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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九、赤诚 河精震惊地 ...

  •   河精震惊地望着那些出自周千寻袖中的碧蚕丝,下一句话接着滑到了嗓子眼:“你,和‘尸仙’大人……”
      但话刚吐出,他忽然见到周千寻神情凌厉,目光杀意毕现。他竟不顾眼睛尚不能视物,全力杀了过来。仅仅是一个照面,无数碧蚕丝与暗器就如蜂群般朝他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濒死之际求生的意志令河精猛然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力量来,他拼尽全力躲过大半暗器,一瞬间碧蚕丝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他忍痛抽出蛇杖,强行开路;霎时,他坚固的蛇头权杖被绞碎成了无数碎片。
      而死里逃生的河精一个趔趄跌进了山涧。他狼狈不堪,浑身鲜血淋漓,再也不见一开始的高傲自持,神情癫狂到了极点,活脱脱成了一只真正的水鬼。生死攸关,他再也无暇去想自己方才的问题。
      “汉人!”河精厉声嘶吼,“我要你——血债血偿!”
      他的右眼忽的一转,那只趴在他眼球上的、巨大的水虱爬动了起来,旋而撑开他的眼皮,爬了进去。只见那一团细小的凸起从河精的眼睑一路爬行至眉心,而后,河精一身皮肤迅速泛出紫色的纹路来;他全身骨节咯吱作响,猛然四肢落地,飞快地向周千寻爬行过去。
      在如此诡异的姿势下,河精的速度竟比原先快了三倍不止。周千寻只是一停身,就被他狠狠咬住右腿,险些撕下一块皮肉。周千寻立刻抬腿踢飞河精,可那处被咬伤的伤口迅速扩散开钻心刻骨般的剧痛,简直有如千万只蚂蚁在腿上啃噬。饶是周千寻一向镇定,也痛得浑身青筋直跳。
      而河精竟在空中扭动着调转了身子,再度四肢着地,疯了一般照着他咬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古怪的咯咯声,面目狰狞,神情癫狂,已然成了一只野兽。
      周千寻强镇心神,凝神侧耳去听他的行动。但河精的动作太过迅速,更兼毫无章法,几乎防不胜防。只几合交手,他身上又多了数处咬伤,剧毒发作,令周千寻全身上下一齐痛到冷汗涔涔。
      “该死的。”他心底暗骂一声,“韦陵手下都是帮什么玩意!”
      听到河精再度扑来,周千寻顿足发力,立刻后退;可他的后背忽然一阵微痛,竟是撞上了一棵树。他忽而心生一计,左手一掌甩开河精,右手顺势打出数枚飞镖,四下散开。只听一阵“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大半飞镖落在了地上,却仍有数枚飞镖扎在了相邻的树干上。而后,周千寻循着飞镖射出的方向,轻施真气,飞身跃至密林之间。
      与此同时,河精张开血盆大口,冲着树林中的周千寻撕来。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抓上了周千寻的衣摆,当即就要一手成爪,撕裂他的小腹。
      然而,他却听到周千寻这样开了口。
      “胜负已分。”周千寻平淡地说道,而后一指点上他的肩头。
      只是这一点点轻微的力道,河精整个人却立刻萎顿在了地上。他茫然地恢复了一点神智,侧过头,看见自己整个人如同一块块碎掉的瓷片,四肢躯干瞬间成了四散于地的碎块。而他甚至没有感到一丝疼痛。
      空气里绽开一团细密的血雾。借着日光,在血色间,河精看见树干之间纵横交错的丝线——就在他扑过来的那一刻,十数枚飞镖以周千寻为中心四散打出,刹那间钉在周围错落的树干上,而每一枚飞镖的镖尾,都系着一根寒光毕现的碧蚕丝。另一头,则是周千寻收束着所有碧蚕丝的手。
      而他毫无察觉,一头撞在这张以周千寻为中心展开的夺命罗网上。
      恍惚间,河精想起许久之前,在三苗古族之中,大巫曾告诉过他的一段往事。
      那个高鼻深目、形容昳丽的男人摆弄着蛊盒里一只只圆润可爱的碧蚕,百无聊赖的面孔忽然泛起一点他看不懂的神情。大巫问他:“认识这些小家伙吗?”
      “认识,这是碧蚕。”他有些不解。三苗人一向追求力量,天资卓越的大巫更是其中翘楚。可他现在,却用着最上等的蛊盒,饲养着一堆只能用来缫丝织布的小虫儿。就算再畏惧于那男人阴晴不定的性情和深不可测的实力,他也难以压抑心中的好奇。
      而大巫似乎看懂了他内心所想。他轻柔地抚弄着那些胖嘟嘟的蚕儿,勾出一个艳丽的笑容,看得他瞬间寒毛倒竖。
      “是不是觉得,它们只是一些人畜无害的小玩意儿?”大巫淡淡道,“说起来,你还要谢谢它们。”
      “几年之前,一夜之间,就是它们吐的丝儿,杀了曾经的山鬼、河精,以及我身边的全部蛊人。若非有它们,你也捡不到这个天大的好处,一跃成为新任大祭司。”
      河精头皮发麻。他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三苗古族如今的禁忌。
      大巫并不看他,只是温柔地揉了揉那些被精心饲养的蚕儿,他挑起一根蚕儿刚刚吐好的丝线,微一用力,碧蓝的丝线就断作了两截。而后,大巫轻轻道出一声低缓的喟叹。
      “你看,哪怕是这么脆弱的碧蚕丝,在她的手中——也只有在她的手中,才能化作夺命于无形之间的神兵。”他流露出一抹极度晦涩、极度复杂的神情,“如果你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三苗呢,阿姊?”
      而现在,河精仰面倒在地上,身躯支零破碎,瞳孔渐渐涣散。他与他的前任,戏剧般地落得了同一种死法。直到此刻,他才想明白了一切。
      河精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了口:“原来,你就是那个……迷惑了尸仙大人的汉人……”
      周千寻动作一顿,他凤眸微张,脸上浮现出了真心实意的困惑:“嗯?”
      就在此时,河精猛然一张口,登时喷出一股热气;那只巨大的水虱突然自他口中喷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周千寻的伤口!
      “哈哈哈哈!”河精立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给我陪葬,以死赎罪吧!汉人!”
      周千寻反应极快,立刻拔出匕首,手起刀落剜向自己的伤口。可河精却阴惨惨地笑道:“没用的……你必死无……嗯?!”
      他的目光陡然定住了。只见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中,原本已经钻进去的水虱突然滑落出来,在掉落于地的瞬间化为一滩无色的液体。而后,一抹温润的光自周千寻的伤口中一闪而过,复而消失。那是一只如朝露又如明珠般美丽无瑕的蛊。
      河精的笑声同生命一道戛然而止了。临死前,他脸上的笑意,竟尽数变成了惊疑到极点的恐惧与不解。
      “生息王蛊?!”他舌底迸出几个字来,“你,为什么……”
      周千寻心头一跳,他立时俯身抓住河精肩膀,厉声追问:“你说什么?!”
      可河精已然断了气。他一死,周遭的蛊虫与毒蛇也“哗啦”一下四散开来,不多时纷纷毙命。晨光照耀的山涧恢复了寂静,惟余周千寻一人怔立。
      接着,周千寻感到自己的视野慢慢恢复了清晰。他立刻抬起手,想从伤口中找到些许端倪。可那只美丽的蛊如露水般易逝,缥缈无痕,他没能看见丝毫踪迹。
      “我身上……有蛊?”周千寻疑惑地想,“对,是有的。可那是……”
      苗女只会将情蛊赠予心爱之人,而三苗古族最古老、最正统的继承人,一生更是只会炼制一只情蛊。他曾默默求了多年,却从未开口表明心意;直到大婚之夜,他深爱的人捧出了那只情蛊,那只她一生只会有一只的情蛊。
      于是周千寻心甘情愿地吞下了它。
      “那不是阿隽和我的情蛊吗?”他望着河精的尸首,缓缓蹙起了眉,“生息王蛊,又是什么?”
      与此同时,在太阳攀上山头时,晋楚殊终于流星一般赶到了东王乡的凌竟弟子驻扎点,派人将自骸童处得来的蛊虫罐交给谢三娘;而后火速带上一众凌竟弟子,驰援周千寻。然而,等他们赶到时,河精早已毙命当场,而周千寻虽然全身多处受伤,人却安然无恙。凌竟弟子们不敢疏忽,又给他从头到脚做了细致的检查;可令人震惊的是,周千寻不仅未有中蛊迹象,就连苗毒也丝毫没有沾染,一身伤口恢复的速度还出奇地快,惹得一众凌竟弟子眼热心痒,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抓回峰上做研究。但周千寻只是沉思不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众人以为是他独力击杀三苗大祭司太过凶险,还需恢复罢了,因此也并未在意,便将他拉去休养。
      晋楚殊仍不放心,替养伤的周千寻带人里里外外地彻查了一遍东王乡,就差掘地三尺了,这才确定三苗人未在此地留下余毒。此时周千寻养伤已毕,他见晋楚殊一直焦躁不安,心知他担忧着柳清辞,便接手了他的活,让他尽早回去。晋楚殊早已归心似箭,立刻拍马往回赶。此时距离柳清辞中了失魂症之蛊,已经过去两天两夜了。
      晋楚殊连日奔波,此时早已筋疲力尽。饶是如此,他仍不肯多歇息片刻。等到他顶着一对黑眼圈赶到苏河镇谢家医馆时,正是第三日的辰时。
      谢三娘的医馆依旧人满为患,只是相较晋楚殊初来此地时,众患者已不再焦急,有了主心骨般井井有条。此刻,一众凌竟弟子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张病榻,晋楚殊甫一靠近,众人立刻默契地给他让了条道出来,只见人群当中的人正是谢三娘。她伤口未愈,此刻面色依旧苍白,却聚精会神地端坐于病榻前,为榻上之人施针。
      那病人无知无觉地躺在榻上,双目无神,唇齿微张,面黄肌瘦,是个患失魂症已久的镇民。众人屏息望去,见谢三娘手捻银针,缓缓刺入他头顶百会穴,十指十二井穴和手腕神门穴;那人一声不吭,连分毫神情变化也没有。而后谢三娘指尖凝气,定睛翻手,一针刺入那人人中的水沟穴。立时,原本昏昏沉沉的男人猛然一颤,喉中发出一阵“咯咯”闷响,而后当即咳出一口黑血!
      众人面色一变,立刻就要七手八脚抢上。此时,忽听谢三娘低声说出一句话:“……成了。”
      只见那本来呆滞睁着双目的男人,眼中竟然慢慢有了神采。众人立刻噤声,一齐屏息望向他。男人挣扎了片刻,眨了眨通红的双眼,嘴唇上下磕碰几下,似乎就要说出话来;可话未出口,两行清泪先流了下来。
      “谢大夫……”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沙砾一般。
      可这声音在此时此刻的众人听来,简直如天籁一样美妙。刹那间,医馆上下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一众凌竟弟子兴奋地相拥而泣,边哭边笑:“成了!成了!失魂症有救了!”
      本来愁眉不展的一众患者与亲友也一齐愣住了,而后蜂拥而至,一个个挤破了脑袋也要看一眼病榻上那个男人。等见到那人正一边哭一边冲他们眨眼睛,一众男女老少全都流下泪来,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大笑起来。
      “谢大夫,柳圣手,谢谢你们!”突然有人双膝跪地,对着谢三娘连磕响头,霎时间,屋内老少纷纷躬身便拜,黑压压倒了一片。凌竟弟子们连眼泪也来不及擦,连忙跑上前把他们扶起来。
      谢三娘见那死里逃生的病患仍是死死握住她的手,知道他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于是并不起身,而是微笑道:“大家别急,治病之法我们已经有了。眼下还需些药材,我们即刻前去备齐,就为大家一一施针。”
      医馆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谢三娘将数张抄写的药方交予身边同门,让他们各自去准备,而后安抚病患们回到榻边等待。见到亲友有了生的希望,众镇民大喜过望,自然愿意听她指挥,不多时,医馆内就恢复了秩序。谢三娘又安抚好身边患者,最后才抬头看向晋楚殊。
      她只看了一眼晋楚殊的神情,心中就长叹了一口气。她慢慢起身,示意他跟自己走到僻静处。
      “谢前辈。”刚一停步,晋楚殊就哑声开了口,神情抑制不住流露出一股戚然之色来,“阿辞她……”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哽咽了半晌,才勉强续上了话:“她一直没有现身。她是不是……”
      谢三娘有些不忍地偏过头去,低声应道:“是。柳师妹现在,并无知觉。”
      瞬间一阵天旋地转,晋楚殊眼前一黑,只觉万念俱灰,而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怒火。心中那早已被他压制许久的魔障忽然开始蠢蠢欲动,低笑着开了口,蛊惑道:“愤怒吗?想杀了韦陵,为她报仇吗?”
      “你知道韦陵是谁的,离开卫家庄之前,余意告诉过你,不是吗?”那魔障,另一个“他”,缓缓附耳,“现在动身,杀了他,你就能结束这一切。”
      晋楚殊几乎就要将青岚剑直接拔出,提剑出门。可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将心中一汪沸腾的铁水硬生生压下;他面对心中的魔障,冷笑着开了口。
      “多嘴多舌。”他冷冷道:“我相信我的同伴们,更不可能逞一时意气,坏了大家的大局。”
      “我早已不是那个迷茫且孤独的晋楚殊了,我的心里,也不会再有你的位置。识相的,就赶紧滚开,趁早消失吧!”
      恍然间,那魔障似乎叹了口气。但晋楚殊已没有兴趣去管它是否有心力作妖了。他重重闭了闭眼,再度看向谢三娘:“阿辞有留下什么给我吗?”
      在谢三娘看来,晋楚殊只是沉默了一瞬,就立刻振作起神色来,重新恢复了冷静,她心中不禁暗赞:“此子心性非凡,必是栋梁之才,柳师妹当真看对了人。”而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本柳清辞亲笔书写的小册子,解释道:“柳师妹在彻底昏迷前曾说,如果三日内你平安归来,请你看看她所记录的手册,或许能有救她之法。”
      “我们正是依靠柳师妹所写的记录与推测,摸索出了失魂症的症结所在,这才有了方才那场尝试。”谢三娘一边说,一边郑重地将小册子交给晋楚殊,“我相信师妹所言非虚,师妹一定也始终相信着你。她一直在等你。”
      晋楚殊颤抖着手,接过那本小册子。他眼眶泛红,抿紧了唇,向谢三娘行了一礼,而后一言不发地朝内室走去。
      推开那扇他数日前离去的屋门,只一眼,晋楚殊就看到了柳清辞。她恬静地躺在床榻上,面容苍白,神色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一步一步走近,慢慢坐了下来,牵起她的手。他的手依旧在颤抖,但神情却愈发坚定。
      “阿辞。”苦涩却温柔的声音轻轻在小屋内响起,“我回来了。”
      晋楚殊珍而重之地翻开那本小册子,一只手仍紧紧地牵着柳清辞。
      “我一定,把你好好地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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