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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八十四、周旋 是夜,三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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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三苗古族久违地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席,以欢迎和庆祝极轩邈通过两重试炼,赢得三苗的认可,以及大祭司“尸仙”时隔多年的返乡——大巫龙铸秋如是向族中宣告。当然,也有许多三苗中人察觉了这份热闹之下的暗流涌动;然而大巫姐弟看起来仍如大巫宣告般亲密无间,不少压抑了许久的族人便索性趁机闹腾庆祝一场,好好释放天性。毕竟自从韦陵入主三苗大寨后,整个寨子已经沉闷了太久,三苗中人几乎已经忘了许多年前族人们一心追求更高的力量,奇招频出、百家争秀的自由,而习惯了生活在祭司们的重重监视与摆布下。
可如今,那个名叫极轩邈的汉人青年,竟令三苗的老人们一齐想起了辉煌而自在的过往。至于从小生活在寨中的年轻人们,更是被他那试炼中展示出的的强悍实力和无拘无束给迷得晕头转向——整场宴席,极轩邈身边都挤满了人。三苗人性情直率,年轻人们更是难得活泼起来,眼见祭司不管,极轩邈看起来又十分随和,一个个都成了人来疯,有拉着他拼酒的,喝醉了想同他过招的,好奇询问迷灵窟里有什么的,打探雪隐古族如今情形的……极轩邈来者不拒,谈笑风生间滴水不漏,引得一干年轻人越发躁动起来。
而宴席上首,龙铸秋静静看着不远处的众星捧月之势,面上依旧噙着一抹惯常的笑意,只是他身侧的一众祭司越发噤若寒蝉起来。
许久之后,龙铸秋终于收回了目光。他侧了侧身,望向一旁的龙镌夏,语调刻意:“阿姊,他们这些汉人,都是这么花言巧语的吗?”
龙镌夏早已习惯了他冷不丁的指桑骂槐,并不回应。她忽地想起眼前青年的过去——尚在两年前,极轩邈还是个冷言冷语三句说不出半句人话的性子,如今,却已换了一副游刃有余的干练模样。思及此间,她轻轻摇了摇头,暗想,“现在看来,倒是韦陵亲手为自己逼出了如今的强敌。”
她直视着龙铸秋的双眼,突然发问:“你仍没有联系韦陵,阿铸。就算他在卫家庄大火中元气大伤,如今的情势,也早已紧急到了你该通知他的地步。”
一众祭司纷纷因此言面色大变,而后不待龙铸秋开口,他们立刻四散开来,不敢再听。只余下龙铸秋安坐席间,玩味地看着龙镌夏。
“阿姊,你很肯定呢。”龙铸秋笑吟吟问道:“看来,虽然只身入寨,阿姊依旧手眼通天。”
“你与我有何不同,只要身在苗疆,此间万蛊皆为耳目。”龙镌夏平静地说,“我很好奇,你为何要在这两天内秘密处死寨中五名族人——是因为他们为韦陵办事,想同他通风报信吗?”
龙铸秋的表情毫无变化,摊了摊手:“哎呀,被你发现了。我的心思,果然只有阿姊你最为清楚。”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龙镌夏步步紧逼,“你既不打算像雪隐古族一样同轩邈合作,又将你名义上的主人排除在局外。阿铸,是什么让你放弃了同韦陵继续待在一条船上?”
“很简单,因为他这条船要沉了呗。”龙铸秋嗤笑一声,面色闪过一丝轻蔑,“自从雪隐一族现世之后,他刺杀金帐雍和帝不成,又折了沉璧阁,背后靠山孔雀女帝死于非命,在卫家庄公审上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阿姊,事到如今,他于我而言又有什么价值呢?”
“对于白云攀、月罗刹、沉璧阁之流而言,他们为逐利而来,有求于韦陵而依附于他。可对于我而言,是韦陵有求于我。”龙铸秋眼底闪过寒意,笑着摆了摆手,“阿姊,三苗的主人是谁并不重要。三苗的大巫是谁,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面前野心勃勃的弟弟,龙镌夏纵使早有准备,心中仍是抽痛不已。她强行抽离出情绪,继续问道:“那么,此时不在寨中的河精,也是明面上听命于你,实则效忠韦陵的人?他与他手下的骸童和族人,是你为了迷惑韦陵推出去送死的棋子?”
龙铸秋轻轻颔首:“阿姊何必明知故问?怪只怪他自己认不清谁才是他真正的主人罢了。”
“那我们的族人呢,阿铸?”龙镌夏咬紧了牙关,“我们的同族,我们的寨子……他们的安危,就不重要吗?”
“所以我要好好谢谢你呢,阿姊。”龙铸秋忽地牵住她的手,笑意更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莫急。极轩邈这不就被你带来了吗?他既已通过两重试炼,自然就是我族的座上宾;有他这层关系,中原江湖想要清算韦陵,又与三苗何干呢?我们只不过是在极轩邈引导下,迷途知返的可怜人罢了。”
龙镌夏一言不发,上上下下扫视了他三遍,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你看我信你这鬼话吗”。
龙铸秋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阿姊怎么不信我呢?你想带他来三苗古族阻止韦陵,我想踹掉韦陵另寻贤主,他想分割三苗和韦陵好对那老不死动手。我们三个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有何不可?”
他悠悠然起身,牵着龙镌夏来到极轩邈身边。原本围着极轩邈闹腾的一群年轻人瞬间噤了声,十分有眼力地跑了个无影无踪。极轩邈冷眼旁观,而后开了口:“大巫有何贵干?”
“都是聪明人,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龙铸秋笑得十分无害,“既然你如约通过试炼,得到了三苗的承认;那么我也该代表三苗,如约送上我们的诚意——极公子,随后我们便来谈谈该如何清算韦陵那老东西吧。”
刹时间,极轩邈露出了和方才龙镌夏一模一样的见了鬼一般的表情。但他很快稳住了神情,嘴角抽动,面现假笑:“乐意之至。”
“夜深了,不打扰贵客休息,我们明日再详谈。”龙铸秋十分客气,“阿姊,极公子,明天见。”
两个虚以委蛇的人各自心照不宣地拱了拱手,而后龙铸秋带着祭司们纷纷离席。见到大巫已走,三苗中人们终于敞开乐了起来,宴席更加热闹不已。等到极轩邈终于脱身之时,已是后半夜了。
依旧是在花海中龙镌夏的故居,她再次谨慎地排查了一遍四周,而后同极轩邈对坐:“轩邈,你信吗?”
“我信他个鬼!”极轩邈额头上冒出一串青筋。
龙镌夏苦笑一声:“若换作当年尚在族中的我,可能当真会相信他的巧言令色,可如今……”她长叹片刻,“罢了,往事不可追,不提了。轩邈,我猜他此番表态,恐怕是真假参半。”
极轩邈点了点头:“我们来三苗这么几天,韦陵始终没有反应,毫不知情,再加上龙铸秋确实暗中杀了所有想要离寨给韦陵报信的人,如此看来,他的确想借机铲除异己,踢开韦陵。当然,若是我如他所愿死在了两重试炼中,他应该也会继续蛰伏,伺机背叛韦陵。”
“但是,诚如夫人所言……他自视甚高,掌权多年,又极度仇视汉人,我不相信,他是真心同我合作。”极轩邈目光灼灼,“我如约通过试炼,只会增加他的杀意。毕竟相较于要依靠他在三苗中立足的韦陵而言,我对于他来说,反而更不可控。”
“当年龙铸秋同韦陵合作,所谋求的是三苗大巫之位,以及在族中彻底的掌控力。这次他意欲同你‘合作’,必然也另有所谋。”龙镌夏分析道,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是雪隐古族手中的另一半太一天宫之宝!”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其一,三苗古族所看守的太一天宫之宝已经被韦陵和龙铸秋瓜分,并成了他们十几年来暗中潜藏、拉拢党羽的依仗。”极轩邈心神电转,“其二,龙铸秋是雪隐古族剧变的幕后黑手之一,他必然清楚雅莉安已经全权信任了我们,那么她所继承的宝藏谜语,以及前代圣子遗留的手稿,应该也都到了我手中。”
龙镌夏颔首补充:“甚至,他会以己度人,认为你可能已经在雅莉安的帮助下,将那一半宝藏据为己有。”
“龙铸秋与韦陵合谋这么多年,太一天宫之宝的力量,他再清楚不过。”极轩邈心中怒火油然而生,“若真让他如愿将两份宝藏据为己有,凭借他对宝藏的了解,加上三苗古族的传承和苗疆的地利,他自可立于不败之地,坐等我们同韦陵鹬蚌相争,最后坐收渔利……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无论如何,我们计划的最终目的不能变。”龙镌夏望向他,“三苗古族的大巫,不能再是龙铸秋。”
“为防夜长梦多,我们也该开启下一步行动了。我去通知花宁、阿井和知非,他们那边可以动一动了。”
极轩邈笑了笑:“我明白,那么我来与龙铸秋周旋,为他们争取时间。”
“万事小心。”龙镌夏的目光隐隐有些担忧,但想起眼前青年这些天的表现,那份忧色旋而变成了全盘的信任。她挥手唤来一只蛊蝶,将数日前施加在他后心的护命蛊再度加固,而后让极轩邈先行去休息。望着窗外的花海,她忽而想起多年前那个在花海中默默跟着她的身影,赧然一笑:“千寻若是知道你这些天的样子,一定会很骄傲。”
极轩邈耳尖微红,他沉默片刻,定定开了口:“嗯,我不会让您和先生失望的。”
随后几日内,龙铸秋果然如他承诺的那样,对极轩邈以贵客之礼相待。他甚至提出带极轩邈去接收三苗大寨中存放的太一天宫之宝,极轩邈一概推拒,毫无恋色。他也不与一众祭司多多来往,只同那些个缠着他的三苗年轻人们整日处在一起。三苗中人极少离寨,这些年轻人听他讲述苗疆之外的广阔天地,讲述江南温柔的烟雨、潼郡巍峨的山岭、关外繁华的商道,还有一段段江湖中的奇闻轶事、爱恨情仇,一个个全都入了迷、出了神。当他们得知极轩邈因自己的身世而不得不在行走江湖之时隐藏实力,背负纨绔骂名,更是在先前的崇敬之中平添数分怜惜。不出几日,极轩邈就成了整个大寨最受欢迎的人——至于那些不欢迎汉人而挑衅他的人,全都被他揍了个心服口服。崇尚力量的三苗人更是对此津津乐道,极轩邈的身后便又多了一串儿如雅莉安般的迷弟迷妹。
若是龙铸秋在此,大概要痛斥极轩邈果然是汉人狡诈心性,刻意装作美强惨迷惑人心。可惜一干三苗青年涉世不深,又心性简单,早已被他骗得忘了大巫对汉人是如何敌视。至于三苗的老人们,虽不如子孙般活泼,但见极轩邈果真是对大家以朋友相待,丝毫不提主人之辞,便更相信雪隐一族已在他的帮助下自立门户,重获自由,对这汉人青年添了许多好感。
更另三苗中人大惊失色的是,就连身为四大祭司之一的“乐君”似乎也被这异族贵客迷住了,原本高高在上、只听命于大巫的靓丽少女,竟三天两头往极轩邈和他的一众迷弟迷妹们中间跑,厮混在一处;而大巫对她也是不闻不问,似是默许。众人看在眼里,虽是奇怪,却也并未多想,只当乐君也同她的同龄人们一样折服于极轩邈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放倒一双的高超武艺了。
乐君来找了极轩邈几次后,话愈发多了起来,时而问他中原的风土人情,时而好奇雪隐大山中的的那些昔日同族,时而要与他一较高下,看看汉人武艺与三苗蛊术孰强孰弱。极轩邈看在眼里,虽一一应对,面上却始终不假辞色。他们二人一时间成了三苗大寨的热门话题,无论是龙镌夏无处不在的蛊虫耳目,还是龙铸秋安插各处的祭司与蛊人,收到的消息全是诸如此类的议论。
“你听说了吗,‘乐君’她……”有人窃窃私语。
“当真如此?!这也太……寨子会因此大变天的!”有人惴惴不安。
“我一开始也不信,可若事实如此,一切之前说不清的地方就都对上了……”有人半信半疑。
“乐君的事,莫非确实如大家所说……”有人心急如焚。
“离经叛道,简直大逆不道!”有人怒火中烧。
三苗大寨就在这样的暗流涌动之中度过了十日。到了第十一日清晨,在三苗大寨重重防卫的大巫居所深处,近日身处话题中心的乐君悄然出现。她俯首在龙铸秋面前,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龙铸秋把玩着手心的镇命王蛊,神情从容,如同对族中的议论纷纷视而不见,缓缓开口:“这些天,族里的噪声越发多了。”
乐君浑身一紧,立刻将头低得更低了些,却听上首那人声音微扬,竟有几分愉悦:“你做得不错。”
“谨遵大巫吩咐。”她心底长出一口气,只觉背后沁出了一层冷汗。
“说说看,你这几天的收获。”龙铸秋扬了扬下颌。
乐君思索片刻,一五一十地叙道:“极轩邈此人,武功确实强横,我数次与他交手,都未能试探出他的底牌。他所学甚广,杜无嗔的内功,游超然的拳脚,周千寻的暗器、凌竟阁的轻功、九嶷的剑术,甚至是金帐晋楚氏家传武学的几分神韵……他无一不晓,更能融汇贯通。大巫,若与他正面相抗,祭司们只怕会损失惨重。”
龙铸秋把玩王蛊的手顿了一顿,声音难辨喜怒:“继续。”
“我多次旁敲侧击,并施蛊于他,都没能问出半句有关雪隐古族所看守宝藏的消息。”乐君回想起这十天的多番试探,有些不解,“要么是他的意志力真的强到能与‘乐君’一脉祭司的数百年传承相抗衡,要么就是……他的确未曾见过,也未曾索取过唾手可得的那一半宝藏。”
说到此处,她忽而心头生寒——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只显得这人比预想中还要可怕。见龙铸秋沉默不语,她犹豫片刻,补充道:“我本想对他使用更强硬的真言蛊,可我发现,尸仙大人在他身上留了一道子母护命蛊。若我强行施蛊,所有伤害都会反噬给尸仙大人……”
她的面前一片死寂,而后,镇命王蛊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锐鸣啸。只是一瞬,乐君双耳血流不止,登时因剧痛而跪伏在了地上。她丝毫不敢往上看,只强忍着剧痛死死压低了自己的脑袋,只能隐约分辨出上首传来几句阴寒到极点的喃喃自语。
“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阿姊,你竟然……”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就在她几乎已经支撑不住,就要昏倒于地时,镇命王蛊的异动忽而停了下来。随后一只蛊轻飘飘地落在乐君的后脑,她双耳流血顿时止住,脑海也再度清明起来。她咬牙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恭声道:“多谢大巫。”
“继续说。”龙铸秋似乎已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平静,但那只焦躁又暴怒的王蛊显然出卖了他的内心,“对于你的示好,他有何反应?”
乐君原本的神情忽然一僵,而后,几乎是有几分愤恨与不平地开口:“他问我……是不是脑子有病看多了话本。”
龙铸秋一阵沉默,就连原本凶相毕露的镇命王蛊也忽的一顿。
乐君越发忿忿不平:“他还说,想玩什么异族人相爱相杀的戏码就去另找他人,他是有家室的人,让我离他远点!”她话音忽停,似是咽下了一句十分见不得人的三苗脏话。
上首处的寂静持续了很久。许久之后,龙铸秋的声音才幽幽响起:“中原汉人,倒也不像他们自称的那样尊师重道。”
“您还真是恨透了周千寻拐跑您姐姐,三句话不离他。”乐君忍不住心中嘀咕。
“不过,却也见得极轩邈此人,虽年纪不大,却十分难缠。财帛不能动其心,功名不能改其志。”龙铸秋若有所思,“韦陵之流,尚可暂为同谋;极轩邈这人,却不可与之周旋逢迎。”
乐君蓦然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此人断不可留!”
龙铸秋缓缓起身,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好了,闹剧演了这么久,也到了收场的时候了。”
“乐君,去看住极轩邈。日落之前,不要让他返回我阿姊的住处。”龙铸秋丢下一句吩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巫居所。乐君立时想明白了他要去做什么,心头微颤,却什么也没说。
镇命王蛊无声飞动,没入了龙铸秋的衣袖,如同大巫收敛起的犹疑与杀心。
“阿姊,对不起,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不过没关系,很快我就能解决好一切,我们就可以重新回到过去那样……”
“只有你和我,也只需要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