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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三苗 卷十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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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三苗故地
十数年前。
险些颠覆了整个江湖的太一天宫之战刚刚过去两年。各大势力在混乱中被裹挟着重组,有的轰然倒塌,有的乘势直起。各路江湖新秀如雨后春笋般你方唱罢我登场,于这数十年未有之乱局中各显神通,意欲闯出一片新天地。
然而,于华夏西南与世隔绝的十万大山中,江湖剧变所掀起的惊涛骇浪经由千重山万重水的阻拦,传递到这片不为人知的、传说中苗疆的神秘核心地带时,已经只剩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涟漪了。
华夏西南,灵郡,三苗大寨。
三苗大寨地处十万大山深处的苗疆腹地,大寨依山而建,碧水绕寨而过,山雾重重,绝壁处处,一直以来不为外人所知晓。三苗古族于此繁衍生息已有数百年,他们出身太一天宫,底蕴深厚,又对力量有着狂热的追求,在一代代大巫与族人的不懈钻研下,三苗古族于巫蛊、医毒之道早已登峰造极,成为苗疆内知情者寥寥却又影响甚广的幕后龙头。
三苗大巫年事已高,日渐昏沉,所幸他膝下有一双天赋绝伦的亲传弟子,可代他司掌、管理族中诸事。大巫于是不再过问世事,只于密林之中隐居;可就在太一天宫之战的消息传来不久后,他忽然一反常态,急召两名弟子彻夜长谈,许久才放他们二人离去。
容貌昳丽、修长清俊的少年轻轻关上了师父隐居之地的院门,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浮动着叫人捉摸不透的神情,而后露出一个笑来,望向身边同样美丽的少女:“阿姊,刚刚师父说的话,你怎么看?”
少女不似他那般狡黠,面容沉静,甚至有些冷若冰霜,对于他或者师父的话也仿佛提不起半点兴趣,冷冷开口:“没什么看法,与我无关。”
“诶——”少年拉长了语调,一个箭步跳到她身前,一把拉住她,“可是阿姊,如果照师父所说,‘太一天宫重新现世,主人或将重临我族’,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要有莫名其妙的‘主人’跑来了。那时便面对他的大巫,可就不是老爷子,而是你我了。”说到这儿,少年眼尾一挑,流露出一抹异色,“我们该怎么应对呢?”
“阿铸。”少女叹了口气,神色有些不耐,“我说过好几次了,大巫你当,与我无关,不要因为杂事影响我精进蛊术。”
龙铸秋一吐舌头,抱住姐姐的臂弯,使劲摇起了头:“不行不行不行!我们要当一起当,没有了阿姊,那帮老不死的祭司会生吞了我的!你忍心看你的可爱弟弟被人欺负吗?”
饶是苗人性格热情外放,龙铸秋也外露得有点过了头。可龙镌夏偏生对此无计可施,她长长叹了一声,一把薅住弟弟,把他丢到了一边:“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你?到底是谁要生吞了谁?”
龙铸秋不依不饶,又从另一边绕了过来。他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的一动,而后换了一副灿烂的笑容,甜甜开口:“两位师伯,好巧,你们也来找师父?”
龙镌夏静静看了过去,只见来人正是三苗大祭司山鬼与河精。他二人身居高位已久,颐指气使惯了,并不待见近年异军突起的龙氏姐弟。只是龙镌夏刚刚升任四大祭司之首的“尸仙”,风头正盛;二人再不待见他们,也只好捏着鼻子打了个招呼,匆匆去找大巫了。
待两人走后,龙铸秋的笑意就淡了下来,只是他看向龙镌夏的笑虽淡,却比方才真实的多。
“阿姊,两个老不死不是一直把师父丢在这里等死吗?”他噙着笑开口,眼神却是阴冷的。
“听闻大一天宫重新现世的,又不止师父一人。”龙镌夏神色不变,“他们阻拦不了你继任大巫,只好寄希望于外力,所以才匆匆来打探消息。”
龙铸秋摇着头强调:“是我们,阿姊——我们继任!”旋而,他又变出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眼神,“了不起的尸仙大人,你会保护你亲爱的弟弟对吗?”
龙镌夏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狠狠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而后含笑道:“所以,亲爱的姐姐现在要去继续她的研究,来保护她贫嘴的弟弟了。自己去玩吧乖,我还有事。”
“你还在研究生息蛊吗,阿姊?”龙铸秋的眼底滑过一丝隐忧,“从来没有人成功过,而且要是让老不死们知道了……”
“这不是还有你吗?”龙镌夏拍了拍他的肩,轻盈地走远了。留下龙铸秋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神情几度变化,半晌,无奈地轻叹一声。
如果说三苗古族崇尚力量到近乎狂热,那龙镌夏无疑是他们之中最纯粹的一员。她曾一度立志要改变族中大巫与祭司争权夺利的混乱局势,并与她的师叔、四大祭司之一的“乐君”花宁为此努力奔走数载。但在她处处碰壁,甚至几次险些护不住自己与胞弟后,花宁黯然离族,自此音讯全无;而如今的她,早已不关心族内的暗流涌动,不关心争斗的滔天权势,清楚一切,却选择冷眼旁观,置身事外,而后转身投入对巫蛊之道的研究。但也正因这份心无旁骛,她成长为三苗最年轻的大祭司,只是站在弟弟身后,就令虎视眈眈的一众老祭司,始终不敢对他轻举妄动。
但即便明白姐姐的高超实力,在得知她要去攻克那传说中可活死人、肉白骨的“蛊王之王”生息蛊时,龙铸秋仍止不住地感到担忧。
龙镌夏三言两语打发了弟弟,独自回到了居所。她居住在迷瘴之间的深谷中,四周遍布毒花,花叶之间潜伏千百蛊虫,泥土之下沉睡数十尸傀,除了龙铸秋外,三苗中人避之不及,故而深谷之中,自来人迹罕至。
她如一片轻盈的羽毛般穿过明艳却致命的花丛,数只斑斓蛊蝶亲昵地环绕着她,引着她往花丛深处飞去。龙镌夏皱了皱眉头,跟着它们拨开花丛,深入谷中腹地,她脚步忽地一顿,面色微变——
只见原本被精心照料的花圃此刻一片狼藉,数十具破土而出的尸傀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身上插满了各色暗器。她当即挥手摇起银铃,想将尸傀们召回,可它们毫无反应——这数十具她精心制作的杀器,竟齐齐被人废掉了!
龙镌夏再也掩盖不住愕然之色,她快步走上前去,心中暗想:“闯过花谷,破了傀阵,族内何时有了此等好手?”突然,她望见前面的人影,漂亮的眸子顿时睁圆了。
花丛深处,她孤零零的小屋门口,此时正斜斜倚坐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一身狰狞的伤口,可他似无感觉,只是冷冷地将匕首从身下一具尸体的心口处拔了出来,而后一脚踹开那具尸体。可他似乎已经力竭,尸体纹丝不动;他咳出一口血来,不再理会,自顾自用衣角擦拭着染血的匕首。
一阵微风吹过,龙镌夏满身银饰“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屋前那人登时抬头,警惕地望了过来,却又在下一刻呆了神情。
那是个极温雅的、高挑俊秀的汉人少年。
龙镌夏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狼藉,又定定看了看浴血的少年,她眼中升起奇异的色彩,心忽然猛跳起来。她毫不掩饰脸上的惊奇之色,向少年走了过来。汉人少年立刻流露出警觉之色,悄无声息地将手探进了袖子里;而龙镌夏腕子轻抬,一只五彩蝴蝶轻飘飘飞了过去,少年当即抬手打出一枚飞镖,将那蝴蝶击落于周身十步外。他略有紧张地注视着龙镌夏,身形绷成了一张弓;可很快,他又“哇”的吐出一口血,脸色更苍白了。
“汉人,你快死了。”龙镌夏挑了挑眉梢。
少年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那还真是不巧……污了姑娘的院子。”
可龙镌夏看的分明,他的手指紧扣在袖中,仿佛下一秒就要攻上来一样。她更加确信少年就是攻破她深谷中重重陷阱的不速之客,心中的好奇压倒了花圃被搅得一团乱的不快,不禁开了口:“我没有见过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她指了指四下里零乱的花圃,“你闯进来,中了蛊毒,身受重伤,可你依旧破了尸傀,还杀了你脚下的那个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啊?”少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神秘莫测的年轻苗女竟问出了这一番话,一时间满眼都是疑惑之色,可他流了太多血,再也撑不住,还没回答,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前,他看到那苗族少女轻轻走到了他身边,蹲下身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他浑身神经绷到了极致,可神智再也不听使喚,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而龙镌夏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毫不费力地顶开了他的牙关,水滴一样的异物从她指尖滑进他的口腔,又一路流进了喉管。毫无知觉的少年一声不吭,无意识地咽下了她指尖的那只蛊。
“这个汉人,武功很是高强,中了花蛊之后,又能清醒这么久。他很不一般。”龙镌夏支着脸看着他,心中想道,“不知半成的生息蛊,能不能在他身上发挥出更多效果,这值得试验一番。”
“且看他的造化吧。”她这样想着,又环顾了一圈乱糟糟的花圃,脸上多了几分不快,“要是他没死,就留下来给我把园子修整干净。”
然而汉人少年的体质之强健远远超乎了龙镌夏的预料,她手里的半吊子生息蛊在他身上竟发挥出了远超以往的力量,等到蛊虫从他体内爬出,重新回到她身上时,少年的一身致命伤都已恢复大半。他无知无觉地躺了两天,到第三天龙镌夏应付完缠人的弟弟回到深谷时,远远就看见少年坐在屋前的地板上,望着花丛发呆。
他还穿着那一身破破烂烂、四处染血的衣袍,面容苍白,却仍难掩自内而外的出众气质。少年忽然看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龙镌夏到他身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恢复的不错。”
少年脸颊微红,有些局促:“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又看了看两人身边乱七八糟的花圃、躺了一地的尸傀和隐隐散发出异味的尸体,神色更局促了,低声道:“实在抱歉……我一定将姑娘的住处恢复如初。”
他良好的态度和俊秀的长相让龙镌夏很是受用,她抱着双臂,示意少年先把那具令人糟心的尸体处理了,而后随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少年提着她的花锄,任劳任怨地在花圃里挖着坑,闻言认真回答道:“他杀了人,我追着他,一路追到这里,终于干掉了他。”他指了指那具横死于他手的尸体,将他一脚踢进了坑中。
“那你的运气真不好,十万大山,偏偏跑进了这里。”龙镌夏耸了耸肩,一身小铃铛撞出清脆的声响,激的少年耳尖一动。
他的耳朵也渐渐红了起来,回答道:“如果没有遇到姑娘,我已经死了……我的运气并非不好。”
龙镌夏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她并不关心少年的来历,只是十分好奇他是如何突破了她的重重布置,于是她又问道:“我的尸傀都是你干掉的?”
少年身形一僵,神色颇为不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杀昏了头……”
龙镌夏觉得他有点可爱,不禁笑出了声:“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观察它们的行动,利用花圃的地形和它们周旋,然后用暗器切断它们身上的银铃,断掉彼此的联系,再逐一击破。”少年一板一眼地解答。
“就这么简单?”龙镌夏惊奇地望着他,只见他有些困惑,点了点头:“嗯,就这么简单。”
“他是个天纵奇才——无论对于汉人的功夫,还是对于三苗的巫蛊而言。”龙镌夏暗想,“如果有他,我对生息蛊的研究,或可更进一步。”想到这里,她开了口,并非询问,而是命令,“你弄坏了我的花圃,留下来帮我修理好。你的体质很特殊,天赋也很超群,留下来帮我做研究,做为交换,我必会治好你,并送你离开。”
少年对此接受良好,轻轻颔首。他似乎还想问她什么,可龙镌夏已经快步走回了屋内,于是他怔怔地看了几眼她的背影,不再言语,重新挥起了花锄。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在深谷中的同居。对龙镌夏而言,少年很是省心,他从不踏出深谷一步,也从不多问她一句话;他尽心尽力修复谷中的花圃,配合她吞下各种蛊虫,试验生息蛊的效果。而闲暇时,他总是默默打坐吐纳,或是跟在她身边修剪各种花花草草,少年太过安静,以至于龙镌夏对于向来只有她一人的深谷中多了一位客人,几乎毫无实感。
与谷中的静好不同,三苗大寨内部,近日却是暗流汹涌。龙铸秋安插在老祭司们身边的眼线传来消息,一个手持大祭司“乐君”花宁信物的外族人正在与他们接触,那人带来了花宁死于意外火灾的讯息,更是拿出了半份太一天宫宝图,自称已经被花宁认可并托付的太一天宫继承人。老祭司们有的想将他驱逐出寨,有的想一杀了之,都碍于他疑似“主人”的身份而迟迟未动手。那个名叫韦陵的外族人最终找上了同样与老祭司们针锋相对的龙铸秋。
而龙镌夏沉迷于对生息蛊的研究之中,有了汉人少年的帮助,她的进展神速。直到龙铸秋找上她,她才知晓了韦陵此人的到来。
“你要与他合作?”她听完弟弟的一番计划,有些莫名的不安,犹豫着开了口。
龙铸秋点了点头,神情自若,似乎已经胸有成竹:“阿姊,师父坚持不了太久了,现在的我们还没办法与那帮老不死分庭抗礼。但如果有一个倾向于我们的‘主人’存在,他们会处处受制,再被我们逐个解决。”
“再说,”他眼中划过一抹暗色,“既然总会有‘主人’到来,一个有求于我们、受我们牵制的主人,总比一个不知底细的‘主人’好对付。”
他志在必得的走了,龙镌夏这才意识到,他找自己并不是为了商议,而是通知。或许是她如今一向对族中的争权夺利置身事外,在这件事上,龙铸秋头一次没有和她一起决定,自己做出了选择。
龙镌夏明白弟弟终会长大,也信任他与自己的亲密无间,可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强烈。她胡思乱想着回了谷,一抬眼,汉人少年仍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小屋前,望着花丛发呆。
她不知为何,心中似是被冲动驱使着,走到了他的面前。少年平静而温和地望向她,她忽然一愣,那股冲动散了些许;她摇了摇头,又转身离开。
可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有心事吗?”
龙镌夏蓦然回首,少年依旧温和地看着她,那目光太过熟悉,龙镌夏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注视,和他出现在自己生活的各个角落的身影。
也许是因为与弟弟的交谈让她心神不定,也许是因为熟悉了少年的陪伴,鬼使神差的,龙镌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胡乱踢着身前的花枝,没头没尾地说道:“我有一件想不明白的事。”
少年默默地看着她,专注而轻柔。
“……先说说你吧,”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于是扯开了话题,“我还没问过你。那个人和你有什么仇,需要你千里追杀?”
少年在她面前一向不善言辞,他想了想,简单而平淡地说道:“他和我没有直接的仇怨。他自恃武艺,以虐杀取乐,百姓闻之色变。我听说并查证后,就前来取他性命。”
龙镌夏有些困惑:“就因为这个?”
少年郑重点了点头:“就因为这个。”
龙镌夏静静看着他,看得十分仔细,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她沉思片刻,追问道:“可是,这与你何关?”
在她困惑的注视中,少年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一字一顿开了口:“此等恶人,祸及天下。我是天下众生的一员,自然与我有关。”
这是龙镌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她不解却又惊奇地望着他,半晌,低声问道:“可你是天纵奇才,武艺超群,又有大好的人生……你就不怕因此而死吗?”
“我当然怕。”少年望着花丛,神情悠远,但说出的话却让龙镌夏心神俱震。
“可若是天下人都对恶行视若无睹,听之任之,置身事外,那才更令我害怕。所以,我要做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让天下人知道,恶行必有恶报。”
刹那间龙镌夏明白了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因何而起。大巫将死,三苗古族风雨欲来,身为大祭司的她,真的可以一直置身事外吗?
她,是在听之任之吗?
龙镌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少年许久等不到她开口,于是问道:“你想不明白的事……是什么?”他看着她,目光流露出十足的关切。
可她摇了摇头:“我还要再想一想。但,谢谢你,我可能已经想明白一些了。”
接着,她霍然起身,冷肃道:“此地不久将会生变,你该走了。按照我们的约定,我今晚送你离开。”
少年面色一变,他急切地站起身来,想要追上去,可龙镌夏又一次快步离开,留下他久久的沉默与注视。
当晚月明星稀,正宜行路。龙镌夏将少年带到了临近的山道上,又指明了方向。一路上,少年一直默然不语,只是静静跟随。直至路已送尽,她转身就要隐入山林,忽听他喊:“姑娘!”
龙镌夏愕然回首。少年又一次露出了犹疑的神情,似乎还想问她什么。可最终,他没有去问,而是定定注视着她,那双凤目灿若晨星。
“……姑娘。”少年如是说道,“我叫周千寻。”
“嗯。”龙镌夏呆呆地看着他。而周千寻露出一个珍重的笑,声音温柔似水。
“姑娘,保重。”
少年周千寻大步走远了,那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龙镌夏怔然看着空无一人的山道,心中忽的空落起来。
她怅然若失,伫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