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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五十、真伪 明光门政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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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门政变前日,安息帝国。
金帐与孔雀之间的种种暗流涌动似乎并未影响到安息这方天地。大街小巷中,人们如同往日一般操心着柴米油盐,俨然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只有少数身居高位的人隐隐嗅到了不安的气氛,南云三国平静的水面下早就是骇浪迭起。
安息清平郡一座隐秘的无名山谷中,晋楚殊和玄祭堂主空山已在此守株待兔多时。安息皇后南荣解忧——也是孔雀女帝安插在安息皇室中的钉子——因急病暴毙的消息经由玄祭堂主内线飞速传来,此时,这封线报就摆在两人面前。
“眼下,金帐与孔雀生变是板上钉钉了。”空山仔细端详了一番线报,看向晋楚殊,“小殿下,时候差不多了。”
“白首客听命于韦陵,又几次三番加害我的家人,我早就等不及了。”晋楚殊攥紧了拳头,话语都发着冷,“先前我们被韦陵一路算计,此次,定要让他伤筋动骨。”
空山微微颔首,收起情报,换了一副舆图:“白首客成员众多,此次行动我堂中人手较多,便由我们对上他们的主力。”
晋楚殊一眼瞧见舆图上那个特别标注过的地点,目光微亮:“你们的情报挺厉害嘛,连他们的头头在哪儿都摸清了?”
“分内之事。”空山笑了笑,“小殿下,都说擒贼先擒王。这次是我来,还是您去?”
“他想害我大哥,此仇不共戴天,我自然要亲手报仇。”晋楚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舆图,快速记了个一清二楚,而后一整衣袖,提上青岚剑,拱了拱手,“堂主,我们去去便回。”
他一发话,二人身后的十数名青岚馆好手立刻起身,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身后。空山抬袖回礼,笑道:“我们也动身了。小殿下,过几个时辰再见。”他目送着晋楚殊一行离了营地,无声无息地向山谷里去了。
却说晋楚殊这边。此行他最要好的极轩邈被父亲借走派往孔雀行刺女帝,身边只有一群忠心耿耿的下属;加上连日来实在有太多动荡,他此时已无心再神游天外,竟难得的威严起来。一行人借着谷中终年不散的浓雾飞速前进,如一根细针般,不为人知地直指白首客的要害之处。
白首客此前屡次从玄祭堂的围剿中逃脱,这座山谷着实出力甚多。此地地理奇特,终年浓雾不散,目光可见距离不过二十余米;又兼崖高谷深,怪石嶙峋,古木参天,险壁竦峙。白首客倚仗地利,在谷中设下重重机关,外来者稍有不慎,就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所幸此次极轩邈抓住的那名白首客刺客出了大力,他地位不高,却是刺客中的老人,为了活命将谷中道路如竹筒倒豆般全抖了出来,这才给了一行人突破的机会。
眼下,白首客众人还不知自己天衣无缝的巢穴在晋楚殊看来已是破绽百出,如往日一般照常行动。晋楚殊一行迅速掠过深谷,一路留下数个隐秘记号。偶尔遇见巡逻的人,却因这行人的武功太过高强,竟无一人觉察。一路上,只有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发现不对,可他刚要开腔,就被晋楚殊一剑封喉,拖进了白首客给外人准备的机关陷阱中,无影无踪。
如此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日光渐盛,雾气消散了些许,而晋楚殊一行也终于抵达白首客首脑藏身的小楼附近。晋楚殊刚要吩咐其他人,忽闻谷外喊声震天,火光大盛,竟似是有人攻谷!
晋楚殊双眸骤缩,还未动作,就见一人自谷外飞奔而来,那速度,简直有些夺路而逃的意思了。片刻后,小楼中缓步走出一名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他头戴白抹额、长着一双鹰目,正是晋楚殊此行的目标——白首客的首脑。
只听男子开了口:“何事如此惊慌?”
跑来的那人上气不接下气,瘫倒于地,面色是一等一的惊恐:“老大!金帐皇子晋楚殊突然带人杀进谷中,连玄祭堂也有大批人马跟随,甚至……连那玄祭堂主空山也露面了!”
男子面色剧变:“我们谷中的机关……”
“一个也没发挥作用!老大,有叛徒出卖我们!”来人绝望地喊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大,快走吧!”
与他们一同大吃一惊的,还有潜伏在一旁的晋楚殊。在听到来人的第一句话时,他就有如当头棒喝,心神为之一震:“不对!我入谷之事,除了空山外并无他人知晓!那么此刻,那个‘带人杀进谷中’的‘晋楚殊’,又是……”
他猛想起极轩邈曾在破庙中遇到的假扮自己的梨迦,又想到临行前,父亲派去跟踪梨迦的人传回消息,说梨迦一路北上进了金帐,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是了!梨迦此刻假扮成我,带着沉璧阁的人混进谷中——他是要过河拆桥,杀人灭口!”他越想越清明,“数次刺杀失败,加上我父皇在孔雀和韦陵眼中已成砧上鱼肉,此时此刻,白首客对韦陵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这人如此老奸巨猾,定会担心白首客说出什么内情,自然要让梨迦来浑水摸鱼。好歹毒的心肠!”
见到身后下属有些惴惴不安,晋楚殊当机立断,一把解下颈间从不离身的青岚馆少主私印,交给身后一名心腹:“出现在谷口的那人是沉璧阁的统领梨迦,他假扮成我,为的是杀人灭口。你们速持此印面见空山堂主,务必合力生擒此人。”他又点了两个下属,“你们二人随我来。韦陵派人灭口,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那首脑。你们随我来,千万看住那人性命。”
“是!”青岚馆一众好手接了私印,干脆利落地翻身而去。而此时楼前的白首客二人也交谈了数句,男子得知战况,脸色当即有些发白,吩咐道:“你去让大家伙儿且战且退,慢慢撤出去。我拿了兵刃就到。”
见他的神情,晋楚殊这一年多来阅历丰厚,哪里看不出来?当即低喝:“他是要趁机跑路,追!”他带着两名下属自半空中一跃而出,有如神兵天降,手起刀落结果了那名报信人。而白首客首脑此时刚进楼不久,三人不再迟疑耽搁,匆匆藏了尸体,立刻破门而入。
这小楼外表看起来没什么稀奇,内里却是金碧辉煌,分外奢靡。只是这楼里让人眼花缭乱的摆设也干扰了晋楚殊三人。他们四下里望去,哪还有那男子的身影?晋楚殊不死心,又在屋内四处寻找,依然毫无所获。眼看就要过去一炷香时间,他不由得有些焦躁起来。这时,只听他身边的一个下属道:“少馆主,这人想要逃命,定在楼中做好了准备。只怕楼内有密道。”另一人也应和道,“咱们青岚馆也有密道,就隐藏在人迹罕至之处。白首客刀尖舔血,他们对此的在意程度,应该只多不少……”
两人的交谈安抚了晋楚殊逐渐浮躁的思绪。他心想:“密道自然会有,只是入口又会在何处?如果是他们,他们会怎么想?”他分外懊恼此时极轩邈和余意两个聪明人不在身边,以他二人的灵光,恐怕早就想出了答案。
忽而,晋楚殊想起早先魔音一案中,余意凭借一手寥寥无几的信息倒推出坐花庭所在地的事情来——那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大胆的推理,震撼良多。想到此处,他忽然来了灵感:“现在我已知,那人进楼是为逃命,楼内多半有密道;但刚才的报信人看起来并不知道此事,所以,这密道是极少人知道的秘密。而且……”他回想起方才一路所见景象,“刚才一路上,我们并未见到其他看起来重要的建筑,这小楼,多半也是白首客高层议事之地。既然此地有人往来,那么密道入口,一定就要藏在外人不得出入,只有那男人知道的地方。”他如醍醐灌顶,霎时间打通了七窍,喝道:“密道入口,应在那男子的卧房!”
三人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找到男子卧房。此地依然空无一人,但眼尖的下属马上发现了端倪,“靠东墙的那个红木衣柜柜门不对劲,似乎是有衣服夹在了门里!”
晋楚殊大步流星赶过去,打开柜门,果真见到一件长衫被夹在了柜门之中。他心下大疑:“衣物怎么会被门夹住?除非……有人关门时太过慌张,一时不察!”他再无疑惑,纵身跳进柜子,只觉落地的声音不对。定睛一看,这衣柜的底部,正是一个隐蔽的活板门。
“成了!”三人大喜,对视一眼,纷纷亮了兵刃。而后晋楚殊拉开活板门,纵身一跃,顺着里面的梯子下了约莫三层楼的高度,双脚才碰到地面。这密道中伸手不见五指,但隐隐有风,晋楚殊便细细辨别空气流向,而后顺着风向一路急追。三人速度极快,不多时,前方隐约透出光亮来。面前是一间地下小屋,点着油灯,另有一条绳梯垂下。三人一眼望见积灰的地面上一连串脚印直指绳梯,二话不说,当即攀上绳梯穷追不舍。
绳梯顶端,却是一间空屋,看起来被弃置了许久。晋楚殊刚刚跃上地面,就只听“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正是那白首客首脑!
那男子匆忙出逃,却又惦记楼中财宝,犹豫良久,仗着密道隐蔽,这才想回去一探,谁知竟当面撞上了晋楚殊。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
但静默只持续了不到一息时间,晋楚殊当即反应过来,足下发力,一招“玄虚游”似饿虎吞狼之势,径直扑向男子。同时他右掌猛抬,变掌为刀,斜刺里劈向男子颈间。这一下似排山倒海,兔起鹘落,那男子不待反应,当即生生吃了一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也是个硬茬,强忍剧痛,反手拔出一把匕首直逼晋楚殊面门。晋楚殊一击不中,当即回撤,左足一点转到他身子右侧,右手向腰间一探,半出鞘的青岚正挡住男子的第二波刀锋。而后他拔出青岚,顺势一挽剑花,击退第三波刀锋,便将剑往前一点,直指男子前胸;男子凶性大起,他身形暴退,左手在腰带内摸出数枚金钱镖,扬手便打向晋楚殊脑门。晋楚殊迫不得已,只能收剑回防;男子趁机一扭身,就要往门外出去。两人交手数合,却只过了数息时间。
此时晋楚殊的一名下属终于跃出地道,见状不假思索,展臂就是一拳,正中那男子腰窝。男子连遭两下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微滞。此时晋楚殊也再次赶上,趁他甫受重拳身形不稳,一剑斜刺而下,直直横在男子颈上。男子还要挣扎,却听晋楚殊低喝:“韦陵派沉璧阁杀你。对付我,你必死无疑;与我合作,我保你周全!”
这话如惊雷般响在男子耳边,他既震惊于晋楚殊居然知道韦陵的存在,又怀疑此言的真实性,动作就缓了缓。晋楚殊深吸一口气,又道:“你知道沉璧阁的梨迦吧?眼下,他正用‘幻形’之术变成我的样子,在谷中四处搜索你的下落。你们几次三番刺杀不成,以韦陵的性格,你觉得他派梨迦来,是想救你,还是要杀你灭口?”
那男子闻言,眼神更加惊惶。他沉吟片刻,开了口:“你怎么敢确定,他放弃了白首客?”
“你们不知道南云三国已经变天了吧。”晋楚殊立刻回击,“安息前皇后南荣解忧近日暴毙——韦陵派人通知你们了吗?”
见他面色刹时一白,晋楚殊给下属使了个眼色。一旁下属会意,接道:“不仅如此,我们陛下根本没有遇刺,金帐如今安然无恙。韦陵通知你了吗?顺带一提,我们家少馆主正是金帐的小殿下,这个情报,韦陵又告诉你了吗?”
这几条信息一出,男子的脸色更加惨白。晋楚殊见状,送上最后一击:“我父皇虽然无恙,但这天子雷霆之怒,又要谁来承受呢?看来,韦陵和沉璧阁已经有人选了啊。”
男子险些咬碎了牙,半晌,冷冷道:“那请小殿下先把剑松开。”
“我不是在和你商讨。”晋楚殊凝视着他,“如果我真想要你的命,这荒郊野岭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男子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滑稽,似乎想要发怒,可又硬生生忍下了火气。此时,晋楚殊又说道:“父皇的怒火必须有人承担。白首客或是沉璧阁,你觉得我们应该选哪一个?”
这话简直要诛了男子的心。他面孔青青白白,变化了好几番,活像在脸上开了个染坊。最后,他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来:“好……你想要什么?”
晋楚殊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横剑直指他的要害:“跟我们回金帐,将你们、沉璧阁、孔雀女帝与韦陵的种种谋划全部说出来。有用的信息越多,你的将来越安稳。”
“可以。”这男子一皱眉,忽的话锋一转,“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说你是晋楚殊,可这密道韦陵也知道,我怎么能确定……你不是假的晋楚殊——不是来杀我的梨迦呢?”
见他眼中精光滴溜溜地转,晋楚殊不由得暗中生火:“此人真是老奸巨猾!”猛然他反应过来,心头一跳:“韦陵也知道密道?那他派来的梨迦……糟了!”
似乎是验证他心中所想一般,有一道人影突然从密道中蹿出,大喝道:“说的是!梨迦,你还不束手就擒!”
众人望去,那人却是长着一张与“晋楚殊”别无二致的脸,一时都惊呆了。
晋楚殊当即反应过来,睬也不睬,抬手就打出了三枚“花自飘零”,那人刚刚闪过,就见他一脚将白首客首领踢向一名下属,右手青岚便如白虹贯日般朝自己当胸劈下。两人顿时打成一团残影。
另一边,白首客的首领才活泛起思路,就被青岚馆的两人再度制服。两人紧盯着中间相斗的人影,却因担心误伤,更兼那两个“晋楚殊”简直如出一辙,始终加入不了战局。
屋内,两人斗得越发凶狠。那人狞笑一声,压低了嗓子:“就这?你比你爹可差远了!”他话音刚落,就见晋楚殊一步踏错,身形一晃,前胸露出一个破绽来。他喜出望外,当即一着轰上,眼见就要一拳打陷晋楚殊的胸口;忽而他面门刮过一阵厉风,他急忙沉腰下躲,头顶仍是被青岚削去了一大片头皮——原来那破绽是晋楚殊故意卖他的。
见他恼怒,晋楚殊火上浇油,反唇相讥道:“就这?你比扎哈里可差远了!”
闻言,梨迦越发羞恼,拳头直捏的嘎吱作响。他冷笑数声:“你不是想要那白首客的墙头草当人证吗?好!”他左手从胸口摸出一颗蜡丸,就要捏碎——
晋楚殊的眼神从未在他身上转移过,见那蜡丸通体腥红,不由得生出一股不祥之感来。霎时间他已做了决定,右手一转青岚,剑锋飘逸,而后直挥而下!
梨迦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目光微垂,只见那枚蜡丸已连同他的手掌,被青岚径直砍下!
一时间室内再度乱作一团,晋楚殊的一名下属趁机扑上,将梨迦按倒于地。晋楚殊眼前全是淋漓的鲜血,他太阳穴如被针扎一般的疼,心间那魔障几乎要欢天喜地般露出头来,再度作乱:“你看看你,杀人不眨眼;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吗?”
然而晋楚殊早已不像之前那样与它纠缠了。他不管不顾地抛开心中四起的杂念,只定住了心神,望向那颗蜡丸。只见那腥红的、半透明的物体中,正是一只一动不动的狰狞甲虫。
刹那间晋楚殊想起了卫家庄醉仙宴之时。那时他们好不容易抓到飞廉,可那老头竟七窍流出黑色甲虫来,死状极为惨烈。那时,柳清辞还说……
“这人身上也被下了蛊!梨迦是奉韦陵之命,用蛊毒来杀人灭口!”晋楚殊当即想通,也顾不得其他,拿出帕子将蜡丸与母蛊层层裹住收好,这才看向梨迦:“别装了,梨迦,跟我们走一趟吧。”
见状,梨迦险些被气炸成了炮仗,他还要再开口,就被青岚馆的好手一拳打昏了过去,终于消停了。
当下三人不再耽搁,立刻带着两名人质去与空山会合。这一仗打得顺利极了,不仅是白首客,就连梨迦带来的沉璧阁精锐也悉数落网。晋楚殊无暇参与玄祭堂的庆功宴,立刻带着梨迦与白首客的首脑,星夜往金帐赶回。
只是……他又望了一眼袖袋里揣着的瓷瓶,那里面装的,正是被层层密封、依旧沉睡的母蛊。
看着这个不祥的凶器,晋楚殊再次凝眉沉思。为什么,他会有这种错过什么关键线索的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