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八十一、试炼 这几日,一 ...

  •   这几日,一向有些沉寂的三苗大寨突然热闹起来。三苗古族的人们在街头巷尾彼此交换着眼神,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躲进屋内彼此密谈,在表面的热闹下,寨子暗流涌动,山雨欲来。而这一切,只因两日前大巫带回的一则消息。
      三苗四大祭司之首,消失了十余年的“尸仙”,重新回到了故土。
      “尸仙”龙镌夏一向是三苗的禁忌,传说她天纵奇才,蛊术通神,一度是三苗古族一等一的绝顶高手与幕后掌权人之一。可十余年前,她与大巫生隙,又被一个外族汉人迷惑,自此离族,杳无音信。
      年轻的三苗人只是依稀听闻过“尸仙”的威名,但稍稍年长的三苗人经历过当年龙镌夏出走时的血腥之夜,她与那名传闻中的汉人少年仅仅两人,却搅得大寨天翻地覆,蛊人横死,祭司殒命。这恐怖的回忆至今仍烙印在他们的脑海深处,不时引起一阵阵战栗。
      龙镌夏与龙铸秋当年,只是所谓“生隙”吗?她如今重新现身,又是否会引发一场更大的风暴?
      三苗大寨人心浮动。
      而龙铸秋始终稳坐钓鱼台,他甚至公布了一件更令族人震惊的事:龙镌夏带回了一名自称“太一天宫继承人”的青年,为取信于大巫和三苗古族,他愿意接受传说中的“试炼”。
      听闻消息,三苗举族哗然;然而慑于大巫多年积威,族人们只敢私下议论,明面上还是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欢迎龙镌夏与贵客的宴席来。
      深谷花海之中,此地仍是一如既往的安宁。
      极轩邈与龙镌夏面对面坐着,一同遥望着起伏的花海。极轩邈蹙眉注视着窗外自在飞舞的蛊蝶,心思又跑回了两天前那场无比紧张的会面。
      龙铸秋出现的令人猝不及防,简直像是早有预谋。他们只来得及掩护元知非的行踪,自己却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顶着大巫那诡异的笑容和灼热的视线,极轩邈只觉通体生寒,浑身绷紧了弦;他根本来不及思索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让大巫在此守株待兔,只是飞快地想着该如何应对眼前局势。此时,被他护在身后的龙镌夏却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走吧,去会会他。”
      极轩邈如临大敌,他的心中转而飞速梳理着可能暴露行踪的地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异样,而身体有些僵硬地跟上了率先走过去的龙镌夏。忽而,他背后一紧——一阵似有似无的触感在他后背被龙镌夏拍过的地方浮现,又忽地消失。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凭借着多年的信任,跟着她走向龙铸秋。
      而龙铸秋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一眼不眨地望着龙镌夏,未曾移动分毫,甚至连嘴角扬起的弧度也从未有过变化,这不禁更令人毛骨悚然起来。
      迎着他的微笑,龙镌夏穿过缤纷的花海,在他面前五步处站定。明明是至亲久别重逢,可他们一个微笑,一个沉静,反而透出十足的压抑与古怪。
      “阿铸。”龙镌夏轻轻地说,“别来无恙。”
      仅此一句,他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许久之后,龙铸秋扬起更加灿烂的笑,邀功般展开双臂:“阿姊,这里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你喜欢吗?”
      龙镌夏沉默了,最终几不可闻地开了口:“……你有心了。”
      龙铸秋觉察到她的心思,自嘲般笑了一声:“好吧,好吧……那么阿姊,说些我们都想听的吧。”他漆黑的眼睛扫过极轩邈,转言道:“你是为韦陵而来?”
      见她无声肯定,他一摊手,语气有些可怜:“阿姊好狠心,明明那么久没见的是我们,你却总把心思放在那个糟老头子身上。”
      “阿铸,不必多言。”龙镌夏打断了他,“我知道他此时不在寨中。此番回族,主角也不是我。”
      极轩邈盯着那昳丽的、此刻难免叫人生出怜惜之心的男人,心神电转,警惕之心不减反升:“身为韦陵的头等心腹,龙铸秋定然见过韦陵的真容,不可能不知道他已经用幻形之术易容成了中年男子。他是在故意误导我们?刚一见面就挖坑,这人的心机果然深沉!”
      龙铸秋却因龙镌夏的话顿了一顿,只是思索片刻,他已然了悟,换了副神情,甚至有些嘲弄的意味:“看来卫家庄之行,他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喽?还是扎哈里那小鬼死之前告诉了你们什么?阿姊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如今的面目吧。”
      龙镌夏的神情有些冷:“卫家庄公审元知非一事,你也参与了韦陵的谋划。”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龙铸秋笑吟吟的,并不反驳。见状,极轩邈想起大哥当时十万火急、如履薄冰的处境,心头登时冒起一股无名火。
      “你与他相处这么多年……阿铸,凭你的敏锐,我不信你看不出韦陵是冒名顶替。”龙镌夏直直审视着他。
      龙铸秋依旧含着笑,有些语气有些遗憾:“反正太一天宫没了几百年,谁知道还有没有继承人?他想当,就让他当喽。只可惜他运气不好,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元知非竟真的找来了‘死’了十几年的花宁。”
      “阿铸,你想错了。”龙镌夏摇了摇头,目光笃定,“我此番回来,就是为了拆穿他的诡计。太一天宫传人另有其人,我找到了他,而且,他是已经被雪隐古族承认的‘继承人’。”
      直至此刻,龙铸秋的神情才出现了一分不似作伪的变化。他头一次正眼看向了极轩邈,上下打量着他。极轩邈生出一种错觉来,总觉得此时打量自己的并非大巫,而是一条冰冷的毒蛇。
      龙铸秋的目光最终停在极轩邈的湛卢剑上。他眉梢微挑,嗤笑一声:“确实是太一天宫先祖的象征。呵,雪隐古族吗,若说丹吉和雅莉安承认你,我倒不意外,可心高气傲如雅贝丝那小丫头,她是怎么愿意认你为主的?”
      极轩邈听出了他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漠然,思及雪隐古族所遭剧变,他心中怒火更盛。但他的面色仍是冷淡而自若的,开口道:“我并无意成为谁的主人,雪隐人是我的友人,而非仆役。”他神色一冷,“更何况,丹吉爷爷和雅贝丝,不就是被韦陵害死的吗?”
      “是吗。”龙铸秋一垂眸,故作惋惜,眼中却没有一丝意外之色,显然是早就知道雪隐古族所遭劫难,“那可真是可惜。”
      极轩邈审视着面前这个故作姿态的男人。十几年前,他间接害死了雅莉安姐妹的父亲,谋夺雪隐古族守护的宝藏;十几年后,韦陵能够派人潜入雪隐大山,杀害丹吉和雅贝丝,制造雪隐内乱,其中也绝对有他的助力和手笔。雅莉安小小年纪家破人亡,雪隐古族一度走向式微,与他的暗中残害脱不了干系。可他,却只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惺惺作态。
      极轩邈耳边忽地响起扎哈里垂死时的遗言。
      “帮我杀两个人。那条姓龙的毒蛇……还有韦陵!”
      “他倒是形容得恰如其分。”极轩邈冷冰冰地想,“龙铸秋此人,不杀难解他人心头之恨。雅莉安和大哥的仇,总要有人来报。”
      他心底杀意翻涌,目光微寒,却掩饰的十分到位。而龙铸秋盯着他,突然目光一凝,他看着极轩邈的视线终于认真了起来,用目光细细勾勒着眼前的青年。
      明明长相迥异,可这种凛冽的气势,卓然的身姿,却让他想起一个在心中千万刀剐了无数次的人来。
      龙铸秋有些阴沉地开了口:“你和那个叫周千寻的汉人,是什么关系?”
      极轩邈直视着他:“他是我的老师。”
      刹那间龙铸秋眼中闪过一丝淬着寒光的杀意,只是在看到龙镌夏的一瞬,他的目光突然柔和起来,重新覆上了笑意:“……原来如此。”
      龙铸秋不再看极轩邈,又笑着望向了龙镌夏:“阿姊,这位贵客也许的确算得上三苗的主人,可这也不是我们能做主的。要知道,就连韦陵当年,也是通过了‘试炼’,才被族人们承认的呢。”
      “我们当然可以承认他,带他去见族人。”龙铸秋语调轻快,“但是,这就要看这位贵客——是否愿意试上一试了。”
      龙镌夏的神情有些难看,但龙铸秋的反应显然在她预料之中,她并未迟疑,回答道:“此事非我所能决定,我会和轩邈说明,以他的意愿为主。”
      “好吧,阿姊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龙铸秋耸了耸肩,他复又瞥了一眼极轩邈,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发觉的恶意。
      “极轩邈,对吧?”
      “三天之后,我等你的答复。你可不要让我们,让阿姊,失望哦。”
      那段令人不快的记忆久久盘旋在脑海中,极轩邈的意识渐渐回笼,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望向对面眉目之间隐现忧色的龙镌夏。
      他选择来苗疆,便已做足了心理准备,所谓的“试炼”还吓不倒他。只是在出发前,自然也要提前探好对方的底细。
      想到此处,极轩邈问道:“夫人,所谓‘试炼’的内情,您是否知晓呢?”
      龙镌夏似乎早已想到他会有此问,她轻轻点头,娓娓叙道:“这是三苗与太一天宫后人缔结信任的试炼,共有两重。其一为身试,三苗追求力量,唯有武艺超凡之人可得到族人一致的尊敬,受试者需与族中一位大祭司相抗并取胜;其二为心试,以此保证受试者与三苗同心,不怀歹念,三苗大寨中有一处‘迷灵窟’,蛊毒四溢,可制造幻境,如果进入其中的人有歹念,将会当场毙命。”
      极轩邈心中微惊,忽而想:“身试倒好说,只是心试……当年的韦陵又是怎么通过的?是了,有龙铸秋帮他,他必定是用了什么法子,躲过了迷灵窟的试心幻境。”
      而龙镌夏见他沉思,也不再多言。极轩邈理清了思路,正想开口继续问,却见她竖起一根食指,抿唇摇头,又将目光扫过两人头顶。极轩邈眼神一变,不动声色地向上望去,定睛一看,只见简朴却整洁的小屋屋顶上,原本严丝合缝的木板竟无声无息地移开了一条一指宽的小缝。
      “屋顶有人监视!”极轩邈登时反应过来,心想,“只是为何听不见丝毫呼吸声?”
      龙镌夏神情并无变化,她随意地一抬手,只一弹指,一根碧蚕丝如同活物般激射而出,直直插进那道小缝;她旋而一转腕子,将碧蚕丝收回袖中,蓝莹莹的丝线末端甩出几滴紫黑色的血点。与此同时,屋顶上一阵翻滚之声大作,一具身躯应声滚落,直直砸在窗边的花丛里。
      极轩邈警惕地望过去,只见那是个中年男子,只是肤色发紫,双眼翻着眼白,四肢布满诡异的纹路,根本不似活人。它的眉心被碧蚕丝穿脑而过,从孔洞中爬出一只乌黑的甲虫,而四周翩然的蛊蝶顷刻间一拥而上,斑斓的翅膀散下阵阵磷粉,瞬间将甲虫并男人的躯体化为血水,只余一具骨架——那骨架也泛着不详的紫黑色。
      “龙铸秋的蛊人?”极轩邈当即反应过来。
      龙镌夏依旧示意他不要出声,缓缓在桌面上摊开一张纸,提笔写道:“龙铸秋主动提出试炼,不怀好意,迷灵窟内,恐另有安排。”
      极轩邈接过笔,只一沉吟,就有了答案:“他多半会在窟中设伏,待我陷入幻境时杀我;又或放入剧毒蛊虫,伺机毒杀。”
      “届时我会拦住他,让他的人进不了迷灵窟。”龙镌夏微微点头,续写道:“窟外交给我,窟内如有伏兵,你需多加小心。三苗蛊毒幻境万变不离其宗,你已破过花宁的幻境,只要心志坚定,窟内幻境奈何你不得。”
      见极轩邈面无惧色,扬唇一笑,龙镌夏眉眼微弯,写下最后一句:“两日前见龙铸秋时,我在你的后心处藏了一只蛊。若遇凶险,它可抵一命。”
      极轩邈面色微变,还想细问,龙镌夏却已收起了纸,凑在油灯上烧成了灰。她重新开口:“时候不早了,去休息吧。”
      隔墙有耳,极轩邈不便追问,只好起身离去。可他心中思忖,已是有了定夺。
      “自从向我们坦露一切后,夫人一向知无不言,为什么此时要阻止我追问?她显然不怕龙铸秋的监视,那么……”
      “可抵一命的蛊——是用谁的命来抵?”
      立时,极轩邈打定了主意。他心口一酸,无声地咬紧了牙关。
      “韦陵能做到的事,我便做不到吗?”
      “纵然龙铸秋有千万般手段,我也要去试上一试,用他性命,血债血偿!”
      一个日夜在紧张的氛围中转瞬即逝,转眼间,已到了三苗大寨重开试炼之日。三苗人难得齐聚于围场内,只是今日围场上并无歌舞,只有分外压抑的疑云。
      人群的视线集中在场中央的两人身上,年轻的三苗人们颇为好奇地偷偷打量着两名客人,年长的老者们望着早已变了模样的龙镌夏,五味杂陈;而簇拥着龙铸秋的一众祭司却都是面色肃然,甚至有些如临大敌。
      龙铸秋噙着微笑,四下环视一周,而后悠悠然自坐席上站起了身。片刻间,围场的窃窃私语尽数消失了,人们一齐噤声,屏息凝神望了过来。
      龙铸秋上前几步,拉起龙镌夏的手,扬声笑道:“我族大祭司‘尸仙’,游历汉地数十载,今日正式回寨。今天值得最隆重的庆祝!”他侧过头看了眼龙镌夏,又微微俯身,面容灿烂:“我代阿姊,谢谢各位族人特地来此欢迎。”
      台下的三苗人们依旧鸦雀无声,有些垂着头,有些则是试探性看向人群中央的龙镌夏。龙镌夏亦是俯身行礼,而后轻轻拨开了龙铸秋的手。龙铸秋笑容不变,只是后退两步,将人群视线的中心让给了龙镌夏和她身后的极轩邈。
      极轩邈暗中观察着四周一声不吭的三苗人,只觉得莫名荒诞,仿佛他们都是一个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而龙铸秋则是精心编排这出木偶戏的班主,又将他与龙镌夏这两个唯二的演员放在舞台中央,任他欣赏。
      三苗古族与雪隐古族同宗同源,甚至远比后者强盛,可亲眼见到三苗人的状态,极轩邈不由得蹙紧了眉头。思及初到雪隐古族之时,热闹的河谷、蓬勃的生机、好奇的原住民,就连飞扬跋扈的雅贝丝,也远比眼前的三苗人更像个活人。这一整座三苗大寨精美绝伦,蔚为壮观,却唯独不像是人的居处,而更像是一处密不通风的囚笼。
      “韦陵和龙铸秋这十几年来,到底对三苗古族做了什么?”极轩邈心中一阵恶寒。
      而龙镌夏只沉默了片刻,就缓缓开了口。她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在场的人都全神贯注起来。
      “我离开大寨后,与我们的同门雪隐一族保持多年联系,交情甚笃。一年之前,雪隐大山遭逢剧变,三位领袖中的两位惨遭歹人屠戮,近半族人或死或伤。雪隐圣女雅莉安恐同门再遭毒手,因此请我将他们的代表引荐给三苗族人,以此联结两族,共抗外敌。”
      立时,在场的三苗人神情都变了。没有人料到她回族的原因竟牵扯到了远在雪隐大山的同门。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极轩邈身上,就连祭司们冷肃的面容上也平添了几分惊诧。
      龙镌夏不疾不徐,慢慢补上了最后一句:“这位是极轩邈公子,雪隐圣女雅莉安的朋友,也是太一天宫玄戈先祖的继承人。”
      人群的目光登时一变。
      “……他曾是雪隐的主人,但他不愿将友人们视为仆役,拒绝了这份权力。如今雪隐人已是自由之身,因而,恕我只能以‘雪隐的友人’来介绍他。”龙镌夏说罢,侧过身,将围场的中心让给了极轩邈。她的目光与龙铸秋交汇一瞬,龙铸秋支着睑,似笑非笑。他先是挑了挑眉,而后神色再度平静下来,无声做出了口型:“阿姊好厉害的手段。”
      龙镌夏并没有理会他。她只是静静地看向台下的同族,而她最后的那句话如同一块巨石落在围场中,原本一潭死水般的氛围,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层层无声扩散开来,在人群的心中回响。
      “雪隐一族……竟然已经自由了吗?”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中,极轩邈踏上前来,飒沓一抱拳,朗声道:“我本无意叨扰贵寨,只是贵族大巫有言:若想得到三苗的信任,必须通过贵族的‘试炼’。为不负友人所托,我于此斗胆献技,恳请诸位,一同见证。”
      他凌厉一笑,回身看向端坐在祭司中央的龙铸秋。目光相撞,两人眼底的杀意在那一瞬间如出一辙。
      “那么,大巫阁下,第一重试炼,我的对手是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