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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情生 余意和极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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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意和极轩邈认识的时候,她六岁,极轩邈七岁。
两个人的哥哥为争论“谁的弟弟最聪明”大打出手,余意只觉得害臊——特别是自家大哥一败涂地。
她只好领着大哥上门道歉,主要是父亲勒令,她其实一点儿也不想去。于是半路上,兄妹俩遇见了同样被父母勒令来道歉的元知非兄弟。
元知非容貌俊美,牵着个玉雪可爱的男孩,兄弟俩漂亮的脸让小余意的闷气立时消了一半。没办法,那时的她还小,更喜欢看脸。特别是听到男孩一直嘟囔着“哥哥干傻事为什么要连累我一起道歉”,她瞬间和对方有了共鸣。
直到极轩邈开口就问她:“你是未明府小公子,肯定会很多秘技吧,我们来比一比如何?”
天生体弱,不能习武,这一直是余意心头之恨。于是小余意对他的印象瞬间跌穿地底,她狠狠瞪了极轩邈一眼,一语不发。
余息急忙打圆场:“我弟弟身体不好,习不了武。但他真的很厉害!”
元知非也急忙打圆场:“我弟弟是个武痴,不会说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极轩邈沉思片刻,对她一抱拳:“对不起,我失言了。”
小余意看向他,却见他眼底流露着异样的神色,是在可怜她吗?可怜她身为江湖儿女,却无法习武,注定成为一个异类?
“不用你可怜我!”
她幼小的自尊无法允许一个同龄小孩这样看自己,于是这句话脱口而出了。
第一次见面,两人不欢而散。
余意和极轩邈熟悉起来的时候,她九岁,极轩邈十岁。
几年间,极轩邈因为父亲的缘故,三天两头跑来九嶷玩。九嶷的帝子洲和未明府的冰心谷相距并不远,余骁也有意让一双儿女和他结交,几人便玩熟了,可他俩依旧不对付。
小极轩邈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自恃聪明,总要在玩伴前卖弄几手。今天背首又长又难的诗,明天出道刁钻古怪的题,小伙伴们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只有余意不给他面子。小极轩邈渐渐意识到这个小孩比他还聪明,总拆他的台,还不会武功打不了摔不得——好没意思!
于是他们更加相看两厌。
直到九岁那年,余意突然发现,身为武痴的极轩邈似乎很久没有谈论武学,也很久没有玩耍他的小剑了。他越发轻狂,可又不让人信服,连余骁都说“这个孩子被父母和大哥惯坏了,恐怕要成个纨绔”。
那些看向她的可怜眼神,同样看向了他,而且更多,也更辛辣。
可余意觉得不是这样,这样愚蠢的人,怎么配和她唱了好几年反调?
她的好奇心被久违地勾起了,于是,她决定弄明白极轩邈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过分的关注,加上天生敏锐的直觉,余意终于发现了极轩邈的古怪之处: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夜谈时,他总是时不时借口睡觉不来;可余意分得清他是真困还是装困,于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跟踪计划开始了。
可惜中道崩殂——极轩邈跑得太快,余意根本追不上,反倒还在帝子洲迷宫般的水泽中迷了路。
余意没被冻得瑟瑟发抖,反而气得火冒三丈。果然,沾上极轩邈就没好事!
她越想越气,秀气的小脸变成了河豚。直到在漫无目的的行走中,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又一道的破空声。余意轻手轻脚扒开细密的灌木,向前望去,只见月光下的水边站着一道人影。
是极轩邈。
他的目光异常专注,只看着手中的剑,仿佛那是他的一切。月光下,独自挥剑的小小身影仿佛不知疲倦。
余意静静看着他,忽然理解了一个词——孤独。
极轩邈一直没有发现她,直到有一天,她看到极轩邈顶着一头的汗,忽然丢下了剑。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半晌,低低说了一句话。
“我也想当大侠……”
他哭了。
余意早慧,也孤独,更身不由己。她忽然理解了极轩邈的话,理解了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剑,却离它那么远;也理解了,为什么自己喜欢看着偷偷练剑的他。
那是一种相似处境下自然而然的共鸣。
余意有一瞬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于是她走了出去,脱口而出:“你是自愿的吗?”
极轩邈被吓得差点掉进水里;他一个趔趄,还挂着两道泪痕就看了过来。这一看,他直接语无伦次了:“怎么是你?!”
余意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自愿的吗?”
也许聪明人之间更容易理解,也许存在相似处境的人本就互相理解。极轩邈听懂了这句话。
他第一次没同她呛声,而是默默拭去了泪痕,良久,开了口:“是。”
他看着余意:“你呢?”
余意同样听懂了,于是回答:“以前不是,现在是。”
“为了余伯伯?”极轩邈第一次这样专注地看着她。
“不。”余意注视着他,目光同样专注,“为了未明府,更为了我自己。”
“你不能求,我必须求。就算有再多人可怜我手无缚鸡之力,我也要求。”
这话从一个九岁的小孩子口中说出来实在不正常,但极轩邈的眸子却亮了。他忽地笑了,余意也笑了。
从此之后,余意有时会悄悄来这里看他练剑,极轩邈有时也会悄悄去陪她梳理一篇又一篇错综复杂的关系情报。次数不多,但每次都很宁静。
极轩邈觉得余意应该算是自己的好友,但又不好界定。她不像陆炎,可以被他呼来喝去,互开玩笑;也不像和凌竟阁和无想山的同门,可以交托生死,一同前行。余意像一束安静的月光,照进他的世界,不声不响,毫无存在感。
但他放任余意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
月光无声无息,但不可或缺。
余意是从什么时候产生了友情之外的情感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第一次动心已经是很模糊的事了。毕竟,她要争,为自己争,为未明府争。无法习武在江湖中总归寸步难行,她要做的太多,心动似乎也成了无关紧要,爱情好像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极轩邈总能成为例外。
也许是十二岁时,余息终于意识到她对自己的威胁,开始各种暗地里的针对。围剿竹溪大盗的密会上,她殚精竭虑,排兵布阵,却被人叱责是不会武功的黄毛小儿,要她回家吃奶去。而极轩邈当即嘲笑那人头脑空空如也,又指使陆炎套麻袋揍了那家伙一顿。余意打心底里觉得这两个人幼稚死了,明明这些话根本不会对她产生影响。
“但总归会难受。”极轩邈这样对她说。
也许是十三岁时,极轩邈假扮纨绔子弟越来越熟练,在江湖中的名声也越来越差。几个不明真相的点苍宫弟子劝陆炎跟他绝交无果,又跑来骂他不学无术带坏自己敬爱的师兄。那天极轩邈在平常练剑的水泽边坐了很久,把心爱的湛卢丢进了水里。他慌忙跳下水去捞,余意默默陪着他捞,被他一把推回岸上。
“水冷,你会受凉。”极轩邈这样对她说。
也许是十四岁时,她和极轩邈开始在其他人面前一起演戏。他们如此有默契,以至于所有人都相信了他们的关系差到了极点,相信极轩邈就是个嫉贤妒能的纨绔。极轩邈问她为什么,她说,跟你拌嘴好玩,特别是你总说不过我。他哈哈大笑,说有朝一日一定要套她麻袋。
“这是给损友的回礼,陆炎都轮不上。”极轩邈这样对她说。
也许是十五岁时,他们阴差阳错追凶追到了一起,凶手抓到了,还留下一对家破人亡的母女。极轩邈最后浑身上下只剩一套衣服一柄剑,其他东西全进了当铺,换成银票偷偷塞进那对母女的包袱;最后一点银子用来请人送信,让无想山的弟子想办法接济她们去做营生。余意想出一半,他坚决不收,说她不用做父亲要求之外的事。
“别给你大哥留什么把柄,谁知道他又会怎么使绊子。”极轩邈这样对她说。
又或者,是十六岁时,卫家庄里那个不为人知的夜晚。
“这么多年,我们都是一起走过来的。所以,你的事情,可以让我也参与进去吗?”极轩邈这样对她说。
余意曾想过,也许极轩邈就会笨到一辈子也发现不了她是女儿身,两人这样嘻嘻哈哈做损友,直到各自成家。只是想一想她就咬牙切齿,恨不得一碗毒酒两人各分一半,黄泉路上再搭伙。可她舍不得,她清醒地疯着,不想只做朋友,但更不想他难过;极轩邈已经有太多不自由和不开心了。
余意也曾想过,也许自己会选择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孤独终老。极轩邈更适合在无想山自由自在地快意恩仇,或者在凌竟峰无所事事地享受亲情。而她注定要走一条离经叛道的路,她要凭自己争出一片天,这远比爱情重要。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可能的结局,她一向自信于自己的判断,于是一次次心动,又一次次模糊。
但她从没想过,极轩邈会一边抱怨着“这么多年我都没发现真是蠢到家了”,一边乒乒乓乓敲她的心门,然后自顾自坐在门口,说自己有牵挂,求收留,想久住,不分开的那种。这是余意为自己的人生制定的计划中最大的意外,她从未做过任何方案,所以毫无应对,心门打开得猝不及防。
余意必须步步为营,所以讨厌任何意外。可当名叫“极轩邈”的意外找上门,而且还打算一辈子黏着时,余意迷茫了。她实在难以给这种情感归类,更难以用理智判断和规划。
于是,她决定顺从自己的心,哪怕这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生计划。
也许这才是第一次心动。
月光下的人顺着月光找啊找,终于找到了藏在云后的月亮。月亮总不理他,他把云全部赶走,抱住月亮,然后告诉月亮他会永远在。不需要某个特定的时刻,也不需要某句确切的话语,他们就这样属于彼此了。
看着好奇到两眼放光的柳清辞,余意却止住了话头。这一切更值得细细品味,而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
“随后让他仔细给你讲吧。”余意笑着说,“等我们弄死韦陵,极轩邈有大把的时间,让他给你讲,我也想听。”
“而现在。”她看向那条月光下闪耀着的河流,“这是属于我们的战场。”
时间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河谷中缓缓向后推移。连日以来,余意和柳清辞几乎将这座山谷翻了个底朝天,可关于神秘拓片的线索,仍是半分也无。就连雅莉安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看望她们时,也不由得对父亲遗留的线索产生了怀疑。
但余意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如果按雅莉安所言,在前代圣子过世后,三苗古族那位疑似推波助澜,诱使他寻找宝藏的龙公子曾数次返回此地并索要手稿,那么前代圣子应该已经在破解谜语的道路上走出了很远,甚至离它只有一步之遥。”
她和柳清辞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摊着一卷纸,上面正是余意所分析的各方人物关系图。她手指轻轻点着“龙公子”的名字,神情笃定:“我们已知龙公子疑似是周夫人的弟弟,而周夫人似乎曾在三苗古族中地位甚高。那么,龙公子应该也是三苗古族中十分重要的人物。”
柳清辞很快跟上了她的思路:“我们对太一天宫之宝一无所知,但三苗古族同为宝藏守护者,肯定对此十分了解。既然龙公子想得到前代圣子的手稿,那就说明他的思路多半是正确的。”
“所以,我们的思路也没有出错。只差一步,找到这些拓片的来源。”余意点了点头。
“会不会……刻有这些图案的东西被前代圣子藏了起来,又或者遗失了?”柳清辞推测道。
余意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顺势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我比较过这些拓片,如果将它们全部展开,面积极大,几乎像是从墙上拓下来似的。除非存在连现任圣女雅莉安也不知道的密室或禁地,不然这东西被藏起来的可能性很小。”
“而且,这句谜语已经流传了百余年,我想作为解开谜语的关键,那东西不会是什么容易遗失的物品。甚至,它会是与雪隐古族息息相关的重要之物。”
柳清辞不由得揉了揉脑袋:“咱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与他们相关的重要之物,好像只有这座河谷和他们的母亲河了吧?毕竟他们一直生活在这里,从未……”她突然看到余意竟是瞪大了双眼,奇道,“怎么了?”
“母亲河……河谷……”余意喃喃自语,似乎思考太过激烈,她原本苍白的脸庞竟透出一抹红晕来。就在柳清辞担忧到准备给她号脉时,却见她忽地猛一击掌,居然笑了出来:“我明白了!妙,真是妙啊!”
见柳清辞还在发愣,余意猛地起身,一把推开窗子,指向窗外:“清辞姑娘,我们都忽略了——你且看河边有什么东西?”
柳清辞连忙起身望去,只一眼,她就明白了余意的想法,不自觉开了口:“竟然如此!”
居住在谷中数月,河谷中的风景,几人早已习以为常:从谷中蜿蜒而过的河流,扯着渔网的一条条支流,两侧河岸的低矮民居……
以及那条母亲河两岸随处可见的,画满怪异图腾的旗子与石柱。
“楚殊曾和我说过,我们四人当初被掳入谷中时,他最先醒来,就是看到了河两边石柱上的这些图腾,才确定我们误入了一个闻所未闻的部族。”柳清辞忽然开了口。
余意双眼发亮:“是啊,每一个初次进谷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些怪异的图腾。可每一个久居于此的人,又会因日日相见、太过熟悉而忽略它们。”
柳清辞霎时理解了余意此前的那句“妙啊”,也笑了出来:“这个出谜的人,看似把关键线索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可又有谁敢相信,线索就一直摆在我们眼前,与我们朝夕相对呢?”
两人相视一笑,一齐出了门,向着河边的图腾石柱群快步走去。
“破解谜语的第一把钥匙,一定就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