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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七十六、执手 月罗刹、河 ...

  •   月罗刹、河精、骸童等人纷纷身死后,良余郡内潜藏的韦陵一党顿时有如一盘散沙;再加上周边的九嶷和未明府闻讯赶来支援,不出几日,韦陵在此布置的暗桩就被连根拔起。
      扫清了内忧,失魂症的诊治也是当务之急。凌竟阁一批批人马奔赴良余郡各地,更有人手前往邻近郡县打探失魂症是否扩散到了其它地域。而在凌竟阁前往烟雨镇的队伍中,赫然多出了一个新面孔。
      卫栖梧自从埋葬了月罗刹后,只觉前路渺茫,整日郁郁寡欢。她听闻陆炎已经赶回凌竟峰,更是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酸楚来,不敢与他相见。顾星衍见状,有意无意提起凌竟阁即将前往烟雨镇支援的一队弟子还缺些人手,卫栖梧当即加入了他们,连夜下山,与连夜赶回的陆炎擦肩而过。
      卫栖梧容貌绝世,年纪又小,一队凌竟弟子不知她身份,把她当成了即将拜入顾星衍门下的小师妹,悉心照顾。交谈间,卫栖梧只说自己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因而拜入凌竟阁,众人听闻更是心疼不已,十足十的怜惜她。可卫栖梧却不愿坐在一旁看他人劳碌,她不通医理,就在旁边打下手,抢着干最苦最累的活,一行人谁也劝不住,生怕她累出病来,却也对这位“小师妹”于怜惜之外更生出几分刮目相看的敬意来。
      然而,只有卫栖梧自己心里清楚,她不过是在以繁重的劳作来赎去心中的罪孽感,以及填补那不知何去何从的空洞的心。每当烟雨镇的居民与驻扎于此的凌竟弟子谈论起陆炎时,她总是在一旁默默地听,心越听越痛楚,却总是要自虐般听下去。而后于夜深人静时徒睁双眼,咽下苦果。
      是啊,众人眼中豪气干云、侠肝义胆的陆少侠,与她,仿佛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她爱的大哥,仍是她爱的那副刚正侠义的模样;可她,早已面目全非。
      “走吧。”卫栖梧这样想,“留在这儿,只会给别人……给他徒增烦恼。”
      一次又一次的深夜,她在所有人睡熟后穿戴整齐,背上简单到几乎空空如也的行囊,想要就此离开。可无尽的迷茫缠住了她的双脚,叫她难以向外迈出半步。
      “可我又该去哪儿呢?”
      卫家庄,那是她此生不会再踏足之地。可她的人生一直在华美的囚笼中度过,出走点苍宫那次是她唯一的远行,她撕开了牢笼,挣扎着飞出去,只见天地之间,辽阔无垠,兜兜转转,却无以为家。
      “不如像游先生那样,找一处市井村落,自此再不问世事,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不为人知地死去。”卫栖梧想着。她傍身之物寥寥,只有月罗刹传授的些许杀人技与顾星衍塞给她零花的一卷银票,但若想走,这些也够了。
      可想清了出路,甚至向旁人打探出了合适的落脚小城,她还是没有动身。
      原来,拨开那一层层迷茫,在心底最深处缠绕着她,叫她不能一走了之的,是刻苦铭心的思恋。
      卫栖梧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她放下行囊躺回床榻,将自己深埋进被子里,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你不能再留下来了,明天就走。”
      如是过了三个日夜,她还是没走。
      连忙于治病的凌竟弟子们都觉察到了她萎靡不振的精神状态。众人并未多想,只以为她是太劳累了——毕竟卫栖梧白日间卖命般的奔波叫他们看着都累。于是卫栖梧被七手八脚推回了屋子,附带一大把安神香,一干弟子眼巴巴看着她躺回了床上,又点上安神香备好一碟子点心,这才长出一口气,悄悄退出去各忙各的了。
      卫栖梧躺在寂静的屋子里,双目紧闭,却殊无睡意。不知道是不是安神香揉软了她连日以来紧绷的神经,直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她才猛然发觉屋门外竟站了个人,也不知站了多久。
      “请进。”卫栖梧从床上坐起来,强撑精神笑着看了过去。
      下一刻,门“吱呀”一声开了,陆炎刚毅的脸出现在门后。
      卫栖梧整个人一下子懵了。她心中一切纷杂的念头被强行清空,只愣愣盯着他,双唇无意识地张了张,一动也不动。
      而陆炎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来,他的眼睛很红,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看起来比她还要憔悴些,可眼神却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温和与宽厚。
      陆炎轻轻坐在了床边,侧身看着她,声音有些颤抖,又十足的轻柔:“小妹,对不起。”
      卫栖梧茫然地看着他,她的脑海似乎已成了一团空白。
      “顾门主本不让我来见你的,她说,要你要自己想通,才能走下去。”陆炎有些哽咽,“可我忍不住……我看不得你夜夜来回地折腾自己,我没办法不见你。”
      “你知道?”卫栖梧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忽然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炎沉默了片刻,仍是如实回答:“五天前。”
      他的手轻轻握住卫栖梧的手。卫栖梧一惊,就想抽回去;可看见陆炎那双疲惫却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她心中忽地泛起一阵针扎般的绵密辛酸来,以及一阵又一阵压抑不住的欣喜的暖流。她终究没甩开他,微微握了回去。
      但陆炎这次没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哀求卫栖梧再相信他一次。他定定注视着卫栖梧,半晌,轻声开了口:“小妹,我们从卫家庄分别后,也过去快一年了。”
      “这大半年里,我跑了许多地方,也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他的声音有些闷,“从前,我不理解为什么轩邈明明那么喜欢练武,却把大半时间都耗在跟着无想山的人一起天南地北的跑,而不是钻研他痴心的剑法。可走这一趟下来,我似乎能理解他了。天地浩大,众生芸芸,很多东西,我见了才知道,才明白。”
      卫栖梧的双眸中似有水光流动,她只是静静望着他,听他说下去。
      “离开卫家庄后,我想试着去找你,于是一路南下,在豫州郡南边一座小城里认识了个行商。她是个寡妇,带着一儿一女,当地有商人为难她,我看不过去,出手相助。”陆炎沉入回忆之中,缓缓地叙述着,“她告诉我,她丈夫被匪徒害死后,她接手了他的活计,磕磕绊绊一干就是八年。我天真地以为她是为了守住丈夫留下的家业,念着往昔的情谊。可她却说,她只是要让自己和儿女能活下来,有钱花,住得好。至于前尘往事,她早就忘了,连丈夫的模样,也几乎记不清了。”
      “我离开了豫州郡,继续南下到宜煌郡。当时正赶上宜煌郡那桩连环灭门案水落石出,我便去帮忙,认识了灭门案中粮商张家唯一的幸存者,一个已出阁的、嫁到外地的女儿。她的亲人死状太过惨烈,那妇人只看了一眼,就昏了过去。孔士勋和流沙门一干叛徒被关入大牢后,她只求能千刀万剐他们,甚至一度找上我,希望出钱买我出手。那时的她,和疯子没什么差别,像是她的魂也跟着死在那天晚上了,只剩下空壳在世间行走。”陆炎叹了口气,又说道,“可半年后,卫家庄公审前,我又在湖州郡偶遇了她,她已经不再一心求手刃仇敌了,而是费尽心力和丈夫一起夺回父亲死后被人侵占的生意。我问她,她只说逝者往矣,但求家人留下的痕迹能被保存下来,被更多人记住。”
      “说回灭门案,那之后,我北上潼郡,半路遇见元知非。他告诉我他们遇到你的消息,我这才知道你是被月罗刹带走了。”说到这里,陆炎鼻腔一酸,终是滚下几滴泪珠来。他吸了吸鼻子,重又露出笑来,安抚般看向卫栖梧,“我得知消息后,就往凌竟峰赶,想求杜、顾二位门主出手相助……我知道他们一向和月罗刹不对付。可当时白云攀刚刚对天辰教发难,轩邈和楚殊他们又陷在雪隐大山里杳无音信,我猜到可能有人想对他们不利,就不好去麻烦他们。于是只要有你的消息,我就赶过去找,可我实在太笨了,东奔西走了一大圈,最后一直到卫家庄公审那日,与你擦肩而过……甚至一开始没认出救我们的人就是你。”
      卫栖梧早已泪流满面。他不说,可她何尝不知这一路的风霜?她再也忍不住,扑进陆炎的怀里,大声啜泣。陆炎紧紧抱着她,顿时潸然泪下。
      他哆嗦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话来,环抱着卫栖梧开了口:“那之后,我终于知道了韦陵的图谋,和楚殊一起来凌竟峰助阵。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位叫谢三娘的大夫。她的丈夫和儿子都死于时疫,一家人中只有她被凌竟阁救了下来。可家破人亡后,她选择了拜入凌竟阁,苦学医术,直至学成归乡,开起医馆,收了徒弟。她说,她只是不想让自家的悲剧再度重演。如今的她很厉害,甚至这次破解失魂症一役中,她从头坚持到最后,居功甚伟。”
      最后,陆炎停下了叙述。他揉了揉卫栖梧的发丝,喃喃道:“小妹,我这些年的人生太过顺风顺水,爱我的爹娘,铁杆的朋友,要好的师兄弟……我太过幸运,直到见到这些人,知道他们的人生,我才明白,芸芸众生,悲苦良多。从前的我太过天真,太过一腔热血;如果我再成熟一些,当时卫家庄逼你嫁人,我是不是就能……”他哽咽不已,“……就能护着你,不让你受这么多苦?”
      卫栖梧伏在他的颈窝里,紧紧地环着他的腰,用力摇了摇头:“怎么能怪你……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陆炎笑着滑下泪来:“小妹,谢谢你。”
      “这些天,我反复回想我一路上见到的一切,最后终于想通了……我不该求你‘再相信我一次’,因为从始至终,你都相信着我。我想要的、应该做的,不是把我的小妹护在身后,让她从卫家庄的牢笼里逃出,又陷进另一个自责的、逃避的牢笼。我想托起你,看着你像谢三娘、像张家的女儿、像那名行商一样,走出去,走出过去的阴影,活出自己的人生。”
      “你愿意,我就和你一起往前跑,什么卫家庄、月罗刹、韦陵,所有糟心的往事全追不上我们。你不愿意,我就一直等,等到你长成更厉害的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我再重新追求你,求我厉害的小妹,能再给你笨头笨脑的大哥一次机会。”
      卫栖梧搂着他的脖子,又是哭,又是笑。她颤抖了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来:“可是,大哥,我真的能像她们那样……走出去吗?”
      陆炎定定地看着她,柔声道:“问问你的心,小妹。”
      卫栖梧怔怔注视着他,他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脸,而那张脸的双眼,正从泪水中迸出一点明亮的光来,越来越多,像一簇不屈的火焰。
      我能向前走出去吗?她想。
      为什么我要在卫家庄大火时救下那些人?为什么我要冒死去救顾星衍和游超然?为什么顾星衍邀我加入凌竟阁时,我含糊其辞,却始终没有拒绝她?为什么我要选择跟凌竟阁一起来救人,而不是在这些夜晚、这么多的机会里,一走了之?
      她看着陆炎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终于明白了。
      原来,拨开迷茫,除去思恋,真正让她留在这里的、一次又一次放下行囊的,是那份对美好的、光明的未来的希冀。
      就算只有一点点可能,那一缕光,那一抹温热,也足以让她挣开黑夜,往前跑去,跑向新生的白昼。
      卫栖梧挤出了一抹笑,笑意很淡,甚至因为满脸泪水显得有些扭曲,却是她这些天来唯一的、发自心底的笑。
      “我不愿杀人,我想救人。”她吐出一句心声。
      “我想和他们一起救人,看他们笑,看他们闹,看他们无忧无虑、无灾无病,大家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一样……”
      “大哥。”卫栖梧的声音坚定了下来,“我想留在凌竟阁,学救人。”
      陆炎瞬间流出两行热泪,但他怕她看见,伤心。于是他赶紧胡乱蹭了蹭脸,蹭掉一脸的泪痕。
      卫栖梧抱着他,又轻轻地问:“大哥,我会很努力地去学,可我不知道多久才能学好……你能等一等吗?等到我长大,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卫栖梧,到时候,换我来追求你。”
      “我一直在。小妹,我愿意等,等多久都可以。”陆炎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只要你一回头,我就永远在这里。”
      卫栖梧慢慢笑了起来,她的眼睛重新焕发出神采,一如当年那个不谙世事,却毅然决然逃离卫家庄、孤身踏上行途的小姑娘。她凝望着陆炎,片刻后微微抬起头来,而陆炎似有所感,心如擂鼓地低下了脸。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已足够他们拉着彼此的手,一直往前跑下去。
      在这之后,凌竟阁的弟子们发现,不知何时起,顾星衍身边多了一位新收的弟子。她年纪虽小,可于钻研医道上却是一等一的刻苦,乃至于拼命,众人对她的印象,也从“那个最漂亮的小弟子”,变成了“那个最勤勉的小师妹”。
      没有人知晓她的来历,但所有人都能从她的行动中明白,假以时日,她必将成为江湖之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在失魂症彻底被消灭后,陆炎并未返回点苍宫,而是留在了凌竟峰同晋楚殊切磋武艺。他二人都是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青年俊杰,棋逢对手,又有杜无嗔和游超然两位顶尖高手在旁悉心教导指引,可谓获益良多,进步神速。
      而在凌竟峰上养伤的余骁得知了未明府与女儿的近况后,喟叹良久,终是什么也没说,默许了余意趁势夺权、上位府主的种种行动。
      凌竟峰重回安宁与祥和,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最后的风暴来临前的宁静。所有人都做足了准备,只待三苗古族那边传来讯息,便与穷途末路的韦陵清算恩怨,决一死战。
      与此同时,雪隐大山内。
      自卫家庄公审过去,已有月余。雅莉安先前送走了八名护送着珍宝前往良余郡寻找族人的亲卫,就再度沉寂下来,一心指挥剩余的族人们做着举族南迁的最后准备工作。直至一天深夜,两名圣女亲卫忽然上门禀报。
      “谷外出现了可疑的外人?”雅莉安眉心一跳。她下意识捏紧了从不离身的、余意留给她的锦囊,镇静地开了口,“人数如何?你们可有被发现?”
      亲卫们摇了摇头:“约莫二十人,他们似乎十分忌惮我们,没有贸然靠近河谷,而是在五六里外徘徊。为防万一,我们以奇门之术隐藏了入谷的通道,他们几天之内还进不来。”
      雅莉安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思量:“余意给我的第一个锦囊里说,如果韦陵或那个内鬼中计,从那箱运出去的宝物推断我已找到太一天宫之宝,他们必然会遣人来谷中查证。如今,只怕他们以为我已经得到宝藏,并急于通知在外的族人和身在凌竟峰的伙伴们;他们渴求宝藏已久,一定会想着先下手为强。事不宜迟,我也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她眉眼凝重,果断地打开了余意留下的第二个锦囊,抽出里面的纸条。余意洒脱的一手行楷映入她的眼帘,只略略一读,雅莉安恍然大悟,眼睛顿时一亮:“原来如此!”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若外来之人窥伺此地,当即分散所有雪隐族人,潜入大山。谷中不必设防,使探子以为你们已举族迁离。”
      “旁人见此情形,多半会以为你们已经取走宝藏。但韦陵自诩聪明,又接连中了我们的计,吃过不少亏,他或那内鬼只会以为我们在故弄玄虚,更加笃定宝藏仍在谷中,势必会派人入谷。你尽管让他们占谷,切不可现身;他们既没有宝藏的谜语,也没有精通奇门八卦之术的雪隐人相助,只会寻不到宝藏,于河谷中困守。”
      “待到韦陵的真实身份被我们公之于众时,再打开第三枚锦囊。这座河谷,就是我们为他,或我们之中的内鬼,精心准备的葬身之所。”
      五日后,一队行踪诡异的人摸进了河谷。可他们旋即发现河谷之中已空无一人,整个雪隐古族宛如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人商讨片刻,当即有数人火速出谷报信。而他们并不知道,在重重密林的掩映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雅莉安与她的亲卫们严密监视着;而整座河谷的布置也早已被雪隐古族的奇门八卦之术更改得面目全非,任他们如何搜索,也再难发现雪隐人的半点踪迹。
      雅莉安注视着那群不速之客,陷入了不为人知的沉思中。
      “至今来过这里的人,有三苗古族的同宗,也有天辰教、青岚馆和玄祭堂的人。可这些人,与他们大不相同,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知道我族隐居于此的势力。”
      “那么,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人呢?他们又是如何知道我族隐居之地的方位的?他们背后,我们之中那个从未现身,害得我族内乱的内鬼,到底是谁?”
      (卷九 失魂奇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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