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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三、暗谋 游超然追着 ...

  •   游超然追着安神香的味道一路疾行,最终停在了叠彩池畔一处偏僻的药圃内。凌竟弟子本就不多,加之现在大多人手去峰外救治失魂症,留在峰中的又有一多半把守出入峰要道;因此越往高处走,就越难见到人,到了此处,更是不见一个人的踪影。
      游超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药圃沉思片刻,仍决定仔细搜索一番,可除了地上残留的零星安神香丸碎片证明顾星衍曾来过此地,他一无所获。眼见线索就此断掉,好友生死未卜,游超然更加焦躁。他强忍心中急火,再度审视这片药圃,忽地,他眼神一动,快步走近一片生长于石缝中的药材。
      “奇怪……”他心中暗想,“这几日凌竟阁忙成一团,连药圃都没功夫打理了,怎么此地的药材,倒像是被人薅秃了似的!”
      可游超然虽然功夫卓绝,于医药上却是一窍不通;发现了异样,却只能对着那几株药材干瞪着眼,心中急得团团转。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老游!”
      游超然心中大喜,猛然回头,只见一人飞也似的飘了过来,快得几乎看不清人影,正是杜无嗔。
      杜无嗔一口气直奔到游超然面前,这才停住步子,还没等游超然开口,他先一股脑地问了出来:“老顾呢?你怎么在这里?她有没有事?!”
      见他满头是汗,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游超然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杜无嗔一见到他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咬着牙狠狠一拳砸向身边山石,只听一声闷响,那偌大的山石轰然迸裂。
      “该死的,还是晚来一步!”杜无嗔面色铁青,“我一路闻见老顾的香丸味道,还以为她在这儿……所以,她是已经……”他喉头一哽,停顿片刻,这才勉强说出后半句,“她怎么样?”
      游超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静下来,而后简明扼要地将今日峰上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讲了一遍。杜无嗔也将自己和陆炎在烟雨镇的经历也和盘托出,两人一通合计,登时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以,华月在烟雨镇见到你后,她立刻意识到峰内如今只有我保护星衍妹子,守备空虚,所以马上掉头赶来峰上,诓走了我,劫走了她。”游超然心里一阵阵地疼,华月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浮现,又被他强行甩去。他抛开丛生的苦涩与忧怖,强装无所谓似的开口道:“事情发生不久,她跑不远,一定还在峰内。我们还有转机。”
      杜无嗔依旧神色郁郁,此时却也冷静了下来,颔首道:“卫栖梧暗中提醒我和陆炎,华月要对老顾动手后,我就一路赶回峰中,不过半日。她还没时间带老顾离开。老游,你比我先追到此地,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只是……”游超然摇了摇头,而后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拉过杜无嗔,将那丛被拔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的药草指给他看,“只有这里像是被人动过,你能认出来吗?”
      杜无嗔眼神微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抓起一丛药草。而后他微一用力,将那药草连根拔起,露出灰扑扑的根茎来。端详片刻,杜无嗔确定道:“这是崖姜,治跌打损伤用的。”
      游超然疑惑不已:“这几天峰上没人跌伤啊,老杜,你确定吗?”
      “我在凌竟阁待了十几年,天天跟着老顾耳濡目染;以前在难言岛时,岛上的药库也是我管辖的。这种药材我见过许多次,不会认错。”杜无嗔更加笃定,“既然峰上最近没人需要用崖姜,那这几株被刻意动过的崖姜,就一定是老顾留下的暗示。”两人相视,再度陷入沉思。
      “崖姜……”游超然反复思索着。他不通药理,没法往更深处思考,心思只在“崖姜”与“跌打损伤”上转悠个不停。突然,他福至心灵,脱口而出:“老杜,星衍妹子会不会是在暗示我们找——悬崖?”
      杜无嗔一怔,眼睛立刻睁圆了。可随后他又目光一黯:“你说的有理,可凌竟峰上下悬崖少说也有几十处,老顾心思细密,这么模糊的线索,不像她会留下的。”
      游超然却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继续补充道:“那有没有哪处悬崖是特殊的?比如别人不知道,只有你们知道的,或者对她来说很重要的……”
      他话音未落,杜无嗔突然开口,茅塞顿开:“有!”他目光再次振奋起来,竟是连珠炮般说了出来。
      “凌竟峰顶,落辰顶,那里有一处药园,是老顾自己打理的,连本阁弟子也从没去过。因为那里种的是制作浮碧丹必需的一味奇药——空亡草,只生于绝壁之上,金贵又危险得紧。”杜无嗔越想越觉得明白,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若我想,我也只能想到那里了。”
      游超然一拍双手:“她的暗示是留给我们的,自然是要指向我们知道的地点,就是那里了!”
      两人一齐抬头,望向凌竟阁那笼罩在云雾之中的、高耸陡峭的顶峰,而后再不迟疑,一齐抬步向上冲去。
      而此时,云海之上的落辰顶依旧如平日一般寂静,似乎不见人迹。直到缥缈的白雾被风拂开些许,露出了一方绝壁之上的小小药园。
      这方药园周长不过十余步,两旁是嶙峋的山石,将药园三面合抱,十余步外就是一截断崖,下方云雾迷蒙,叫人头晕目眩。在高而窄的山石间,余出一条一人宽的羊肠小道,将这处隐蔽的药园勉强与外界相连起来。
      此刻,狭小的药园内却站了三个人。
      月罗刹坐在高处的山岩上,俯视着下方正低头仔细查看药草的顾星衍,神情难辨。而卫栖梧站在她身边,看起来正望着云海发呆,心中却是止不住的百转千回。
      方才的对峙中,顾星衍对她全程毫无反应,而卫栖梧也确实从未见过这位名满天下的圣手。这让她一度以为,顾星衍并没有认出自己。
      直到月罗刹失控地掐住顾星衍,她扑上去用尽全力拉扯师父,在一片混乱中,三人扭作一团,而她忽然感觉自己的掌心被轻柔地捏了捏。
      她惊疑不定地看过去,顾星衍却依旧毫无变化。她与月罗刹继续着让人窒息的对峙,不知过了多久,顾星衍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我可以试着改进浮碧丹的药效。”她慢慢说道,“但我需要原材料。”
      “空亡草,它是浮碧丹药性的本源,此物极其珍稀,只在落辰顶上有少量栽种。华月,你敢跟我去取吗?”
      月罗刹盯着她,玩味一笑:“有什么不敢的?尽管带路吧。”
      就在她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走的那一刻,顾星衍背在身后的手悄然移动,将身下山石中的一株草药无声拔断。而后,她缓缓起身,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卫栖梧。
      看见了全程的卫栖梧霎时心如擂鼓。她还在思索间,顾星衍与月罗刹已经一齐动身向山上走去了。就在月罗刹转身背对她之时,顾星衍藏在身后的手又轻轻抬了起来,虚虚地捏了捏。
      她没有看卫栖梧,但卫栖梧已然心头一惊:“她认出我了?!”
      卫栖梧又惊又疑,但此时的情形容不得她迟疑片刻。她不假思索地学着顾星衍将那一丛草药毁了个七七八八,而后快步跟上了两人。这不过几息之间的小动作并未引起月罗刹的注意,于是三人一齐向落辰顶攀登而行。
      直到一路艰难抵达了空亡草生长的隐蔽绝壁之上,卫栖梧依旧心弦紧绷。她心中有无数个疑问,却不敢表露出丝毫异样,只因此时此刻,行错一步,无论是她还是顾星衍,都将万劫不复。
      “她是在暗示我,给凌竟阁的人留下线索吗?她为什么会相信我,又究竟有什么打算?”
      卫栖梧的理智在反复拉扯。一边是明知自己此举无异于背叛,一旦被发现就注定死于非命的恐惧;可另一边,却是无法袖手旁观的心火,正在熊熊燃烧。
      从潼郡游尸案,到宜煌郡灭门案,再到卫家庄的公审与大火。她再不谙世事,再年少无知,也渐渐明白了这个带自己离开牢笼的女人,究竟听命于一个怎样丧心病狂而又草菅人命的阴谋家。
      她可以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韦陵的图谋与恩怨与自己毫无瓜葛。可她看到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时,看到那些奋起抗争的侠士时,内心始终有一把簇心火灼烧着,让她无法袖手旁观。
      可卫栖梧终究只是个习武不久的、涉世未深的女孩。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无力于自己不能做些什么,直到她得知月罗刹奉命前来凌竟峰的目标。
      如果救走此刻韦陵指望的救命稻草,那么这个恶贯满盈的人,是不是就可以走向灭亡了呢?
      如果这样,那她身上的罪孽,是不是也可以减轻那么一点点?
      卫栖梧凝视着迷蒙的云雾,心乱如麻。她深吸一口气,心中谋划已久的打算,越发坚定下来。
      忽然,月罗刹的声音打破了绝壁间的沉寂,也打断了卫栖梧纷乱的思绪。只见她缓缓站起了身子,神色颇为不虞:“顾星衍,你挑了也有大半刻了,如何?”
      她眯起眼睛,怀疑之色一闪而过。卫栖梧听出她的话外之意,冷汗不由得涔涔而下,下意识看向了顾星衍。而下方的顾星衍不为所动,仍在慢条斯理地挑拣着药材。过了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来,回首看了过来:“你来的突然,此时本就不是空亡草成熟的季节,我挑选着自然困难。”言语间,她将几棵灰白色的、毫不起眼的小草用帕子包好,妥善收了起来。
      月罗刹死死盯着那几棵平平无奇的小草,那眼中陡然亮起的光让卫栖梧看得毛骨悚然。而顾星衍不疾不徐地续道:“你能打上浮碧丹的主意,想必已经从三苗古族那里得知了不少内情。那你应该清楚,我没有骗你。”
      “不错。”月罗刹冷笑一声,“这确实是空亡草。”
      顾星衍轻轻颔首,话锋突转:“那你多半也清楚,花宁离族多年,三苗古族如今并没有浮碧丹最正宗的丹方;而林阁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海外回来。所以,我是如今唯一有可能改进浮碧丹的人。”
      先前一直绕来绕去的月罗刹此时已经没有了同顾星衍继续兜圈子的心思,她的面色愈发阴冷,抱臂俯视着她:“你什么意思?”
      “做个交易吧,华月。”顾星衍轻轻一笑,“我改进浮碧丹,你借此机会要韦陵完成你与他的约定,引他现身,然后杀了他,如何?”
      “作为交换,我可以说服老杜和老周不再插手你们的事。”
      听到她与此前截然相反的态度,无论是月罗刹还是卫栖梧,一瞬间都呆住了。而后月罗刹突然一跃而下,鬼魅般欺到顾星衍面前,怒极反笑:“你觉得我会信吗?!”
      顾星衍轻轻向后撤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我只是觉得,方才你所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月罗刹美目圆睁,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抬手,一支飞镖擦着顾星衍的脸颊飞了过去,坠入她身后的万丈悬崖。
      “顾星衍,你骗得了其他人,却骗不了我。”月罗刹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加之方才情绪爆发,几乎再也难以平静,周身的煞气骇人无比。她一步一步压迫着顾星衍,双眸甚至泛出了血丝,“你们四个里,最冷静、最没有私情的那个人,一直是你——周千寻为了阿隽可以连命都不要,杜无嗔对你有意甘愿守在凌竟阁十几年,若是换成他们说这些话,我还能信那几分。可你……”
      她一步步以势压人,顾星衍一退再退,两人僵持间,站在高处的卫栖梧猛然一惊:“顾门主的身后……不好!”
      这方药园本就狭小,顾星衍步步后退,月罗刹步步紧逼,剧烈的情绪波动中,竟无人发觉她们已经离那毫无遮拦的断崖越来越近。
      而月罗刹依旧在恨声发泄着情绪:“你,一个心里只有所谓大义,只有你那芸芸众生,却独独装不下一个有情人的人——一个冷情冷性、冷血至极的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两人之间再度剑拔弩张,只是此时的对峙相较于方才药圃中的对峙,形势已然倒转。句句质问的人变成了月罗刹,而顾星衍神情不变,吐出一句致命的话来。
      “你眼中的我是这样的吗?真是可悲,我与老杜是志同道合之人,我们彼此扶持十余载,宛如一体,虽无媒妁之言、情爱之语,又与夫妻何异?可在囿于私情的你眼中,我们共同追求道义,就成了无情的冷血之人?”
      月罗刹被她堵得郁结,下意识再度一把抓向她的咽喉,这次顾星衍却闪身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那一刻卫栖梧瞳孔骤缩,只差一步,顾星衍就要踏空坠入身后的万丈悬崖!她再也无法旁观,提步就要跃下去拦住两人。
      与此同时,顾星衍冷笑着吐出最后一句话:“最可悲的是,我这‘冷血之人’,却是你唯一能求的人!”
      一击致命。刹那间月罗刹被她激出了心中所有的郁火,尖啸着扑了上去。而卫栖梧惊惧的喊声也在此刻骤然响起:“小心!你身后是——”
      可一切已经迟了。顾星衍向后急退,意欲躲开月罗刹的攻击,下一瞬,她一步踏空,整个人瞬间跌入身后的万丈悬崖!
      卫栖梧目眦欲裂,用尽全力伸臂抓向她,却抓了个空。而月罗刹也登时清醒过来,飞身扑上,一把抓住顾星衍的衣袖——
      “刺啦”一声,半截衣袖留在了她的手中,而顾星衍的身体只是一眨眼,就消失在茫茫的云雾之中。只余一声她的惊叫,缭绕在空空荡荡的绝壁间。
      月罗刹和卫栖梧一齐扑到悬崖边俯身下望,只见云海涌动,山雾朦胧,又哪里有顾星衍的影子?
      “这怎么可能?”卫栖梧茫然地想,“顾门主明明一路都有暗中谋划的,她来到这儿一定还有计划,怎么可能就这样……举世闻名的顾圣手,怎么会就这么……”
      她茫然地看向月罗刹,却见月罗刹也茫然地看向了她。这突然的变故打得她措手不及,她只是呆呆抓着那半截衣袖,张了张唇,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小小的绝壁上陷入了绝望的死寂,只闻顾星衍坠崖时那声短促惊叫的回声,盘旋着渐渐消散。
      旋而,一声急促的呼唤如炸雷般在几步开外的羊肠小道里响起。
      “星衍妹子!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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