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七十五、解祸 绝壁之上， ...
-
绝壁之上，长久的寂静。
游超然怔立良久，流出两行泪来。他推开身前的杜无嗔，颤抖着走上前，定定注视着死去的月罗刹。最后，他抬起一只手，拂上了她依旧圆睁的双目。
“老游……”杜无嗔艰难开了口。
“嗯。”游超然发出一声哽咽的回应。他俯下身去，放平了月罗刹僵直的身躯；再度站起时，他双目血红，却再不见泪水。
卫栖梧不忍地偏过了头，低声说：“游先生，节哀顺变。”
游超然轻轻颔首：“谢谢你救了我，卫姑娘。”
“她做了这么多恶。”他的声音有些颤，“怎么能不……付出代价呢？”
杜无嗔沉默着走上前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游超然闭上眼，发出一丝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卫栖梧望着这两个失魂落魄的、先后痛失所爱的男人，心里难受得紧。想起月罗刹与自己的过往，无论她将自己带出卫家庄的本意如何，但论迹不论心，她终究算是自己的师父。
想到这里，她开了口：“游先生，杜门主，希望你们能允许我，收殓师父的遗骨。”
闻言，杜无嗔看向了游超然，见他怅然片刻，点了点头，于是回道：“卫姑娘，如果需要帮助，尽管开口。”
“谢谢您。”卫栖梧勉强露出一个笑来。她犹豫片刻，又问：“那顾门主她……”
杜无嗔神情一黯，而后轻声说道：“我想起来……或许……”
他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地底下幽幽传了过来：“谢谢你们还没忘记我啊。”
听到那个声音，绝壁上的三人一齐变了脸色，卫栖梧活像是见了鬼一样，脱口而出：“顾门主？！”
而杜无嗔早已扑到崖边，直接趴在了地上，简直欣喜若狂地向下探出头去：“老顾！你果然没死！”
“废话。”顾星衍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仔细一听，竟是从三人脚下的山石边传过来的，“快点拉我上来，老杜，不然一会儿我就真死了。”
“呸呸！闭嘴吧你！”杜无嗔笑得差点哭出来，他一个翻身跳了起来，飞快地在绝壁边的山石间翻找，而后一抬手，竟攀着悬崖的山石滑了下去。游超然和卫栖梧大惊失色，一起冲了过去，却见到山石之间居然固定着一条极为结实的绳索。那绳索游走于石缝之间，又不起眼，竟没被人发现。
杜无嗔一手抓着绳索滑了下去，而游超然赶紧凑近石缝，向下看去。只见这悬崖下固然是云海不假，可在距离崖边约莫两丈的下方，竟有一块凸出的山石横挡着，四周拉满了密密麻麻的绳网；只是崖边云雾缭绕，看不真切。而在绳网上，正躺着一个人影，尽管模糊不清，但游超然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这正是坠崖的顾星衍！
他向下观察间，杜无嗔已经滑落到了那块凸起的、一丈见方的山石上。他一把抱起顾星衍，而顾星衍也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杜无嗔顺势空出一只手来，运起轻功，三下五除二顺着山石攀了上来，见两人从崖底探出头来，游超然赶紧一手一个，将他们拉了上来。
杜无嗔围着顾星衍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圈，只见她身上除了被月罗刹掐出的淤痕和坠崖时被撞出的伤口外，并无什么重伤，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重重地靠在了山石上。顾星衍拿出帕子示意他擦擦一脸的泪和灰，转头见到游超然和卫栖梧都是一肚子问题的样子，便开口解释。
“空亡草只生长在绝壁之上，但我知道自己武功一般，长此以往，采药必有危险。”顾星衍娓娓道来，“于是当初在药园选址时，我发现此地下方有一块巨石，是个天然的缓冲平台，这才选了这里种植空亡草。”
她冲杜无嗔一扬下颌：“说起来，那些绳索和绳网，还是老杜帮忙拉上，定期更换的呢。”
“对，所以我刚刚一趴在崖边，就想起这事了。”杜无嗔破涕为笑，“你一路留线索把我们引过来，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跳下去？我就知道你好好的！”
见顾星衍安然无恙，所有人终于松了口气，转悲为喜，只是今日遭此大变，所有人都已心力交瘁，加上还有月罗刹的遗体需要收殓，一行人当即不再停留，出发下山。
游超然走在最后面，轻轻抱着月罗刹的尸体。卫栖梧有些难受，她左思右想，最终仍是看向了顾星衍和杜无嗔，低声问道：“他们过去……真的曾相爱过吗？”
顾星衍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只是在错误的地方，遇到了错误的人。”
卫栖梧怅然不已。
而后，顾星衍向她深行了一礼：“卫姑娘，多谢你对我和老游施以援手。如若不弃，凌竟阁愿成为你的避风港，无论是卫家人，还是韦陵，有我们在，无人可欺你侮你半分。”
卫栖梧此时可谓五味杂陈，连忙回礼。可月罗刹身死之后，她的前途也迷雾重重，她此刻没什么心思去想，只含糊应下了顾星衍的话，而后沉默着跟在她身后下山，思索着未来何去何从。
忽而，她想起顾星衍的话，心中微惊：“所以，顾门主果然早就认出了我，并且意识到我会帮她？”
“所以，早在那个药圃之中，她就想好了一系列对策。以空亡草为诱饵，引师父带她来此；留下线索，让杜门主和游先生能及时赶来；再故意激怒师父，在争执中假意坠崖，实则潜藏起来，静观局势变化。而师父以为她身死，改良浮碧丹也成了一纸空谈，这才会自暴自弃，最终……”
卫栖梧猛然抬头看向顾星衍的背影。
她那猝不及防的、恰到好处的“死亡”，彻底断绝了月罗刹与游超然之间最后一点回转的余地。也正是她的“死亡”，掐灭了月罗刹最后的希望，让她穷途末路般做出了与游超然同归于尽的选择。而顾星衍直到月罗刹死亡之后才现身，哪怕在此之前，杜无嗔和游超然两位至交因她的“死亡”而悲痛欲绝，她也始终隐而不发。
她是故意设下这场局的吗？利用地形优势和信息差，计算了月罗刹、游超然和杜无嗔的所有反应，而后置身事外，一手将月罗刹推上绝路，看着她在游超然面前原形毕露，最终自取灭亡？
卫栖梧想了又想，最终决定把这件事埋在肚子里。
斯人已逝，是自投罗网还是自我毁灭，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天清晨，连夜赶回凌竟峰的晋楚殊和陆炎正准备大干一场，就听说了月罗刹已经自尽的消息，无不叹息。众人担心游超然的情绪，但他除了话少了些，与以往并无区别，见状杜无嗔和顾星衍更加忧心，却也无计可施，只好多陪伴着他说些话转移注意力。
有些伤痕，注定要独自舔舐，任由它被时间抚平，又或一生如影随形。
月罗刹的遗体被游超然和卫栖梧埋藏在凌竟峰外一处人迹罕至的竹林中，这个大名鼎鼎的杀手生前四处搅动风云，凶名传遍江湖，死后葬身之所却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顾星衍从她的遗体上发现了余骁所中毒蛊的解药，经由她悉心调养，余骁也终于彻底脱离了危险，在不日后悠悠转醒。
与此同时，周千寻从陆炎抓获的两名苗疆探子处问来了不少情报。正值良余郡各地失魂疫症被消灭，各处的压力都减轻了许多，他便接上尚在苏河镇的柳清辞，一同返回凌竟峰，商议下一步对策。
见众人坐定，周千寻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审问来的情报：“大约两个月前，他们受三苗古族的大巫派遣，潜伏在良余郡内。那时白云攀正对我们发难，卫家庄公审在即，可见韦陵对凌竟阁的此次行动是早有预谋。”
杜无嗔皱了皱眉，暗骂一句，又有些庆幸：“还好知非这小子脑袋灵光，以身入局，把人都引去了卫家庄。我和老顾、老游都没妄动，留下守家了。不然，真要被他们趁虚而入，那还了得！”
“不错。”周千寻颔首道，“你们三个都在，凌竟阁又严加防守，三苗的人没敢异动。本来，大巫准备让他们撤离，可就在大半月前，大巫忽然变了主意，要他们在良余郡各地散播蛊虫，引发恐慌，更是派来族中大祭司‘河精’助阵。而华月也是在此时来到良余郡，与他们接上了头。”
晋楚殊掐指一算，立刻想通了：“大半月前，不正好对应上卫家庄大火吗？白云攀死了，卫家庄倒台，未明府又成了余意囊中之物，韦陵这一仗折得够惨，难怪他这么急。”
“不仅如此，他除了针对凌竟阁，还盯上了老顾，想掳走她，为自己续命。”周千寻冷笑一声，“谁知华月存了私心，想先利用老顾改进浮碧丹，把他的命令抛在了脑后，最后自寻死路，两人谁也没达成目的。”
晋楚殊心头一动：“如此看来，韦陵手下的人跟他也都不是一条心，而是各怀鬼胎。白云攀和卫家父子贪图权势和太一天宫之宝，月罗刹为了完成自己疯狂的计划，扎哈里为了统领并复兴沉璧阁，孔雀女帝为了搅乱邻国坐收渔利，至于余息、流沙门的叛徒、难言岛的几个长老这些人，更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可三苗古族……”他这般想着，便问了出来，“我有一个问题。当时我和轩邈他们初到雪隐古族时，雪隐的前代首领——圣女雅贝丝就对我们十分不友好，一度兵刃相向，而这还是轩邈不愿成为他们的主人的情况下。”
“那么，三苗古族，以及他们的大巫，对韦陵真的会那么死心塌地吗？”
众人一齐陷入了沉默。半晌，周千寻缓缓开了口：“以我对三苗的了解，不会。”
杜无嗔眉锋一挑，奇道：“你对三苗古族也有了解啊，什么时候的事？”
而晋楚殊则想起了身份神秘的周夫人，微微一惊：“莫非……？”
周千寻点了点头：“是，内子阿隽出身苗疆，你们应该都知道。直至此番与三苗中人交手，我才意识到，她当年执意要离开的，正是已经认韦陵为主的、为虎作伥的三苗古族。”
“那么，以我当年的所见所闻，以及对那位大巫的了解；他绝非等闲之辈，也绝无可能将三苗的权柄拱手相让，心甘情愿认他人为主。”
晋楚殊沉默了片刻，与柳清辞对视一眼，显然都想到了如今身处苗疆的极轩邈、元知非、周夫人和白鸣岐一行。片刻后，柳清辞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轻轻说道：“算算时间，我哥他们应该已经到达三苗古族了。”
“但愿他们此行一切顺利，能如愿分裂韦陵和大巫，让我们分而击之。”
众人将话题转到了三苗古族身上，议论起来。不一会儿，一个无想山装束的少年忽然推门进屋，见到那名无想山弟子，周千寻面色微惊：“你不是一直跟着小轩子吗？怎么来凌竟峰了？”
那弟子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朗声道：“禀山主，极师兄在离开卫家庄前，将我同十九位兄弟姐妹都派去保护余意姑娘了，我此番正是从冰心谷前来报信。”
闻言，众人神色齐齐一沉，晋楚殊心中猛地一跳，暗道：“糟了，不会是余意出事了吧？！”
这些日子大家为失魂症一事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来得及同余意有所联系，忽一听闻，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柳清辞面色微白，已经忍不住发问：“她还好吗？”
却见那弟子嘴角一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变戏法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眉飞色舞地开了口：“咱们家余府主好着呢，想念大家得很！这封信给晋楚殿下和柳姑娘，收好嘞！”
听到那一声“余府主”，晋楚殊一个大喘气，险些没把自己呛死。他愤愤冲故意那虚晃一枪的无想山弟子捶了一拳，拿过信件便迫不及待地展开，同柳清辞一起细读起来。
“诸位安好。余意幸未辱命，业已统领未明府上下。”
只看了头一句，众人就长出了一口气。那顽皮的小弟子笑道：“现在的未明府上下，都对小余府主服服帖帖，就连我们一路跟下来，也对她心服口服，难怪咱们心高气傲的极师兄会一头扎进这坑里不愿爬出来了！”
晋楚殊被他吵得耳朵疼，瞄了一眼周千寻，却见他习以为常，只是扶额，不由得腹诽：“周先生冰山一样的人，教出来的这帮学生却一个赛一个的活泼，简直跟凌竟阁那群聚众下赌的奇葩有得一拼了。”
眼见弟子还在不停啰嗦着“将来极师兄接了无想山的班，是不是还要定期回冰心谷汇报”“小余府主这么聪明，极师兄一定被吃得死死的”，周千寻额头上青筋乱蹦，一把糊上了自家现眼学生的嘴。世界终于清静了。
柳清辞偷笑片刻，继续把余意的信读给大家听：“良余郡失魂疫病一事，我早有听闻，奈何分身乏术；幸而又闻疫症已解，韦陵筹谋落空。诸位义勇，仁心济世，未明府深感敬佩，送来所需药材二十车，权且助力。”
杜无嗔听着咂舌，瞪圆了眼睛：“咱们才刚研究出解法没多久吧？这解法所需的方子流出去也不过一两天，她怎么什么都准备好了？”他一勾周千寻肩头，嘿嘿一笑，“老周，这小姑娘可是个手眼通天的厉害人物啊！将来小轩子带着无想山砍人，她坐镇冰心谷收集四面八方的情报，两个人加起来，那还了得！”
周千寻无奈地一甩他的手：“不要把我们无想山说成什么随便砍人的市井泼皮。”但他目光闪动间，也显然是对这位得意弟子的意中人十足满意。
“两个黑心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晋楚殊笑着损了一句，被柳清辞横了一眼。她将注意力放回信纸上，边读边说：“有了余意雪中送炭，咱们也可以更快根除失魂症了，她百忙之中还费心帮我们，实在辛苦。”
“如今韦陵在卫家庄遭受重挫，于凌竟峰奋力一搏又一败涂地，已是大势将去。先前我曾拜托诸位，关注难言岛动向。如今，倘若难言岛中有异动，如莫名戒严，或是人员流动，请晋楚殊、清辞姑娘并杜门主前往此地，按兵不动；请陆炎往卫家庄遗址寻找武林联盟、魔道和异派驻扎于此的大部队，准备寻找后援；我将往苗疆接应极轩邈，与诸位会合。届时商议对策，与韦陵一决生死。”
柳清辞读罢了信，抬头一看，却见方才还乐呵呵的杜无嗔变了脸色，锁紧了眉头：“……难言岛？”
他猛然提高了声音：“韦陵和难言岛有什么关系？他在岛上？！”
众人面面相觑，唯一知道内情的晋楚殊想起余意曾提到的那个人名，又想起她给自己和极轩邈的交待，心中一紧，终究没有开口。
“杜门主的身份不同寻常，他身为难言岛弃徒，出现在明处，才能更好地掩护暗处的我们。”当时，余意是这样说的，“他性情耿直，当年的真相又始终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如果让他知道韦陵的真实身份，他势必会直接杀上门去，打草惊蛇。不如在恰当的时机，引导他自行发现，这样既能吸引韦陵的注意，也能助他手刃血仇，报仇雪恨。”
长久的沉默中，杜无嗔死死攥住了拳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又苦又涩，一个字也说不上来。最终，是周千寻拍了拍他的肩。
“按余意说的去做吧。阿言此时已至难言岛，等她的消息。”周千寻低声道，“我们离当年的真相，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
杜无嗔重重抹了把脸，吐出一口浊气，双眼重新恢复了神彩。他咬着牙一点头：“好。十五年我都过来了，忍得了这一时。我们先等难言岛的消息。”
“你们三个留在峰上，我启程去冰心谷，带余意前往苗疆接应。”周千寻轻轻笑了笑，又看向晋楚殊和柳清辞，“她不会武功，我跟着去，更稳妥些。况且阿隽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消息了，我一定要去找她的。”
众人思量片刻，点了点头，一致同意。当夜周千寻就辞别了峰上的好友与后辈，带着无想山的弟子赶往未明府所在地冰心谷。
在等待柳清言传来难言岛的消息时，原本闹得人心惶惶的失魂症，也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救治之下，一步步走向彻底的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