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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的爱人死了。
      这句话不是句子,是噪音,一直在我脑袋里开关灯。开,关,开,关。他们说完就走了,可话没走,还在屋里转,撞桌子,撞我。
      我试着回忆他的脸,脸却一直换位置,刚才在窗外,现在在我喉咙里。我说不出话,因为每个字都会把他往下按一点。
      时间在漏水,滴答,滴答,滴在同一秒上。我数到二就跳到五,中间那几秒被谁拿走了?是不是他拿着?
      别再重复了。别再说那句话。
      可我的嘴又动了。
      我的爱人死了。
      这句话自己会走路。
      说点什么…

      玻璃破碎的声音像绝望的骨骼在尖叫。

      那种清脆的、带着回音的爆裂声从客厅中央炸开时,我正抱着那个白色的陶瓷罐子。罐子表面冰冷光滑,像顾辞琛手术前消毒过的皮肤。我抱了它四十九天,每天擦拭三遍,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然后它从我的手臂间滑落。

      慢镜头。一定是慢镜头。不然我怎么会看得那么清楚——罐子在空中旋转,阳光在釉面上流动,像最后一点生命的光泽。它亲吻地面时没有犹豫,“哐啷”一声,不是碎裂,是解脱。

      裂纹像闪电劈开夜空,从底部开始向上蔓延,蛛网般细密而疯狂。然后,解放。

      骨灰涌出来。

      不是倾倒,是涌。像被囚禁太久的灵魂终于获得释放,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膨胀、升腾、旋转,形成一朵小小的蘑菇云。它们太轻了,轻得不像曾经是一个人的重量。顾辞琛一米八三,七十四公斤,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睡着时压得我胳膊发麻。现在所有这些,都在这一捧灰里。

      粉末落在玻璃碎片上,落在瓷砖上,落在我的脚背上。凉的。没有温度。不像他,他永远是热的,心是热的,血是热的,连眼泪都是热的。

      我跪下来。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闷,像远方的雷。玻璃碴刺透布料,扎进皮肉,细密的疼。这疼很好,它让我知道我还活着,而他没有了。

      我伸手去捧。

      手指插进灰白色的粉末里,像插进雪里。北方的雪,边境哨所外那种冻死人的雪。那年冬天我们被困在哨所,他说:“时屿,如果我们死在这里,就变成雪吧。混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现在他成了灰,我成了血。

      血从掌心的伤口流出来。刚才接罐子时被碎片割的,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血滴在骨灰上,“噗”的一声,很轻,像吻。

      一朵红色的花在灰白的雪地上绽开。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我用力握紧拳头,让玻璃扎得更深,让血流得更快。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答,滴答,像坏了的水龙头,像法庭上的时钟,像倒数计时的声音。

      顾辞琛,你看,我们的血混在一起了。

      红的和白的,热的和冷的,活的和死的。

      永远分不开了。

      时间倒流。

      回到那个上午,九点零七分,我杀他的时刻。

      军事法庭的灯光白得刺眼,像太平间的无影灯,要把每个人的灵魂都照得无处遁形。我坐在审判席上,黑色的法袍重得像铁,压得我脊椎快要断裂。

      顾辞琛站在被告席。

      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我买的,生日礼物,袖口有小小的刺绣,是我名字的缩写。我说开庭要穿军装,他摇头,笑着说:“不要。我要你记住我最好看的样子,不是军装的样子,是你的顾辞琛的样子。”

      他真好看。灯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我数过他的睫毛,一百七十八根,左边八十九,右边八十九,完美对称,像他这个人,严谨,精确,连爱我都爱得一丝不苟。

      “现在宣读判决书。”

      我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陌生得可怕。那不是我的声音,是机器的声音,是法律的声音,是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的声音。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那些字像子弹,从我的喉咙射出去,射向他。

      违规用药。玩忽职守。致三人死亡。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每一个词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份证据都符合程序,每一个程序都无懈可击。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想吐。

      旁听席上坐着那些人。

      记者们举着相机,镜头像枪口,对准他,对准我。他们的手指放在快门上,随时准备扣动。咔嚓一声,就是一个头条,就是一笔奖金,就是一次升职。

      还有那些“受害者家属”。

      坐在第三排的那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一直在抹眼泪。她的儿子死了,死在战场,死在顾辞琛当值的那天。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我知道——我知道她三天前刚在银行开了一个新账户,里面存进了五十万。匿名汇款,来源是境外一家空壳公司。

      她需要钱。儿子死了,老公残疾,家里还有老人要养。五十万,是她一辈子没见过的大数目。所以她来了,所以她哭,所以她举着儿子的遗照,让每一个镜头都能拍到。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自称是“阵亡士兵的舅舅”。他在微博上有十万粉丝,每天发一条长文,控诉顾辞琛,控诉军队医疗体系,控诉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每条微博下面都有打赏,最少的一块,最多的一万。他靠这个,三个月赚了三十万。

      他们都需要钱。贫穷是慢性毒药,一点点腐蚀人的骨头,最后连脊梁都软了,跪下来,说:“给我钱,我什么都愿意做。”

      于是他们做了。

      做伪证,编故事,在镜头前表演悲痛。他们用眼泪和谎言织成一张网,把顾辞琛困在里面,越收越紧,直到窒息。

      而我,我是那个站在网外的人。我看着,我知道,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法律说:证据有效。

      因为程序说:流程合规。

      因为那些人说:我们需要一个交代。

      所以顾辞琛成了那个交代。

      “判处被告人顾辞琛死刑,立即执行。”

      最后八个字出口时,我听见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玻璃,是我胸腔里的骨头。一根,两根,全部断裂,心脏掉出来,在地板上跳,噗通,噗通,像垂死的鱼。

      他抬起头,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容啊……该怎么形容呢?像最后一点烛火在狂风里挣扎,明明下一秒就要熄灭,却还在拼命地、固执地、燃烧着最后的光。

      他抬起手。

      手腕上的械具反射着冷光,像手术刀。他的手,那双救过无数人命的手,那双在深夜抚摸我脊背的手,那双握笔写下“中意你”的手,现在被铐在一起。

      他慢慢把手按在左胸口。

      咚。

      咚。

      咚。

      我听见了。隔着十米的距离,隔着法律的条文,隔着生与死的鸿沟。他的心跳,和我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震动。

      原来相爱的人,连赴死都要同步。

      他张嘴,无声地说:

      时屿,别怕。

      我教你。

      呼吸。

      吸气——

      我跟着吸气。空气像刀子,割开喉咙。

      呼气——

      我跟着呼气。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带走了。

      对,就这样。

      一直呼吸,到我变成灰,到你变成灰。

      到我们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宣判结束,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相机,话筒,录音笔,所有能发出声音和光的东西都对准我。他们的眼睛亮得可怕,不是好奇,是贪婪。他们在等,等我说错一句话,等我崩溃,等我流泪——这些都是头条,都是流量,都是钱。

      “夏审判长!您亲手判处昔日战友死刑,现在是什么心情?”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他梳着油头,皮鞋锃亮,胸口别着某家知名媒体的徽章。我知道他,他写过三篇关于顾辞琛的深度报道,每篇阅读量都破百万。他靠这个拿了年度新闻奖,奖金二十万。

      “有消息称判决受到舆论压力,您怎么看?”

      是个年轻女记者。她妆化得很精致,口红是当下最流行的色号。她的微博有五十万粉丝,每天发九宫格自拍,配文都是“努力工作的女孩最美”。昨天她发了一条:“明天去军事法院,有好戏看。”配图是她新买的包包,两万块。

      “夏时屿!”一个尖锐的女声刺破嘈杂,“你和顾辞琛真的是同性恋吗?”

      全场安静。

      所有的镜头都转向她——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三十多岁,头发烫成大波浪。她是自媒体人,靠写“深度揭秘”起家,最擅长煽动情绪。她的公众号一篇文章打赏最高收过八万。

      我转过身,很慢。

      看着她,看着她的红唇,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那不是正义的光,是算计的光,是“这条新闻要爆了”的光。

      “他是我的爱人。”我说。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红衣女人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她在努力压抑,但失败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我知道,她在现场直播。

      “他没有错。”我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错的是我。我不该爱他。爱是错的吗?爱一个人是错的吗?”

      我往前走一步,他们往后退一步。

      “你们呢?”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记住每一张脸,“你们在手机上敲下的每一个字——‘恶心’、‘变态’、‘该死’——那些字是有重量的,你们知道吗?”

      “它们压在他身上,一天比一天重。他开始睡不着,吃不下,半夜醒来坐在床边,说:‘时屿,我喘不过气。’”

      “我问怎么了。他说:‘那些字,压在我胸口。’”

      “我摸他的胸口,心跳很快,很快,像要炸开。”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现在他炸开了。变成灰了。你们满意了吗?”

      没有人说话。只有相机快门还在响,咔嚓,咔嚓,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止我一个凶手。”我指着自己胸口的金色徽章,“你们都是。你们递的刀,我动的手。我们配合得多默契。”

      红衣女人想说什么,我打断她:

      “你们都有爱人吧?父母,孩子,伴侣。回家抱紧他们,亲他们,好好爱他们。因为不知道哪一天,水就干了。”

      “水?”她皱眉。

      “我们本来是两条鱼。”我轻声说,像在讲一个古老的童话,“在水里游啊游,自由地,快乐地。后来有人来了,他们站在岸上,指着我们说:‘看,这两条鱼,它们游的姿势不对,它们靠得太近了,它们不该在一起。’”

      “然后他们开始抽水。”

      “一点点抽,一开始我们没发现,只是觉得水变少了,变浑了。后来水越来越少,我们开始挣扎,张大嘴呼吸,但呼吸到的不是水,是空气——鱼怎么能呼吸空气呢?”

      “我们的鳃开始流血,烂掉,但我们还在呼吸,因为想活,哪怕多活一秒。”

      “然后水干了。”

      我看着她,看着他们所有人:

      “鱼死在干涸的河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空。那些抽水的人站在旁边,说:‘看,果然是鱼自己的问题。’”

      “你们都是凶手。”
      你们才应该去死。我的爱人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他走后的第三天,我才敢进我们的卧室。床铺还保持着他离开那天的样子,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他头型的凹陷。

      我趴上去,把脸埋进去。

      他的味道。消毒水,剃须膏,还有一点点汗味——他容易出汗,夏天睡觉总是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我说他是水做的,他笑,说:“那你是什么?盛水的容器?”

      我说:“我是岸。你游累了,就靠过来。”

      现在岸还在,水干了。

      信纸在枕头下面,折得很整齐,像他叠手术巾的样子,每个角都对得严丝合缝。浅蓝色的纸,和那件衬衫一个颜色。

      我打开它。

      那些字开始流血。

      不是比喻。黑色的,墨水的血,从每一个笔画里渗出来,顺着纸的纹理流淌,滴在我的手上,烫的。

      时屿: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变成灰了。

      灰很轻,风一吹就散。所以你要抱紧罐子,别让我被风吹走。我不想散在风里,我想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一捧灰。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最想说的是——

      张国荣先生说:男也好,女也好,中意就好。

      我中意你。

      不是因为你是男人,也不是因为我是男人。

      是因为你是夏时屿。

      是在边境零下二十度,把最后一口热水让给我的夏时屿。

      是我做手术站了十八个小时,出来看见在走廊长椅上睡着的夏时屿——你蜷成一团,像个孩子,手里还拿着给我买的粥,已经凉透了。

      是我说“我可能爱你了”,你愣了三秒,然后从脖子红到耳朵的夏时屿。

      中意一个人,就是这样了。

      想和他一起吃很多顿饭,睡很多次觉,吵很多次架,然后再和好。想和他一起变老,老到走不动路,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你骂我糊涂,我笑你啰嗦。

      想和他一起死。

      现在我只能完成最后一项了。

      对不起啊时屿,留你一个人变老。

      你要慢慢老。老到头发全白,老到记性变差,老到忘记我的名字,忘记我的脸。

      顾辞琛

      信读完了。

      那些黑色的血,已经流满了我的手臂,顺着肘弯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和后来真正的血混在一起。

      我把信折好,折成一条鱼的形状。走进浴室,放进鱼缸里。

      鱼缸里有两条金鱼,一条红的叫平安,一条白的叫喜乐。平安和喜乐围着纸鱼游,用嘴去啄。
      我尽力的想让那鱼游得远些,可那鱼徘徊在水里,迟迟不肯走,或许他也留恋吧。

      纸鱼慢慢化开,墨色的血晕染开来,把整缸水染成淡蓝色。

      像他衬衫的颜色。

      像他眼睛的颜色。

      像死亡的颜色。

      今天是他走的第四十九天。

      民间说法,过了这天,魂魄就散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请了假。抱着骨灰罐,坐在客厅地板上。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移动,像一把缓慢的刀,切割着时间。

      我想起那些“受害者家属”。

      第三排那个女人,她今天应该去银行了吧?查查账户,五十万到账了。她会取出一部分,给残疾的丈夫买药,给年迈的婆婆买营养品,剩下的存起来,作为女儿的嫁妆。

      她晚上会睡不着吗?会梦见儿子吗?会梦见儿子指着她骂:“妈,你用我的死换钱?”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今天应该又发微博了吧?标题是:“正义虽迟但到!恶魔军医终伏法!” 下面配图是法庭宣判的新闻截图,还有他外甥的遗照。打赏功能开着,金额从1元到520元不等。他会看着不断上涨的数字,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们都需要钱。贫穷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人的尊严,最后连良心都割掉了。

      我曾经也穷过。小时候,父亲早逝,母亲打三份工养我。我见过她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走三站路回家。见过她对着超市打折的临期食品,犹豫很久最后还是放下。见过她半夜偷偷哭,因为交不起我的学费。

      所以我理解他们。

      理解那种被钱逼到墙角的感觉,理解那种“只要有钱,什么都愿意做”的绝望。

      但我不能原谅。

      因为他们的“愿意做”,毁了我最爱的人。

      顾辞琛有什么错?他只是想救人。在资源匮乏的战地,在条件简陋的野战医院,他用尽一切办法,想多救一个人,再多救一个人。

      “海拉-7”是未经验证的药,但他看过前期数据,知道它有可能激活濒死伤员的免疫系统。那三个战士,送过来时已经生命垂危,按常规方法必死无疑。他用了药,他们多活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足够家属赶来,见最后一面。

      他说:“时屿,你知道吗?那个最年轻的战士,叫小林,才十九岁。他妈妈赶到时,他还有意识,握着他妈妈的手,说‘妈,别哭’。说完才闭的眼。”

      “如果没用那个药,他妈妈连这最后一句话都听不到。”

      可这些,没有人听。

      舆论要的是一个恶魔,一个可以承载所有愤怒和恐惧的符号。于是顾辞琛成了那个符号。网上总有很多很多人需要被拉去祭奠,需要被那些无聊的键盘,抹黑。

      那些收了钱的人,那些想要流量的人,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享受审判快感的人,一起把他推上祭坛。

      我打开骨灰罐。

      白色的粉末,细腻得像面粉。我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凉的。没有温度。

      我把它撒在地上,撒成一个圆圈。然后坐进去,像举行某种邪教仪式。

      “顾辞琛。”我对着空气说,“我给你烧钱。”

      黄纸,金元宝,纸衣裳。我从袋子里一样样拿出来,堆成小山。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跳起来,橙红色的,映在骨灰上,像夕阳照在雪地。

      “钱还够吗?”我问。

      骨灰不说话。

      “那边……物价贵吗?”我自问自答,“应该不贵吧,你那么省,一件衬衫穿三年,破了都舍不得扔。”

      我又添了一沓纸。

      火大了,热气扑在脸上。我闭上眼睛,想象他就在对面,盘腿坐着,托着腮看我,像以前无数个夜晚我们在家里闲聊的样子。

      “时屿,”他说,“别烧了,我花不完。”

      “那就存着。”我说,“存到下辈子。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你就有钱了,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笑了:“下辈子我想当条鱼。”

      “我也是。”

      “那我们在水里,永远不分开。”

      “好。”

      火小了。灰烬落在骨灰上,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像斑马线,像界限,像生与死的交界。

      我伸手去拨,想把它们分开。手指碰到骨灰,凉的;碰到灰烬,烫的。

      一冷一热。

      像他和我的体温差。

      像这个世界的真相。

      鱼缸是什么时候碎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像心脏爆开。然后水涌出来,混着玻璃碎片,冲散了地上的骨灰,冲散了那些黑白的灰烬。

      两条金鱼在地板上跳。

      平安和喜乐。红的和白的。它们张大嘴,鳃拼命开合,像在呼吸空气——鱼怎么能呼吸空气呢?

      我跪下来,用手去捧水。

      水从指缝漏下去,怎么捧都捧不住。就像那天在法庭,我想捧住他最后的眼神,也捧不住。

      鱼不动了。

      眼睛瞪着天花板,瞳孔放大,像两个黑色的句号。

      句号。一切都结束了。

      我捡起一片玻璃。很锋利,边缘闪着冷光,像手术刀。

      我看着自己的手腕。蓝色的静脉在皮肤下跳动,一下,一下。

      按上去。用力。

      血涌出来。不是滴,是涌。温热的,猩红的,像终于找到了出口,迫不及待地奔流而出。

      血滴在骨灰上,滴在鱼身上,滴在玻璃碎片上。

      整个世界都是红的。

      红和白。血和骨灰。生和死。

      我躺下来,躺在血泊里,躺在骨灰里,躺在玻璃碎片里。

      碎片扎进后背,像无数根针,把我钉在地板上。像标本,像祭品,像某种现代艺术展品——看,这就是相爱的下场。

      我不觉得疼。

      只觉得冷。

      像他最后握我的手时,指尖的温度。

      我侧过头,脸贴着地面。看见那片染血的信纸,还在水里慢慢化开。墨色的血晕染开来,混着我的血,分不清谁是谁。

      “顾辞琛。”我轻声说。

      没有回答。

      只有血在流,骨灰在飞,玻璃在闪。

      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光点在游动。是玻璃的反光?是濒死前的幻觉?还是……他?

      我好像看见他了。

      在水里。透明的,蓝色的水里。他向我游来,尾巴摆动,像鱼,像梦,像所有不可能的可能。

      我伸出手。

      指尖触到冰凉的水。

      “钱还够吗?”

      我对着黑暗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够。”

      是他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像从水底,像从地心。

      “真的够?”

      “……嗯。”

      “你那边……冷吗?”

      “……不冷。”

      “我怕你冷。你总是手脚冰凉,冬天睡觉要穿袜子,还要把脚塞进我腿中间。”回忆让声音变得柔软,像水草,缠绕着下沉的躯体。

      “……现在不凉了。”

      “因为变成灰了?”

      “……嗯。”

      沉默。

      长长的,像省略号一样的沉默。六个点,六个点,无穷无尽,没有尽头。

      我感觉到血在变冷,体温在流失,意识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走。

      在最后的时刻,我用尽所有力气,把那些话,那些在心里翻滚了千万遍、像岩浆一样灼热的话,挤出来:

      “顾辞琛。”

      等待。在虚无中等待回应,这本身就是极致的刑罚。

      “……嗯?”那声回应来了,轻得像叹息,像解脱。

      “男也好,女也好,中意就好。”我一字一顿,像念咒语,像做最后的祷告。

      “……嗯。”锁孔转动的声音。

      “我中意你。”这句话太轻,承载不了三十四年的生命重量;又太重,重到一出口,就耗尽了所有氧气。

      “……我知道。”

      “只是中意你。”我固执地重复,剔除了世界上所有的定义、标签、范畴,只剩下最赤裸的真相。

      “……我也是。”

      “只是中意夏时屿?”我问,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要最后的确认。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

      然后,穿过生与死的屏障,穿过血与灰的迷雾,带着尘埃落定般的、无比清晰的温柔,抵达我即将熄灭的灵魂:

      “……只是中意夏时屿。”

      好了。

      可以了。

      血终于流尽了。体温降到和地板一样冷。意识像断线的风筝,飘向深蓝色的天空。

      在最后的黑暗吞没一切之前,我握紧掌心。

      那片玻璃碎片,早已深深嵌进血肉,与掌骨只有毫厘之隔。它不再只是疼痛的源头,而是一个连接点,一个锚,将我正在死去的□□,与身下这片混杂着他存在痕迹的“土地”,永恒地固定在一起。

      碎片光滑的断面上,映出两张脸。

      一张是我的,苍白,失血,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却又异常明亮。

      另一张是他的,虚幻,透明,像水中的倒影,微微笑着,眼神是我熟悉的温柔。

      两张脸在那一小片染血的玻璃上,重叠,交融,不分彼此。

      在水里。
      在血里。
      在骨灰里。
      在这由爱、贫穷、法律与疯狂共同酿造的,永恒的琥珀里。

      第一滴真正冰冷的泪,终于从我干涸的眼眶中挣脱,混合着血与灰,沉重地坠落。

      它击碎了玻璃镜面上最后的倒影。

      然后,

      万籁俱寂。

      只剩六个点。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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