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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血好像流不动了。

      它认命了,在我身体下面铺开,像一块正在冷却的、厚厚的红色天鹅绒。我躺在这块天鹅绒上,天花板在旋转,又或许没在旋转,是我的眼球在自行颤动。那盏灯……它现在看起来像一只悬浮的、惨白的子宫。光晕是模糊的,带着毛边,像记忆的底色。

      我动不了。不是不想,是“动”这个指令,从大脑出发,走到半路就散架了,像被拆开的旧毛衣,毛线散落一地,找不着头。我只能想。

      想报复。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甜腥的铁锈味,卡在我的喉咙里。报复谁?那些记者?那些“家属”?那些在屏幕后面敲下“去死”的陌生人?还是……那个穿着黑色法袍,用我的嘴,念出判决书的夏时屿?

      我报复不了他们。他们的生活还在继续。那个女人会用那五十万给女儿买新裙子,那个男人会继续写下一篇十万加的文章,那个红衣女人会直播拆新包的快递。他们会在某个吃饱喝足的夜晚,偶然想起“顾辞琛”这个名字,然后撇撇嘴,说一句“活该”,或者带着一丝廉价的唏嘘,转瞬即逝。

      我也报复不了我自己。死亡太便宜,活着又太沉重。我卡在中间,像一块被遗忘在案板上的肉,感受着生命一丝丝漏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清醒的无能狂怒。

      红色……那些脉络,它们还在长。从我手腕的伤口,像有自我意识的藤蔓,缓慢地爬向那片灰白色的“堤岸”——他的骨灰筑成的堤岸。它们不是丝,是毛细血管的幽灵,试图重新连接两个已经不可能连接的废墟。这景象不美,一点也不。它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生物学上的固执。像截肢后的幻痛,神经末梢还在疯狂地朝已经不存在的肢体发送信号。

      顾辞琛就躺在那片克莱因蓝里。颜色纯粹得虚假,像儿童画里的天空。他的笑容……我恨那个笑容。它那么平静,那么……置身事外。仿佛被判处死刑的不是他,被留下凌迟的不是我。他用那个笑容,在我所有疯狂的、暴烈的、想要撕碎一切的念头面前,筑起了一道透明而柔软的墙。我撞不破它。我只能一遍遍撞上去,直到头破血流,直到筋疲力尽。

      我想起那次。

      不是他的手臂。是我的。

      三年前,追一个跨国毒贩。那混蛋从三楼往下跳,下面是堆满废弃物的垃圾场。我也跟着跳了。顾辞琛后来骂我:“夏时屿你他妈不要命了?那是三楼!下面都是钢筋废铁!”

      落地时右臂先着地,砸在一个生锈的铁桶上。我听见了声音——不是“咔嚓”,是“噗”的一声闷响,像湿木头折断。然后才是疼,像有根烧红的铁钎从肩膀一直捅到指尖。

      脱臼加骨裂。

      被同事抬到医院时,顾辞琛刚下手术台。他穿着绿色的手术衣,帽子还没摘,看到我被推进来,脸色“唰”一下就白了。但他没说话,只是快步走过来,手按上我的肩膀,动作轻得像羽毛。

      “疼就说。”他声音很低。

      “不疼。”我咬着牙。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忘不了——像在看一个不懂事又让人心疼的孩子,又像在压抑着什么更汹涌的东西。然后他转身去准备复位器械,背对着我时,我看见他握拳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复位的过程我不想回忆。太疼了。疼到我咬破了口腔内壁,满嘴血腥味。但自始至终我没出声,只是死死抓着床单,汗水把床单浸湿了一大片。

      结束的时候,我整个人虚脱了。顾辞琛摘掉手套,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脸,冰凉。他低声说:“好了。”

      后来他告诉我,那声“噗”其实是关节囊撕裂的声音。如果角度再偏一点,撕裂更严重,我这只手以后就别想再拿枪了。

      打上石膏后,我在家休养。顾辞琛请了假,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逼我喝那些苦得要死的中药。他帮我洗澡,帮我穿衣服,连上厕所都要扶着我。

      但我烦。烦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烦自己像个废人。

      两周后,石膏还没拆,我偷偷打开电脑,登录了许久不玩的游戏。当时玩的是个需要频繁操作鼠标的射击游戏。我右手打着石膏,只能用左手握鼠标,操作起来极其别扭,连最简单的移动都磕磕绊绊。

      顾辞琛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在电脑前,愣住了。

      “夏时屿。”他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就玩一局。”我头也不回,“闷死了。”

      他没说话,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笨拙操作的左手上,落在我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那一局我输得很惨。队友在语音里骂我:“左手残废就别来坑人!”

      我气得要砸鼠标,但手腕被顾辞琛握住了。

      他握得很紧,但不是要阻止我。他就那样握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覆在我的左手上,握住了鼠标。

      “我教你。”他在我耳边说,呼吸喷在我颈侧。

      然后他带着我的手移动鼠标,点击,瞄准,射击。他的掌心很热,贴着我的手背。他的呼吸很稳,就在我耳边。那一局我们赢了——或者说,他带着我赢了。

      结束后,他松开手,但没离开,依然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夏时屿,你要是再敢这么不要命……”

      他没说完。但我感觉到了——他贴在我后背的胸膛在微微颤抖。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觉到顾辞琛的恐惧。

      而现在,他躺在那片虚假的蓝色里,带着永恒的微笑。我躺在这里,血快流干了,却还在想,如果当时他知道会有今天,知道我会亲手判他死刑,他还会不会那样恐惧地颤抖?还会不会握着我的手,教我玩游戏?

      该恐惧的是我。

      该颤抖的是我。

      可我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红色脉络终于触碰到了灰白的堤岸。接触的瞬间,脉络尖端亮起极微弱的荧光,像夏夜最后的萤火虫。然后,一种更深、更彻底的疲倦,海啸般淹没了我。

      报复的念头还在,但它现在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在我意识的废墟上打着旋儿,落不下来。

      算了吧。

      什么都算了。

      视野开始摇晃、溶解。顾辞琛的身影,那片克莱因蓝,那永恒的笑容,都在淡去,像是被水浸湿的油画颜料,流淌成模糊而斑斓的一片。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诗,不是哲理,只是一个简单到残酷的疑问句,用我仅剩的全部力气,掷向那片正在消逝的蓝:

      “顾辞琛……打游戏……手还疼吗?”

      先是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而有节奏,像坏掉的水龙头,又像某种仪器的计数。接着是触感,冰冷,光滑,像陶瓷。然后是气味,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某个人的体香——那是顾辞琛的味道,他用了十年的同一款沐浴露,雪松和海盐。

      我沉沉的抱着那个铁盒子,感受着那一丝来自于他的温度,我仿佛看到了夏时屿,对,我很清楚的意识着,是他,是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夏时屿。

      他却没有立刻“看到”什么。穿过我,穿过那雪白的医院走廊。

      是现在的医院,是三年前的军区总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焦虑的味道。深夜两点,只有值班护士站还亮着灯。

      顾辞琛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满脸疲惫。他刚下了一台手术,手术衣还没来得及换,上面溅着暗红的血迹。一个年轻医生匆匆跑过来,喘着气:“顾主任,急诊刚送来两个车祸的,伤势很重,李医生那边人手不够……”

      顾辞琛睁开眼睛,眼里所有的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走。”他只说了一个字,脱下沾血的手术衣随手扔进回收桶,抓起一件干净的边走边套。

      “他”——那个意识漂浮的、来自未来的夏时屿——跟了上去。

      急诊室一片混乱。两个浑身是血的伤者躺在推床上,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父女。

      顾辞琛快速扫了一眼监护数据,声音冷静:“父亲脾破裂,立刻送手术室。女儿……”他停顿了零点一秒,看着女孩惨白的脸,“骨盆骨折,腹膜后血肿,血压还在掉。开放两条静脉通路,配血,通知骨科和血管外会诊。”

      “顾主任,手术室都满了!”护士急声道。

      “腾一间出来。”顾辞琛已经戴上手套,“现在。”

      就在这时,那个父亲突然伸手,抓住了顾辞琛的白大褂下摆。他的手沾满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医生……”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先救我女儿……求你了……先救她……”

      顾辞琛低头看他。男人的眼神涣散,但那个请求清晰得像刀刻。

      “我会救她。”顾辞琛说,声音很稳,“但你也必须上手术台。你要是死了,你女儿活下来也会痛苦一辈子。”

      男人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松开了手。

      顾辞琛转身对年轻医生说:“你送父亲去三号手术室,我处理女儿。动作快。”

      接下来的四小时,“他”站在急诊室的角落里,看着顾辞琛像一台精密机器般工作。止血,输血,稳定生命体征,和赶来的骨科医生商讨手术方案。女孩的血止不住,血压一度掉到测不出来。顾辞琛的手始终稳得可怕,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

      凌晨六点,女孩的情况终于暂时稳定,被推进手术室。顾辞琛摘下口罩,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在白炽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年轻医生走过来,低声说:“顾主任,父亲那边……李医生说脾脏保不住了,只能切除。”

      顾辞琛没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年轻医生犹豫了一下,“那个父亲清醒的时候,一直问女儿怎么样了。护士告诉他情况稳定,他哭了,说谢谢您。”

      顾辞琛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告诉他,”顾辞琛的声音很轻,“他女儿会活下来的。”

      年轻医生离开后,顾辞琛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洗脸。镜子里的人满脸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他”记得这一天。那天早上他给顾辞琛打电话,想约他晚上吃饭。电话接通时,顾辞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谁。

      “你还好吗?”夏时屿问。

      “刚下手术。”顾辞琛说,“救了一对父女。父亲脾破裂,女儿骨盆骨折加内出血。”

      “都活下来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就在夏时屿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他听见顾辞琛说:

      “那个父亲……抓住我的衣服,求我先救他女儿。”

      顾辞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躺在那里的是你,我也会那么求别人吗?”

      夏时屿愣住了。

      “但我不会。”顾辞琛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因为我知道,求也没用。医生只会先救存活概率更高的那个。感情在生死面前,是最没用的东西。”

      “顾辞琛……”

      “所以我必须救活他们。”顾辞琛打断他,“必须。因为只有这样,那个父亲才不用做选择。只有这样,那个女儿才不用失去父亲。”

      电话挂断了。

      那天晚上,顾辞琛没有赴约。他留在医院,守在那对父女的病房外,直到两人都脱离危险。

      “他”——漂浮的意识——看着镜子里疲惫的顾辞琛,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

      顾辞琛从来不是英雄,也不是圣人。他只是个医生,一个在生死线上走了太多遍,以至于看透了感情在死亡面前有多么无力的医生。

      但正是这种“看透”,让他更拼命地去救人。

      因为他知道,如果救不活,留下来的那个人,会承受什么。

      画面晃动了一下。

      现在他站在边境的野战医院帐篷里。外面是零下二十度的风雪,帐篷里却闷热潮湿,充斥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地上躺着七八个伤员,呻吟声此起彼伏。

      顾辞琛跪在一个年轻的战士旁边。那孩子最多十九岁,腹部中弹,肠管外露,血怎么也止不住。他的血压一直在掉,瞳孔开始散大。

      “海拉-7还有吗?”顾辞琛头也不抬地问。

      旁边的护士声音发颤:“最后一支了……顾医生,按照规定,这药还在试验阶段,不能……”

      “给我。”顾辞琛伸出手。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冷藏箱里取出那支淡蓝色的药剂。顾辞琛接过来,拆开包装,针头刺入静脉。

      “记录时间。”他说,“剂量2毫升,静脉推注。”

      药推进去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监护仪上的血压线开始缓慢回升。虽然还是很低,但至少不再往下掉了。

      顾辞琛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始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快,很稳,但“他”看见——顾辞琛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

      处理完这个伤员,顾辞琛立刻转向下一个。就这样,他在这顶帐篷里工作了十八个小时。用了三支海拉-7,救了五个人,输了超过自身血容量两倍的血。

      最后一个人处理完时,天已经快亮了。顾辞琛站起来,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旁边的护士赶紧扶住他。

      “顾医生,您去休息吧。”

      顾辞琛摇摇头,挣脱她的手,走到帐篷角落的水桶边,用冰水洗了把脸。水混着血和汗,从他的下巴滴下来。

      然后他走回来,坐在那个腹部中弹的年轻战士旁边,握住他的手。

      战士已经恢复了意识,但还很虚弱。他看着顾辞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别说话。”顾辞琛低声说,“保存体力。你会活下来的。”

      战士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顾辞琛就那样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再次睡着。

      “他”记得,后来那个战士真的活下来了。他写信给军区,说顾医生救了他的命。那封信被作为“先进事迹”的一部分,放在了顾辞琛的档案里。

      讽刺的是,后来在法庭上,正是这封信,成了“顾辞琛违规使用试验药物”的证据。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在军事法庭的走廊里。休庭期间,顾辞琛被法警带出来透气。夏时屿正好从旁边走过。

      四目相对。

      顾辞琛看着他,然后,很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清晨的薄雾。

      “夏审判长。”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您今天的法袍很挺括。”

      夏时屿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过去了。

      但“他”——漂浮的意识——看见了。看见夏时屿走过拐角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看见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也看见了顾辞琛。

      在夏时屿离开后,顾辞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夏时屿消失的方向,眼神很深,很深。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械具。

      很久很久,他轻声说:

      “对不起啊,时屿。”

      “留你一个人……”

      他没说完。

      法警走过来,说时间到了。

      顾辞琛抬起头,又恢复了那个平静的表情。他跟着法警往回走,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雪后的青松。

      画面开始加速流动。

      顾辞琛站在被告席上,听着判决。

      他抬起头,看着审判席上的夏时屿。

      他笑了。

      他说:“我接受判决。”

      他说:“谢谢法庭。”

      他说:“最后,我想对我的爱人说——”

      法警捂住了他的嘴。

      但他看着夏时屿,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夏时屿看懂了。

      “他”——漂浮的意识——也看懂了。

      那是:

      好好活。

      然后,画面崩解了。

      野战医院,急诊室,法庭走廊……所有的场景碎成千万片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最终只剩下——

      一片克莱因的蓝。

      一摊正在冷却的血。

      一个躺在蓝里的微笑。

      一个躺在血里的躯壳。

      和那三个字,在虚空里永恒回响。

      好好活。

      好好活。

      好好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把刀在剐蹭耳膜。

      “他”的意识开始下坠。不是坠入深渊,是坠入一片绝对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的虚无。

      在彻底消失之前,最后的感知捕捉到的,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那种玩世不恭却又深沉的语调:

      “哇哦。”

      “夏时屿,你真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过算了。”

      “谁让我……”

      声音顿了顿,带着笑意:

      “当时只是出于医生的本能。”

      “没想到后来……”

      手被握得更紧了些。

      “会这么中意你。”

      世界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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