“不清楚。这几日你先扮作我的侍卫。他不会随随便便动我的人。”余意左右一望,又低声道,“现在卫府处处人精,你不知深浅,别到处乱跑……极轩邈真是脑子抽风了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晋楚殊苦笑一声,悻悻然跟上了他:“这可真不怪轩邈……”
两人在余意住处等了快一个时辰,待到极轩邈一行到来,方才一同去见卫老太爷。余意和极轩邈当着卫泽耀的面互相疯狂冷嘲热讽一番,为了维持两人不和的传言贡献了丧心病狂的杰出表演;不知道韦陵一伙会不会相信,反正晋楚殊和柳清辞都怀疑他俩是不是互相砸了对方门派的匾额,这才如此连珠炮般的损人。可惜卫老太爷据传抱病不起,未能得见。
几人回到住处,晋楚殊去唤梁安安,余意和极轩邈则又凑到了一块交流两肚子坏水。极轩邈气得牙痒痒,几乎想拿剑柄把余意抽成一只红色陀螺:“你还咒我讨不到妻子?我就不该只咒你小子喝水塞牙缝!”
“反正你也不在意儿女之情,咒一咒又掉不了肉。”余意懒洋洋坐在案上,一手支着头,“我倒是希望姑娘家一个个都离你远远的,省得你哪天开窍了出去拈花惹草,祸害良家妇女。”
“这是尊严问题!尊严!”极轩邈忍无可忍,抄起剑鞘砸了过去,“我哪里像是个处处留情的浪子了?”
余意哈哈大笑,翻身躲在了小案下面:“怎么,戳到你痛处了?我告诉你,就你这臭脾气,人家姑娘眼瞎了才会追你!”
“你这病秧子不也没人要?”极轩邈一剑抽上小案,“谁说我羡慕周先生和游先生年轻时那样了?整天被别人追着砸花砸果砸帕子,有什么好羡慕的?”
“嘁——口是心非!”余意笑得团成了一团,在地上抖个不停。极轩邈坐在小案边,突然发问:“别的姑娘这样看我,你呢?”
余意笑容一止,旋而立刻变了脸色:“你想什么呢?”
“脑子抽风了,嗯哼?”极轩邈一收湛卢剑,放声大笑,脚底踩了西瓜皮般溜了出去。余意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沉默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他缓缓收了收高高竖起的衣领。
晋楚殊这边,他同柳清辞久别重逢,正是心花怒放的时候。他一路撒欢撒到了西侧厢房,正要寻找梁安安,面前忽而闪过一道黑影。他眼睛还没来得及一眨,脖子上就猛然一凉——一根闪着荧荧蓝光的细线死死缠上了他的脖子。
一个冰水般的声音轻轻在他身后响起:“先跟着白云攀,又跟着余意。异国的小家伙,你混进这里来,是要做什么?”
这声音轻而悦耳,像是一片晶莹雪花落在暗香浮动的梅林之中,可惜太过淡漠,不似冬梅般可亲可爱。晋楚殊心中那种后怕的感觉立刻又如海水般翻涌起来,他浑身一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晚辈不知……”
“金帐青岚馆的人?”那人转到他的面前,青色直裰飘然拂动,正是他先前遇见的那清逸男子。他修长的指间缠着一线蓝莹,轻飘飘引在晋楚殊颈子上,无端生出一种别样风姿,却又杀机四起,如若临渊。
眼见这男子居然一眼看破了自己的来历,晋楚殊明白不能隐瞒,双手一抱拳,解下青岚放在一边,低声道:“前辈误会了,晚辈并无歹意,是在帮朋友查一桩案子。”
“什么样的案子,不能交给官府?”男子静静盯着他,手中细线轻轻一转,打了个结。
“江湖悬案,强敌环伺,不得不防。”晋楚殊抬头看向他,目光诚恳。男子不为所动,又问,“你身为金帐人,怎会卷进华夏的案子?莫不是……”他目光一厉,“太一天宫?”
晋楚殊瞬间翻身后仰,一手抽出青岚将细线斩为两段,飞身便走。男子悠悠然将线缠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冷冷道:“小家伙,算准了我现在不会杀你?”
“得罪前辈了!”晋楚殊头也不回,拔足狂奔。他翻上屋顶,还未起身,身后一道凌厉风声擦着后颈削了过来。他情急之中立时翻身跃下,只见一只短箭擦着他的面门飞了过去。旋而面前金光阵阵,当空飞来一张极细极细的金网,将晋楚殊兜头罩了进去。晋楚殊身陷险境,想起身后尽力保护的青岚馆,登时生出一股力量来,双手扣住网眼奋力一撕——那金线编成的网竟被他撕为两半!
男子本来站在檐角上,见状微微一怔,一跃而下,展臂便抢攻了上来。他双手食指都着指刃,晋楚殊不敢硬接,一用巧劲反手去擒他的腕子。男子见到这招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继而右手衣袖猛地上抬,一支飞镖朝着晋楚殊面门弹了出来,同时一翻腕子扣住他的左手。晋楚殊躲闪不及,大叫一声,屈膝下躲,扎了个标准的马步。男子却忽然停了手,收拢衣袖,目光微微转暖:“呵,老游又去祸害别家孩子了?”
他抬手扶起晋楚殊,问道:“游超然教过你?”
晋楚殊一惊,抬头看向他:“您,您是……”他脑海中百转千回,猛然想起先前老道士的话,惊叫出声,“您是周千寻周先生?!”
男子不语,微微点了点头,看他的双眸也柔和了许多。此人正是人称“自在山河”的无想山主周千寻,极轩邈口中他的授业恩师。晋楚殊之前在游超然和极轩邈处听过许多他的事迹,只知他来去无踪,带领无想山于江湖之中惩恶扬善,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绝顶高手,心里一向倾慕得紧。今日见了,方知这“自在山河”的名头实非浪得虚名。周千寻一抖袖子,将自己的暗器全收了回去,又问:“老游在何处捡着你的?”
“晚辈晋楚殊,是在凌竟峰地界内偶遇游先生和轩邈,于是与轩邈结为好友。”晋楚殊连忙行了个大礼,恭敬道,“后来晚辈在峰上住了几月,游先生左右无事,便指导我们练功,因此得以学了些皮毛。”
周千寻轻轻颔首,似有赞许之意。他周身让人胆寒的杀气此时已收了大半,不似先前一般压迫感十足。晋楚殊悄悄打量他一番,见他生得赏心悦目,不动手时分明像是个书卷气十足的书生,又怎能想到如此一副温雅的皮囊里藏着江湖中凶名远扬的杀器?晋楚殊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周千寻说道:“你竟能受得了小轩子的脾气?倒是个有趣的小家伙。”他将手探进袖袋,拿了一个小巧的物什递给晋楚殊,“此时卫家庄鱼龙混杂,拿着防身。我先前多有失礼,聊作赔罪吧。”
晋楚殊接了这物什一瞧,见它是个精致小巧的银护腕,能扣在腕上藏进袖里,上面嵌了七支吹毛断发的梅花袖箭,在阳光下闪着让人胆寒的冷光。周千寻见他爱不释手的样子,轻笑一声:“我们无想山是前朝蜀中唐门后人所建,别的不会,这些机巧暗器倒造得多一些。我来的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你要喜欢,改日让小轩子带你去一趟无想山挑些好的。”
“多谢前辈!”晋楚殊头一次得到这种奇异的暗器,新奇不已,高兴得把刚才自己差点掉脑袋的事儿给一股脑忘了。他一时思直口快,忘了江湖里的规矩,直愣愣问道:“前辈,您刚才用的那么多暗器,都是怎么藏身上的啊?”问完他才发觉自己失了言,赶紧捂住了嘴。
周千寻倒是毫不在意:“不必拘谨,你怎么唤老游和老杜,就怎么称呼我吧。我所学不过旁门左道,没什么稀奇,你适合老游那种刚猛的功夫,好好按他教的练。”他拂袖转身,无声无息地走了,“我去找老杜,先走了。”
晋楚殊抱拳送他离去,又端详了一会他送的梅花袖箭,兴高采烈地接着往西厢房走。走不几步,忽见前方人头攒动,争论声远远传得满院都是。他好奇地钻进人群,登时吓得一顿——人群正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个彪形大汉,身首分离;满面惊恐之色,连眼也没来得及合上。他头与颈之间的血泊中,浸着一根蓝莹莹的细线,正是方才系上他颈子的那种。见状,晋楚殊心中一阵发毛,整个小腿肚都绷直了。他抓住身边一个剑客,急急问道:“这人是谁?”
那剑客也是面色惨白,压低了声音:“流沙门的二长老,据说他纵容弟子抢了周边几十户农民的田地,还打死了人。我看,多半是无想山的人来了。”
“这种事情,官府不管?”晋楚殊倒是没想到。
“人家在官府有人啊。”另一个老者凑过头来摇了摇头,“这种事还少吗?本来就发生在别人家的地盘上,官府闭着眼,门派懒得管,平头老百姓又不认识江湖人。除了无想山,也没什么人管了。”
“可这周千寻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这人来卫家庄估计也是为了避灾,他直接让人在卫家庄把人杀了,这不是拂卫老太爷的脸面吗?”
“呵,周千寻有什么不敢干的,哪儿看的起别人啊?”
“这也太……怎么说也不能同时得罪卫家庄和流沙门啊。难道那几十户农户里有他周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话是这么说,周千寻功夫了得,也不怕得罪别人吧。”
“可这……”
晋楚殊默默举起一只手:“周先生不是派人杀他的。我刚才在旁边遇见他本人了。”
“哗啦”一声,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变戏法般散了个干干净净。晋楚殊立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慢慢放下手。看着作鸟兽散的人群哈哈一笑。
“该!”他愤愤冲那鱼肉乡里的尸体一翻白眼。
“这才叫大快人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