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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八十、入寨 极轩邈眺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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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轩邈眺望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苗寨,心中一紧。纵使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在看到三苗大寨的一瞬,他仍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座苗寨实在是太大了,几乎不能用“寨”来形容,鳞次栉比的建筑自飘着雾障的深谷一直蜿蜒到青翠的山腰,甚至在山顶上也有零星的楼宇。果然,与日渐式微的雪隐古族相比,三苗古族显然拥有更加强盛的实力。
“难怪韦陵当年会选择来苗疆,而不是雪隐大山。”极轩邈轻声开口。
在他身后,元知非和白鸣岐同样紧紧盯着那座华美的大寨,神情严肃。元知非捏紧了十指,沉声道:“三苗古族人多势众,我们此行本就人少,如果与他们正面起冲突,只怕没有胜算。”
“所以,你们这群娃娃要带上我。”本来一直沉默跟在最后的花宁突然出声,山路崎岖,不便轮椅通行,此时的她被阿井抱在怀里,侧着头凝望着阔别已久的故土,她神情晦暗,似是痛苦,又似是近乡情怯。半晌,她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龙镌夏:“那么,龙……阿隽,你准备怎么做?”
花宁顿了一顿,神情犹疑,再度开口:“你那弟弟性子偏执又乖戾,就算你们找来我,说明韦陵当年包藏祸心干下的恶事,他也必定不会乖乖认错听话。我们离族已久,孤立无援,而他统领三苗多年,我们如何抗衡?”
龙镌夏平静地收回目光,看向身后诸人:“是的,正如各位所说,我们无法与龙铸秋和他的势力正面相抗。”
“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说服他。”她语言笃定,“三苗除了他与他提拔控制的祭司群体,还有许许多多的族人;只要他们相信我们,他的势力将不攻自破。”
见众人一齐点头,龙镌夏又看向阿井。她一展衣袖,从袖中托出一只莹光闪闪的蛊蝶来。那蛊蝶扑闪着翅膀,径直落在了阿井肩上;阿井沉默地微微俯首,而后抱着花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白鸣岐疑惑地看着两人离去,心中颇为不解,问道:“夫人,他们不同我们一起进寨吗?”
“此行凶险,必须处处留手,”龙镌夏并未解释,又看着他,“鸣岐,你带着你的人留在这里。如果半个月之内我们没能与你会合,你立刻带人离开苗疆,去蜀中无想山搬救兵。”
白鸣岐咬紧了牙关,他神情变化数次,方才说道:“我不放心你们三人进寨,更不想等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喉头一哽,微微偏过了头,“但我也明白,我没有夫人的手段,也没有轩邈和元大哥那么精湛的功夫,就算一起进寨,也只会拖大家的后腿。”
元知非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何必妄自菲薄?再说,白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了,你万万不能折在此处。”
白鸣岐双唇颤抖不已,默然良久,才点了点头:“夫人,轩邈,元大哥,你们一定要平安归来。”
他身前,三人齐齐一笑,颔首示意。而后龙镌夏召出数十只蛊蝶,留作白鸣岐与白家众手下的护卫,便带着极轩邈和元知非向山林更深处进发。极轩邈回头冲白鸣岐摆了摆手,宽慰似的一笑,身影慢慢走远了。
白鸣岐一直看着三人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形,这才回过头,神情已再度回归沉稳和镇定。他扫视着身旁的心腹好手们,沉声命令:“原地驻扎,时刻警惕,不要分散,更不可暴露行踪!”
日头渐渐升起,山林里重重叠叠的迷瘴淡了些许,三苗大寨周边奇异的景色也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
极轩邈放眼望去,四周的浓绿浓得几乎化不开,古树挤挨着向上疯长,枝叶在头顶绞缠成一团一团的灰绿色,几乎遮天蔽日。手臂粗的藤蔓像是一条条巨蟒盘般缠绕在树干上,不时有红艳而细长的蜈蚣快速爬过,叫人胆寒不已。忽地,他听到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在耳边溜过,他立时转头看过去,只见在他头顶一团虬结的藤蔓中,一条银黑相间的长蛇正缓慢地滑行过来。
极轩邈头皮一炸,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可下一刻那条长蛇似是见到了什么可怖至极的东西一样,霎时扭身一闪没了踪影。极轩邈慢慢侧头,转过视线,却见自己肩头不知何时趴了一只碧蓝色的、闪着莹光的蝴蝶。
“这是我的蛊蝶,算是研究王蛊诞生的副产物。”龙镌夏见他忽然停了步子,回头一见到这般情景,心中了然,解释道,“我的王蛊与龙铸秋的镇命王蛊,算是如今三苗之中最厉害的蛊;这些小家伙身上带了王蛊的气息,寻常毒物见了,便会退避。”
极轩邈和元知非两兄弟对着肩膀上的蛊蝶大眼瞪小眼,只觉得那懒懒散散、本就泛着不详光泽的小东西更加渗人了。
龙镌夏看着两个青年僵硬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她摇了摇头,说:“这算什么?当年千寻在这儿时,什么蛊虫都敢往肚子里吞,瞧你们吓得!”
“那还不是因为他被爱情迷了眼,昏了头了!”极轩邈默默腹诽。又见龙镌夏取出两颗药丸,递给他们,“我们马上要穿过瘴林了,你们身体里没有蛊,穿过去非死即伤,吞下去权且避一避。”
两人对三苗的神秘手段知之甚少,此刻听她一说,也没心思纠结肩头趴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剧毒之物了,立刻吞下了药丸。三人休整片刻,仍是由龙镌夏打头,向前艰难行去。
果然,越向深处走,林间的雾气越是浓密,终年不散,灰蒙蒙地浮着,让人的视线变得模糊,连眼睛都隐隐刺痛起来;空气又闷又湿,黏糊糊地缠在鼻腔里,混杂着厚重的腐叶味和土腥味。极轩邈眯起眼睛,低头看去,透过灰白粘稠的瘴气,只见脚下厚厚的腐叶不时诡异地拱起又塌陷,仿佛有什么活物在深处蠕动;倒伏的巨木半陷在土里,其上生长着一丛丛色彩妖艳的菌菇,又有硕大的毒蛛在周围结网。刺鼻的腥臭味越来越浓了,他忽觉喉头一股凉意涌起,冲散了昏昏沉沉的感觉——原来是方才吞下的药丸起效了。
一行三人提气运起轻功,小心翼翼地穿过松软的腐叶。极轩邈和元知非下意识地屏息,握紧了兵刃,挨在一起警惕地四处巡视;龙镌夏却如入无人之境,悠闲极了,甚至在漫步时随手薅了一根枯枝探路。那枯枝上盘着的碧绿小蛇刚一昂起三角头颅,就要嘶嘶吐信,可才与她打了个照面,这毒蛇就吓得扭成了麻花,昏头昏脑地向外冲去,正好撞上极轩邈的腿。极轩邈吓得一激灵,拔剑就要砍过去,可毒蛇正巧与他身上的蛊蝶相对,它扭了一扭,“咔嚓”一下滚落泥中,竟是活活吓死了。
极轩邈与元知非对视一眼,神情古怪。两兄弟虽未开口,却在心中达成了一个共识——
这毒虫遍布瘴气四溢的林子哪里可怕了?明明是身前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最可怕啊!
极轩邈想起自己小时候横冲直撞炸过好几次周夫人的小药炉,面色苍白;元知非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掩护手欠弟弟在周夫人面前卖力扯谎,目光呆滞。两兄弟一齐垂下头,恨不得一巴掌抽飞过去的自己。
龙镌夏悄悄看着身后两个几乎同手同脚、满头冒汗的青年,心中暗笑。十数年前周千寻相似的样子在她眼前浮现出来,她心想:“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两个小家伙也这么可爱,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她无声呼唤着蝶群,蛊蝶振翅环绕,给极轩邈和元知非撑开一片空间,将致命的威胁隔绝在外。四周死寂中无数毒虫窥伺,又在她路过的一瞬间四散奔逃。
如是走了几乎大半个时辰,龙镌夏忽然停下脚步。她回过头,侧过身,望向两个青年,盈盈一笑:“看,我们到了。”
极轩邈和元知非应声抬头,向前看起。只见重重古木之后,几十步开外,天地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大片斑斓的花海!
龙镌夏望向那片深谷中的花海,以及花海中沉睡着的小屋,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旋而,她神色一肃,抬手阻止两人继续向前。
三人隐蔽在密林与迷瘴的掩护中,悄悄看着深谷内的景象。而后,龙镌夏轻声道:“这是我数十年前的居所。”
她一开口,极轩邈就发觉了异样,神情微冷:“可这谷中……”
深谷之中,花海争奇斗艳,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的。
“我本以为我走之后,此地会被废弃,我们就可以暂且潜伏于此,观察寨中动向。”龙镌夏蹙了蹙眉,似是无声地轻叹,“我没想到,他……”
极轩邈和元知非都沉默了,他们从龙镌夏的神情中猜出了那个照料花海的人是谁。
片刻后,极轩邈思量着开了口:“若直接对上大巫,也不是不行。”
见两人一起看向他,他摸了摸下巴,补充道:“反正我们终归要对上他,我们的目的也并非直接跟他动手,不如借他的手,在三苗族里亮相。凭夫人和他的情分,夫人以往在族中的地位,以及我这个‘太一天宫继承人’的身份,他不太会直接下杀手;我们可借机进入三苗大寨,再联合花宁他们,说出当年真相,动摇他对三苗的掌控。”
元知非思考了片刻,赞同地点点头:“此招虽险,却是可行。”
龙镌夏凝视着花海,似在沉思,又似乎只是在想那个她分别已久的血亲。半晌,她忽道:“知非,你留在此处,等我们走后进入深谷藏起来,阿井会来接应你,我已告诉了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元知非一怔,正要问她缘由,却见极轩邈面色微变,猛然踏上前一步,牢牢挡住了他的身形;而龙镌夏也侧回了身,不动声色地伸手向后一推,将他推回了密林之中。
借着两人之间的缝隙,元知非看到了深谷中的景象,霎时,他背后一阵发凉。他立刻明白了龙镌夏的用意,运起全部真气隐蔽起自己的声息,悄然返回了山林之中。
极轩邈死死盯着几十步开外的花海,呼吸越来越促,他尽力调整着内息,掩饰如临大敌的、疯狂跳动的心脏,脚尖微转,将龙镌夏悄悄护在身后。
而花海之中,那座小屋门前,突然出现的男人却没有分给他半点视线。那个男人高鼻深目、容貌昳丽,一袭黑袍在阳光下泛着流转的光,一身繁复的银饰折出耀眼而刺目的光芒。可他一双眼睛中的神色,远比这光芒还要灼目,像是要灼烧起来似的。
那个苗疆打扮的男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龙镌夏在密林中模糊的影子,甚至懒得看她身旁紧绷的极轩邈一眼。他美丽的面孔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瞳孔骤然收缩,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一抹近乎狂喜的亮光在他眼底炸开,又变成了深潭般的怨怼和冰冷的审视;最终却又被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强行糅合,压制下去。
极轩邈只看了一眼那扭曲的神情,就通体生寒,几乎是瞬间猜出了他的身份。他猛然一惊:“他怎么知道我们……他为什么会等在这里?!”
龙铸秋的目光如同黏稠的蛛网,一眨不眨地锁在龙镌夏的身上。他的目光瞬息变幻,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一丝不苟地向上牵起,如同演练过无数次一般,露出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灿烂笑容。
“阿姊。”三苗的大巫微笑着,声音异常轻柔,“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