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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除蛊 小册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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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册子上,柳清辞娟秀的字迹工工整整地码着,如同主人一般温和而镇静。
“中蛊一个时辰。丹田内真气吐纳微有不畅,运转数个周天,四肢已有滞塞感。蛊毒发作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或许设伏者为我们准备的蛊,比镇民所中之蛊要更猛烈。”
“中蛊四个时辰。精力不济,方才小憩了片刻,被同门唤醒。此前行医时我多有连日不眠不休,并未有过精神涣散之感,恐怕是蛊毒影响了我的神智。”
“为保持清醒,尝试针刺少商、商阳、中冲诸穴,无甚效果。蛊毒似于自内脏发作,点刺放血已无法疏解邪气。”
“……吞服石菖蒲,未见效。我所中之蛊果然更为凶猛。”
“中蛊六个时辰,腹中并无饥饿感,神智似乎已经模糊。四肢、脸颊尚有知觉。以此发作顺序来看,蛊虫应栖身于人腹中。”
“……不饿,强迫自己吃了一碗粥,全吐了出来。随着时间推移,蛊虫的毒性更加霸道了。”
“吞服雷丸,无用。药性过于刚烈,蛊虫似受刺激……”
原本娟秀的字迹忽然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晋楚殊心中一痛,他呼吸微促,翻到下一页,看见了那些略显零乱的字迹。
“腹痛如绞,口舌焦枯,饮水后剧痛更甚……救治病人时,不可直接用此药。”
他回望向沉睡的柳清辞,几颗泪珠悄悄滑了下来。如果那时,他能陪在她身边……
“一定很痛吧,阿辞。”他喃喃道。而后,几乎是自虐一般,强行让自己看了下去。忽然,纸边一行小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册子的主人留下这样一句悄悄话:“楚殊莫急,万事有我,不怕。”
看着看着,他的视野就模糊了。小册子被打湿,晋楚殊急忙反复擦拭,复而红着眼向后读了下去。
“中蛊八个时辰,再次运转一周天真气,阻塞之感更重,头疼欲裂,自百会穴而起。请同门帮助我于百会穴并四神聪施针,银针入顶片刻,恍惚稍减。于此处施针,或可帮助唤醒病人的神志。”
那纸上的字迹越发斜斜扭扭,晋楚殊胸中一闷,一阵钝痛。
“所以,这时候的你,连银针也拿不稳了吗……”
在他同骸童、河精搏命时,柳清辞也在这间狭小的内室,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生死之斗。只是想一想,晋楚殊就几乎呼吸不上来了。他轻轻地抱住柳清辞,将脸埋进她披散的青丝间,双肩一阵颤抖。许久后,他才强撑着直起身,继续读那本册子。
“中蛊十个时辰。神智更加恍惚,不知饥渴,双肩与双腿膝盖以上几乎没有知觉。请同门于涌泉穴施针,引气下行,忽觉足心发热,似有烈火上贯丹田,知觉有所恢复。”
“反复验证,此为肾中元气被激发所致。果然如我所料,蛊虫藏身于人腹内,蛊毒自丹田一路蔓延至全身经络。如能以‘烧山火’之针法,激发患者经脉元气;辅以十指点刺,驱散郁结之气,也许能令病人回魂。如今,只差如何解蛊。”
再然后,小册子上出现了另一段话。
“楚殊带回了蛊虫。”
看到此处,晋楚殊心头一动。而后,他忽而发觉小册子上的笔迹换了个人。
“柳师妹病重,不能提笔,由我代笔。”
“这是谢三娘的字?”楚殊一怔,“也就是说,在我送回蛊虫时,阿辞她已经……”
他又升起一股流泪的冲动来。小册子上,谢三娘接替了柳清辞的记录,继续书写:“柳师妹口述,此蛊被饲于装满水和牲畜肉块的陶罐中,水源、血肉应当是它的寄生之床。《本草纲目》有云,贯众可解蛊毒瘟毒,对湿热之虫尤其有效,或可一试。”
“我们对蛊虫进行研究,将其置于无水的阳光之下,蛊虫丧命;将其置于雄黄汤与苦楝油中,蛊虫也会丧命。柳师妹开了一张药方,要我在她身上试药。”
“……我们成功了,但只有一半。以贯众、雄黄入药,成阴阳双杀之势,辅以艾叶、石菖蒲烟熏七窍,佐使牛黄解毒,甘草调和诸药。这个药方令柳师妹恢复了一柱香的神智,但她所中之蛊更为凶恶,药方不可治本。”
再然后,小册子上的笔迹又变了一个样子。
“柳师妹昏迷,谢师姐专研施针之术,记录由凌竟弟子常青空继续。”
这名凌竟弟子的语言更加活泼,记录也琐碎了不少。他连续记录了两个病人服药后的反应,从仅仅醒神片刻,到施针服药后可主动呕出毒血,研究似乎在一步步艰难却镇定地推进下去。
“‘蛊毒百种,皆需先破其虫,后清其秽’,顾门主以前教我时是这样说的。”常空青记录道,“怎么破这种蛊虫呢?我们江湖中人可以引内力入体,使阳气贯通经脉;但对于不会武功的百姓们,药浴会不会更好?”
另一个凌竟弟子的记录补上了他的猜测:“老常的药浴方子有用,但不多,太费力气了。还是用回烟熏艾灸的办法吧。”
又有人这样写道:“《岭南卫生方》上有记载,‘雷丸合雄黄,可杀金蚕蛊’,要不要再试一试雷丸?”
“陈半夏大傻子,柳师妹都试过雷丸不可直接用了,他又吃,把自己吃吐血了。”下一个凌竟弟子的字迹略显暴躁,“麝香是醒神回苏的开窍至宝,也许可以加进去。”
谢三娘的字迹也夹杂在其间:“麝香通窍,贯众与雄黄驱毒,雷丸伐根,或可调和后再试一试。”
“成了,但没完全成。麝香太名贵,我们库存不多,这样下去会把咱们家门主吃垮的。”暴躁的凌竟弟子童木香这样写道,“需要找到药性相近的替代品。”
“苏合香可以用,但药力较弱,要加大剂量。”一人这样写道。
“石菖蒲从一开始就有用,能否加入作为佐使?”另一人这样推测。
“还有冰片,虽然稀少,但于开窍醒神效用更佳,可以作为救治重症病患的方子……”
晋楚殊默默看着这些记录。每一行字迹的背后,都是一个彻夜难眠的、用尽平生所学的医者。他握紧了柳清辞的手,轻轻开了口。
“阿辞,我们并不孤单。你看,你的同门们,都在你开拓的路上前行呢。”
小册子的最后,是三张工工整整的药方。
“病症较轻者,只需内服辟蛊汤。多日昏迷者,以针灸冲开经脉,内服辟蛊汤,外用驱蛊散,若除蛊后身体虚弱,可辅以固元清心汤。柳师妹情况特殊,若有内力雄浑之人引真气入体,疏通督脉并手少阴心经,令阳脉觉醒,心神复苏;再以任脉平衡阴阳,引动自身真气护心,也许可以成功。”
“以上为凌竟阁研解失魂症全部记录。记录者:柳清辞,谢三娘,常空青,陈半夏,胡五郎,童木香,云岑,李忍冬。”
也许,当河精自得于自己的杰作,当骸童以重伤柳清辞邀功之时,他们从未想过,也不会想到过,破除这突如其来的“失魂症”的,并非是他们忌惮的顾星衍和柳清辞,而是那些同她们一样,为了世间疾苦而奔行不休的医者。
看着那一个个字迹不同,却郑重如一的落款,晋楚殊心中激荡不已,久久难以平息。最后,他放下册子,轻柔地抱起柳清辞,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而后缓缓开了口。
“阿辞,你说的对。你对谢前辈说,我看到册子,就有救你之法。是不是那时候,你就已经猜到三苗的蛊虫,正是依靠人体经脉来作用了?”
晋楚殊忽地回想起去年在追查点苍宫魔音一案时,柳清辞曾引导着他以玄虚游引流真气,救回濒死的花宁。时光流转,如今的她在陷入昏迷前,也是这般为他留下探寻指引。
她记得这段往事,如同记得她与他之间一个甜蜜的秘密。而后,始终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他。
晋楚殊拥着怀中心爱的女孩,心无旁骛。他缓缓运起一身真气,将它们引渡入柳清辞体内,真气似银针入体,自长强穴逆中而上,贯穿脊柱,冲破玉枕关直达百会穴。他刚强的真气贯穿柳清辞体内作为阳火之经的督脉,相辅相承,似可冲破一切阴秽。登时,晋楚殊就感到怀中之人轻颤了一下。
他未有片刻停歇,用自己的真气轻轻包住柳清辞体内的真气,一齐激荡神门、少冲二穴;又将真气流转入任脉,流通整个小周天,直入气海。柳清辞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泛出一抹红霞,又慢慢变得红润。而晋楚殊集中全部精神引导她的真气,一次又一次冲击着淤塞的关窍,如一层层潮汐,和缓地冲刷着她的经脉,这简直有如引导一片细叶穿过最为复杂的九连环,不多时,晋楚殊已是额头冒汗,精疲力竭,头顶更是生出了一股细密的白雾。但他神情丝毫不变,只是一直呵护着怀中的她。
狭小的内室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晋楚殊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比他奔波追敌的数个日夜还要长,又像是同他与她久别重逢的相拥般短暂。他重新调转已经所剩无几的真气,就要不顾一切的送进柳清辞体内。忽然,他耳边响起了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楚殊……”柳清辞双目微闭,话却已先一步吐出了唇。
晋楚殊浑身一颤。
柳清辞缓缓睁开眼,她虚弱到没有力气回头,但仍紧紧反握住他的双手。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她笑得一如与他初见那日般清丽。感觉到身后那人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头来,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她侧过脸,轻轻蹭了蹭他。
颈窝里泛起一片潮湿,两人就这样紧紧地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每一次胸腔的振动,直到这振动融为一体。
许久许久,晋楚殊埋着头,低低唤了声:“阿辞。”
“我在。”柳清辞贴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晋楚殊终于抬起了头,轻柔地、虔诚地啄吻在她的鬓角上。
“只是突然想说……我爱你。”
柳清辞低低“嗯”了声,她向后仰起脸,唇瓣擦过他的脸颊,落下一个花朵般细小而柔软的吻。
“我也很想告诉你,我爱你。”
她恢复了一会儿,支着晋楚殊的臂弯慢慢坐了起来:“过去多久了?”
“三天。”晋楚殊扶着她一点一点落了地:“我们成功了,阿辞。失魂症的解法,已经水落石出了。”
柳清辞如释重负,露出一个笑来:“真好,我们做到了。”她又拉了拉晋楚殊的手,缠上他的腕子:“你这几天怎么样?”
“放心,我什么事都没有。你还没休息好,别操心替我把脉了。”晋楚殊一眼识破了她的小动作,十指缠绕上她的手指,轻轻扣住,“周先生杀了三苗派来的大祭司河精,我弄死了那个在潼郡阴魂不散追着我们的骸童,如今失魂症也有了解法,只要再抓住月罗刹,扫清此地的三苗势力,韦陵离自取灭亡,已经不远了。”
他扶起柳清辞,两人一起推开屋门,向外面慢慢走去。医馆外,越来越多的失魂症病人正在陆续转醒;而失魂症的药方也经由凌竟阁内部的线报,火速传往良余郡各地。
很快,驻守东王乡的周千寻,烟雨镇的陆炎,芳菲集的杜无嗔,以及凌竟峰上的顾星衍和游超然尽数收到了线报。全部凌竟弟子一齐行动起来,不多时,各地医馆的救治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顾星衍根据各方线报粗略估计,现在良余郡各地的失魂症患者已有百余人,她当机立断,大开凌竟阁库门,命各队凌竟弟子将一批批药材送往各地。杜无嗔同时出面,在良余郡及周边各郡广收各种所需要药材,许以重金酬谢。凌竟阁二位门主在民间素来风评极佳,此番有他们担保,又有重利当头,各地药材商贩纷纷云集响应,彻底解决了各位医者大展身手的后顾之忧。
此番自失魂症初露端倪,至凌竟阁广济良方,相隔不过十余日。直至此时,各地江湖豪杰才听说了良余郡爆发失魂疫病之事,拍马赶来,却发现凌竟阁早已研制出了应对之法,安抚广大黎民。众豪杰不由得纷纷扼腕,惋惜自己来得太晚,错过一桩仁义的美事;又不禁感叹凌竟阁反应之迅速,行动之无私,不愧为基业深厚、高手云集的医家魁首。而柳清辞、谢三娘和苏河镇诸多凌竟弟子们解蛊之事也渐渐于众人之间流传开来,口口相传,最终传遍了整个江湖。有好事之人添油加醋,将其编成“柳小圣手以身试蛊,谢氏巾帼力挽狂澜”“凌竟群英济世救民,失魂疫症灰飞烟灭”的传奇故事,经年之后,竟成了江湖之中经久不衰的流行话本,这是后话。
烟雨镇内,刚刚收到自苏河镇快马加鞭送来的药方,熬了许久的陆炎和凌竟弟子们顿时精神一振,险些喜极而泣,当下就有人想跑出门去宣布这个好消息。可陆炎眉头一皱,沉思片刻,忽然伸手拦下了他。
“陆少侠?”那人一怔,“可还有事?”
陆炎锁着眉头,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此事可以加以利用。”
“你们想,如果你是制造失魂症的人,又忌惮凌竟阁这个大敌,你会把蛊虫在这里一扔了事,然后就不管了吗?”他缓缓说出自己的推问,“线报上也写了,楚殊和清辞妹子在苏河镇遭了埋伏,周先生在东王乡也揪出了三苗古族的人。大家伙想想,我们这儿,会不会也潜藏有对方的探子?”
原本喜笑颜开的凌竟弟子们听他一说,一齐变了神色。而后,当即有人点头称是:“陆少侠言之有理!咱们接下来要忙着救人,要是那些人混在病患中捣鬼,那就大事不妙了,需得尽早把他们揪出来!”
陆炎连连颔首,笑道:“我也正有此意!正好,我想了个计划,你们且过来,听我说……”
一个时辰后,烟雨镇的居民们纷纷听说凌竟阁众人有消息要广而告之。烟雨镇本就因失魂症人心惶惶,此刻听闻口碑极佳的凌竟阁传来了消息,更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多时,人群就把凌竟弟子所在的医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凌竟弟子们为了维持秩序,一个接一个钻进人潮,顺理成章地划分好区域,暗暗盯住了人群。而陆炎藏身于高处,俯瞰全场。
不多时,就有凌竟阁的大夫向众人宣布,失魂症已有解法,凌竟阁即将无条件救治一切病患。霎时间,人群静了一瞬,众人不敢置信地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来,纷纷相拥而泣。大家片刻也不想等待,当即就在现场排好了队,登记家中病人病况的轻重缓急,预备接受治疗。
而人头攒动间,几名凌竟弟子目光微动,不约而同地盯上了两个人——一个农夫打扮的中年汉子,一个面容愁苦的妇人。见他二人陆续向人潮外退去,有凌竟弟子连忙望向陆炎的方向,只见陆炎冲他们微微一点头,而后闪身没了踪影。
陆炎混入人流之中,默不作声地盯上了那二人,心中暗想:“方才宣布失魂症可解之时,大家伙都乐开了花,只有他们两个神情不对。明明是劫后余生,怎么那时却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他们多半有问题!”
他跟着那农夫走出三里远,果然见到农夫与方才的妇人碰了头,两人一齐向镇外走去。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当即屏息提气,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