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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八十三、问心 迷灵窟地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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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灵窟地处三苗大寨外围,因此地太过凶险,平时人迹罕至。如今龙铸秋带着一众三苗祭司与族人共至此处,险些将原本迷瘴四起、隐蔽狭小的入口处围了个水泄不通。极轩邈跟在龙铸秋身后,一边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状态,一边不着痕迹的四下打量。
转过一片密林,前方山崖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藤蔓掩映的黝黑洞口。这洞口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还未走近,就能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着实像极了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凶兽。而洞口边,一个三苗打扮、白皙靓丽的少女正笑吟吟地等待众人,她原本正随意摆弄着怀里的一面铁琵琶,可看到龙铸秋出现后,她立刻收敛了神色,垂首迎上。
“大巫,一切已准备就绪。”少女恭敬道,“我已经在洞口布置好了计时漏刻,试炼随时可以开始。”
龙铸秋微一颔首:“辛苦你了,乐君。”他转身看向身后众人,勾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来,“那么,就请你把迷灵窟的规矩,讲给我们的‘贵客’听听吧。”
极轩邈闻言,心头一凛,暗中打量了那少女几眼:“这么说,她便是花宁‘死’后,三苗古族中接替‘乐君’一职的大祭司了。她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大祭司,想来应该是龙铸秋的心腹,应该知道不少秘密。”
“三苗四大祭司中,‘尸仙’正是周夫人本尊,‘乐君’与‘山鬼’也均已现身。只剩下‘河精’目前尚无音讯,也不知是否棘手。”极轩邈心神电转,暗中估算着龙铸秋一方的好手。而此刻无论是他,还是三苗大寨中的众人,尚且都还不知道,那个志得意满准备用阴谋颠覆凌竟阁的河精,此刻已命丧周千寻之手。
他的思索不过一瞬,而乐君已经走到了他身前,笑盈盈开了口:“所谓迷灵窟,其实内部并非迷宫,而是只有一条路,从此处洞口进,也从此处洞口出。若按常人步速,行走一圈需要半个时辰。我会在这儿设下计时漏刻——”她一指洞口旁摆放的一个极硕大的滴水漏钟,又道,“此处水滴完前,如果您能如约走出迷灵窟,这一重‘心试’便算通过。反之……”她忽然阴恻恻一笑,“那就只能劳烦尸仙大人为您收尸了。”
极轩邈面色丝毫未变,只一抬手:“不劳阁下费心,那就借你吉言了。”他不再搭理乐君,转身向龙镌夏一笑:“那么夫人,我去去便回。”
龙镌夏双眸隐有忧色,但看到青年那双自信的、璨然的眼睛,她忽然沉静了下来,微微一笑:“去吧,早去早回。”
极轩邈不再多言,他挥袖转身,步履轻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穴之中。
见乐君操纵漏刻开始计时,围观的三苗众人纷纷睁大了眼。他们也毫不讲究,直接在山间席地而坐,翘首等待最后的结果;或许是因为上一场试炼余波仍在,此时已经有不少青年男女都一边小心瞅着大巫的脸色,一边激动地小声议论。而在一众祭司中央,早有人为龙铸秋和龙镌夏铺设好了坐席,两人面对面坐下,视线交错,龙铸秋忽然笑道:“阿姊,我说过,在你面前,我不会耍什么小把戏的。”
一旁侍立的乐君心头猛跳,她悄悄看过去,只见不知何时,龙铸秋的后心处竟趴了一只艳丽的蛊蝶。哪怕厉害如大巫,在这般贴身监视下也难以暗中施展任何手段。思及族中流传的,关于当年龙镌夏决裂出走的种种传言,她的鬓角忽的滑下一滴冷汗。
而龙镌夏只是平静地回他:“阿铸,我们不过礼尚往来罢了。”她轻轻挽起左手的袖口,一只不知何时趴伏于她手腕上的黑色甲虫赫然暴露在二人的视野中。那黑色甲虫状如墨玉,圆润小巧,却在阳光下透出一层诡异的斑斓之色来。乐君只是瞄了一眼那只于三苗之中凶名赫赫的蛊虫,当即头皮一炸,再也不敢看过去。
“哎呀,镇命怎么跑到阿姊那里去了。”龙铸秋装傻充愣,“可能是太久没见,它也和我一样想你想得紧了。”
龙镌夏并不拆穿他,她没去管静静伏在自己手上的镇命王蛊,只是叹了一声:“不必以己度人。轩邈不是韦陵,他不屑于用盘外招窃取虚假的胜利。”
“你且看着吧,他远胜于那个藏头露尾、苟且偷生的鼠辈。”
迷灵窟内,迷瘴重重,漆黑一片。极轩邈并不知道洞外的暗流涌动,他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向洞窟深处,伴随着洞外射入的光线越来越暗,极轩邈几乎已经看不清四周的任何事物。他不敢用手贸然碰触洞壁,便解下腰间湛卢剑,以剑代手支在洞壁上,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着走去。
迷瘴越来越重,潮湿的空气裹满了极轩邈周身上下,黏腻的触感叫人寒毛倒竖。整个洞窟一片死寂,无边的黑暗中,除了偶尔从洞顶滴落的水声,听不到一丝活物的声音。忽然,极轩邈只觉脚下触感不对,一堆堆树枝一样的东西散落在洞窟内,被他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腐朽之气。
这种鬼地方怎么可能有树枝?极轩邈想也不想就猜到了散落一路的是什么,喜洁的他简直要被膈应得一魂出世二魂升天。他默默在心里向被踩到的诸位仁兄道了个歉,闭着眼睛强忍不适朝前走去。
就在这无尽的黑暗与重复的动作中,极轩邈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涣散起来。忽而,脚下的阻力增强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双腿,有什么声音不怀好意地在他耳边呢喃。
“幻觉来了!”极轩邈心神一振,他不带一丝停留,步履不停,继续向前走去。
漆黑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光亮——尽管极轩邈清晰地记得自己正闭着眼睛——一道又一道人影环绕在他身边,阵阵低语。
程冥阳抚着他的肩头,笑容欣慰,双手捧着象征武林盟主的太临剑送上。极轩邈十分礼貌地拂开他:“当了盟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您老人家可千万别折腾我。”
另一边,江逝抱着双臂走在他身侧,身后一众魔道名门的掌门一齐冲他俯首称臣,恭顺至极。极轩邈头也不回,快步甩开他们:“您老人家从二十年前太一天宫之战一直蹦到现在,精神着呢,要抓壮丁请找我大哥。这魔道魁首非您莫属,我不打扰。”
眼前忽的一转,却是周千寻带着一众无想山弟子伏在他面前,万分恭敬,极轩邈被这副模样的周千寻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拔腿越过了众人:“我们无想山不是出了名的自由散漫有纪律无组织吗?这也太扯了!”
背后,雅莉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口一个“主人”,温柔无比。极轩邈眼角直抽,毫不停留,大踏步向前走去。
很快迷灵窟似乎加大了力度,一重重画面纷至沓来,光怪陆离,一个比一个眩目。黄袍加身,高官厚禄,金银满仓,宫宇辉煌,人间无数权财如滚滚洪流,裹挟住极轩邈。极轩邈冷眼旁观,一概置之不理。
蓦的,眼前光景再度变化,上一秒他黄袍加身,下一秒就横尸血泊;上一刻身边金银满箱屋宇炫目,下一刻他便身披破布沿街讨饭;前一瞬还是端坐高堂生杀予夺,下一瞬便跪伏于菜市口间受万夫唾骂。无论眼前光景如何变化,极轩邈只是平静观看,丝毫不为所动。
潮湿的感觉越发叫人不适,极轩邈加快了步子。忽而似是有人在脖颈边吹气,四周香风阵阵,各色倾城美人轮番登场,沉鱼落雁的少女娇羞在侧,温言软语;仪态万方的佳人并肩,把盏同游;妖媚动人的精怪环绕,柔若无骨。极轩邈太阳穴突突猛跳,赶紧一概挥手甩开,额角青筋直蹦:“龙铸秋这匹夫,凭空坏我清白!”
他脚下生风,抽身便走。幻境似是觉察到不对,一众莺莺燕燕转眼消失,只剩下一个神容飞扬的余意身披嫁衣,神情赧然,冲他妩媚一笑。极轩邈被这样的余意吓得再度倒吸冷气,头也不回,一路疾走。
幻境见势不对,再度摇身一变,这次却是种种江湖无上秘笈,招招精妙剑法,桩桩隐逸奇遇,世间无数人求而不得的机缘,雪花般纷纷扬扬,排着队送上门来。极轩邈想起从小被“山雨春秋”四位老师轮番拿小鞭子在身后抽着严苛教导,反复要求他不得自恃家世自高自傲的场景,只觉眼前种种分外好笑,摇头前行。
又往前走了数十步,眼前再度浮现出人影来,却是一众熟人你方唱罢我登台。林晚和极天鸿面容苍老,缠绵病榻;晋楚殊和元知非葬身异乡,死不瞑目;柳清言和柳清辞身首异处,样貌凄惨。极轩邈心神微震,旋即冷静下来,再度将龙铸秋骂了个体无完肤。接着是陆炎和白鸣岐与他决裂,好友惨死于他的剑下;余意同他一刀两断,只留他一人孤独终老;“山雨春秋”四位老师陷入重围,浑身浴血接连死于非命;凌竟峰毁于大火人去楼空,无想山一朝散伙湮没无声。极轩邈心如磐石,只翻来覆去想着捅龙铸秋和韦陵两人一个对穿,脚步依旧平稳。
终于,迷灵窟的幻境似乎放弃了,权财色、爱憎怖走马灯般来来往往,却拿这青年束手无策。极轩邈的耳边清静下来了,他冷笑一声,继续大踏步往前走去。
可眼前忽然变化,再度浮现起场景来。极轩邈身形忽而一顿,他盯着眼前人头攒动的厅堂,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看到刚刚那个小孩儿了吗?他就是林晚和极天鸿亲生的儿子。”有人在交头接耳。
“这么小的年纪就拿剑了?该说不愧是名门之后吗……”
“这有什么好的——他夫妇二人还不够张扬?一个名满天下,一个江湖无敌,要是他俩的儿子再是个像爹娘一样的小怪物,还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留活路吗?”
“诶,你们说,林晚把武林盟主让给程冥阳,会不会就是想以退为进,给自己儿子铺路啊?”
“……难说。只怕她夫妻俩不只盯着武林呢。魔道那边,他极天鸿可也是几乎说一不二了……”
极轩邈猛然回过神来。他记得的,武林联盟的聚会现场,暗中非议的江湖中人,以及——
他回过头去,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因愤怒和委屈而红了眼的男孩抓紧了自己的小剑。他紧咬着牙关,看上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来与这些悄悄议论的人吵个天翻地覆。可最终,那个十岁的男孩只是缩紧了自己的身体,把自己藏进了更深的角落里。
“这是……我的记忆?”极轩邈怔住了。
“是啊。”一个声音萦绕在他耳边,像毒蛇,像蛛网,“这就是你,极轩邈。”
“你的父母为这个江湖奔走半生,付出了那么惨痛的代价,才带领着人们打赢了太一天宫之战,杀了北天权和元难,驱逐了韦陵,重建了这个满目疮痍的江湖。可是,他们收到的是什么?”
“是以己度人的质疑和猜忌啊。”那个声音低声笑了起来,“人们依赖他们,却又害怕他们;受益于他们的帮助,却又恐惧他们的声望与权势。”
眼前的记忆一幕幕跳转着,一次次回荡着。
有人嫌恶地看着他:“被父母惯坏的二世祖!”
有人怜悯地看着他:“可惜了,原本以为是又一个天纵奇才,原来不过是个纨绔。”
有人幸灾乐祸:“虎父出犬子,不过如此啊。”
有人痛心疾首:“你对得起你爹娘吗?你让整个江湖看尽了笑话!”
无数的声浪淹没了他。
极轩邈死死握紧了手中的剑,力道之大,竟将指甲扎进了掌心的皮肉之间。
“不……”他心中呐喊,“这不是我!”
“真奇怪,我们好像无所不能的极少侠,怎么变成这幅小孩儿般的脆弱模样了?”那个声音古怪地笑着,“明明是江湖名门之子,明明是不世出的天才,明明自幼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伤,才练成如今的本事——可在大多数人面前,你不得不扮演一个纨绔,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你只能是一个纨绔。”
“扪心自问,你敢说,你的心中没有怨吗?”
极轩邈停下了。他咬紧了牙,心跳得厉害,手脚却冰冷无比。
“你想做自己吗?”那个声音步步紧逼,“做真正的自己。”
它轻柔的蛊惑着,低缓地絮语着:“为什么要为了其他人,让自己活成一个笑话呢?”
黑暗几乎就要吞噬极轩邈了。他心中一股无名火突然升腾起来,越烧越旺,几乎要点燃他自己。
可下一瞬,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是自愿的吗?”
极轩邈怔怔向前看去,记忆的迷雾中站着一个人,那是小时候的余意。
她一脸也不眨地注视着他,目光专注而明亮:“你是自愿的吗?”
“啊,是啊……你发现了,比谁都早。”极轩邈凝望着那时候尚且一团稚气的她,喃喃道。
记忆的迷雾旋转着,一个温暖的怀抱忽然包裹了他,潮湿与阴冷一瞬间被驱赶。他回头望去,抱住他的人是谁?
是林晚,也是极天鸿;是师父杜无嗔,也是老师周千寻;是大哥元知非、妹妹柳清言和柳清辞,是晋楚殊和陆炎这两个生死相依的损友,也是龙镌夏、游超然和顾星衍这些始终对他关爱有加的长辈和家人……
真奇怪,那股无名火忽然被浇灭了。
他想起十四岁的那个深夜,他负气将湛卢剑丢进湖里,又慌忙跳下水去,而身旁的余意一声不吭,默默陪着他一起捞;他想起十三岁第一次独自完成无想山的任务,兄弟姐妹们为他摆了庆功酒,而周千寻头一遭喝醉,红着眼说他太辛苦;他想起十二岁时他终于能在师父手下走满五十招,而默默看着的林晚忽然抱住他,哭成了泪人;想起……
似乎有很多人这么拥抱过他,似乎有很多人知道,也爱着真正的他。
那个声音还在兀自蛊惑着,可极轩邈却笑了。他高高扬起头,大踏步往前走。
“用不着你来挑拨我。”极轩邈冷笑道:“我一直做的——都是真正的自己!”
登时,万籁俱寂。
而极轩邈的掌心忽然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向他的身体深处钻去!
“终于动手了吗?龙铸秋!”极轩邈冷哼一声,只一息,他从杜无嗔处所学“寒江碧雪”心法已全速运转起来。几乎是瞬间,一股带着寒意的霸道真气自经脉直抵右手掌心,连带着手中的长剑也微微振动起来。而后极轩邈毫不犹豫地松开湛卢剑,左手五指成钩,右掌平摊,双指成风,径直挖入方才与山鬼死斗时留下的伤口之中!
刹那间他的掌心鲜血淋漓,而极轩邈的两指在掌心一旋,竟硬生生揪出了一只黑色的甲虫。这甲虫本就被他爆发的真气震得动弹不得,又被他力逾万钧的指风一捏,顷刻间化为齑粉。
——早在进入迷灵窟之前,战胜山鬼之时,看到主动向自己伸出一只手的龙铸秋,极轩邈的警惕之心就已升到了最高点。
于是,自两人握手直至现在,极轩邈凝聚在掌心的真气就从未散去。而龙铸秋果真如他猜想那般在与他握手之时下了蛊,蛊虫从一开始就藏在他受了伤的掌心内,这才瞒过了在窟外严密监视龙铸秋的龙镌夏,趁他心神大乱之际,悍然发作。
可惜,极轩邈早有防备。
迷灵窟的幻境再也不能撼动他分毫,他拾起湛卢,带着一抹凌厉的笑,径直向出口走去。
与此同时,洞外席地而坐的龙铸秋忽然面色一变,他猛地抬头,直直望向迷灵窟的洞口,眼里是浓稠无比的杀意,却也是再也无法掩饰的震惊。
龙镌夏望向弟弟,却见他俊朗的面容忽地苍白了几分,嘴角溢出一丝泛着乌黑的血来。她太过熟悉这种状况了,登时反应过来,面色差到了极点:“蛊虫反噬?!你是何时——”
“阿姊。”龙铸秋打断了她,用力抹去血迹,他死死盯着洞口,声音竟带上了几分骇人的癫狂之色:“不错,周千寻教出来了个好徒弟,雪隐人也给自己选了个好主人……”
洞口处,极轩邈从容地走了出来。他神色宁静,一如既往;一瞬间,迷灵窟外一片哗然。
乐君满面愕然,不敢相信一般看向了自己身边的滴水漏刻。而那用于计时的滴水漏刻,此时竟只走过了一半。三苗众人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镇命,回来。”龙铸秋面无血色,神情阴鸷。那张精心制作的假面终于维系不住,露出了三苗大巫的真面目。
原本伏在龙镌夏手上的镇命王蛊闻声而动,展翅飞回他的袖中;他甚至没有看龙镌夏一眼,径直走向了极轩邈。极轩邈冷冷盯着他,嘴角笑意不减。
“如何,大巫?”他扬声问道。
而龙铸秋盯着他,用仅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了口。
“很好,极轩邈……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