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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虞汀翊把那份DNA比对报告摔在桌上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什么意思?”夏时屿接过来,目光扫过那行加粗的结论——

      清虚子(在押嫌疑人)DNA与张建国、刘建军、王老七三人皮肤切口处提取的微量上皮细胞不匹配。

      不匹配。

      “我把样本送检了三遍。”虞汀翊的声音沙哑,连着熬了三个大夜,“三遍结果都一样。切他们皮肤的人,不是清虚子。”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坟墓。墙上的白板还贴着十二时辰案的现场照片——那些精准的切口,那些扭曲的尸体,那些诡异的符纸。旁边是七宗罪案的线索,用红线连成一张复杂的网。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份报告上。

      “那他是谁?”戚添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他招的那些……”

      “他招的都是真的。”宋予止从笔记本电脑后探出头,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我复查了他所有的口供。关于仪式流程、祭祀方法、毒品配方……都对得上。但他没说一件事——”

      “他自己动的手。”顾辞琛接过话。

      他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浅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腕,露出那截清瘦的骨节。这几天他没去医院,一直泡在刑侦支队,帮着整理材料。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赶他走。

      “清虚子只是记录者。”他合上卷宗,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他负责设计仪式,负责制造毒品,负责主持祭祀。但真正动手切皮肤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十二时辰案死了三个人。如果切口不是清虚子做的,那凶手还在外面。

      还在继续。

      手机响了。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的屏幕。

      戚添先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就白了。

      “城东物流园。第四具。”

      ---

      第四具尸体在一个集装箱里。

      集装箱是空的,但里面被人精心布置过——四面贴着黄纸符咒,地上铺着厚厚的香灰,正中放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长袍,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像在冥想。

      死了至少二十四小时。

      死亡时间:辰时。对应十二生肖的龙。

      死者胸口被切开一个巴掌大的皮瓣,皮肤上刻着龙的简笔画。切口边缘整齐,深度一致,和前三起一模一样。

      “不是清虚子。”寒切亭只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切口角度不同。前三起都是右手执刀,从左往右切。这起是左手执刀,从右往左。虽然同样精准,但习惯不一样。”

      左手。夏时屿盯着那道切口,感觉后背发凉。

      “凶手不是一个人。”他说,“是两个人。一个策划,一个执行。或者……更多。”

      “死者的身份确认了?”虞汀翊问。

      “周建国。”戚添翻着刚传过来的资料,“五十三岁,建材商。和张建国一个名字?这么巧?”

      不是巧合。夏时屿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张建国,刘建军,王老七,周建国——都是建材相关行业的商人。都是云锦华府项目的供应商。都是“受害者”。

      但第一个张建国死了。第二个刘建军死了。第三个王老七死了。现在第四个周建国也死了。

      他们在按某种顺序被清除。

      “查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夏时屿说,“不只是云锦华府,还有别的共同点。公司往来,私人交情,甚至……有没有一起参加过什么聚会。”

      “已经在查了。”宋予止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但他们表面上很干净。除了云锦华府的项目,没有任何交集。”

      “那就查云锦华府更深一层。”顾辞琛突然说,“查当年那个项目死了多少人,活下来的人现在在哪。”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清虚子说过,他要为死去的工人报仇。”顾辞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云锦华府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十二个工人,死了十二个。现在已经有四个商人死了。如果这是复仇……”

      “还差八个。”戚添倒吸一口凉气。

      还差八个。十二时辰案死了三个,加上这一个,四个。还有八个商人要死。

      但切口不是清虚子做的。清虚子在押。那谁在做?

      另一个人。真正的行刑者。

      手机又响了。宋予止的声音颤抖:“夏队……我查到了。云锦华府当年那十二个工人的名单里,有一个人叫陈守义,是工头。五年前楼塌的时候,他被压断了一条腿,抢救了三天才活下来。但他手下的十二个工人……全死了。”

      陈守义。夏时屿想起那个名字——清虚子招供时提到过,他说“我替死去的工人报仇”。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陈守义现在在哪?”

      “失踪了。”宋予止说,“五年前的事故之后,他拿了赔偿金,就再也没出现过。但……但他的户籍地址还在江城西郊,龙泉观附近。”

      龙泉观。清虚子的老巢。

      “走。”夏时屿抓起外套。

      ---

      龙泉观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但后山的防空洞还在。

      防空洞很深,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带着一股腐朽的甜味——和十二时辰案现场的香火味一模一样。

      夏时屿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戚添、虞汀翊、翟陵修。顾辞琛也跟来了,没人拦他。这五天的接触已经让所有人默认了一个事实:这个年轻的医生,在某些时候比他们更接近真相。

      防空洞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夏时屿做了个手势,所有人散开。他推开门——

      房间里点着几十根蜡烛,照得如同白昼。四面墙上挂满了照片和图纸,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男人——张建国,刘建军,王老七,周建国……还有八个陌生面孔。每张照片上都用红笔画着叉,但前四个的叉已经覆盖上了一个血红的?。

      房间正中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十二个灵位,每个灵位前都有一炷香,烟雾袅袅。灵位上的名字,是那十二个死去的工人。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左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只剩一条裤管。他穿着破旧的军大衣,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陈守义。”夏时屿叫出他的名字。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笑了。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嘶哑但平静,“比我想的慢一点。”

      “周建国是你杀的?”

      “是。”陈守义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我杀的。刘建军也是我杀的。王老七也是我杀的。还有那个张建国——第一个张建国,也是我杀的。”

      夏时屿握紧了枪:“那清虚子呢?他在帮你?”

      “清虚子?”陈守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凄凉,“他什么都没帮。他只是……记录者。”

      记录者。和顾辞琛猜的一样。

      “他记录什么?”

      “记录我的复仇。”陈守义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五年了,我查清楚了每一个人。十二个商人,十二个责任人,十二个该还债的畜生。清虚子帮我画符,帮我设计时辰,帮我准备毒品——但动手的是我。只能是我。”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那条残腿在空中晃荡。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他问,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被压在水泥板下面,听着兄弟们喊救命,一个接一个地喊,一个接一个地没声。十二个人,十二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死了。而我活下来了。我凭什么活下来?”

      夏时屿没说话。

      “我找了他们五年。”陈守义指着墙上的照片,那些被打上红叉的脸,“张建国——他供应的水泥标号不够,楼才塌的。刘建军——他的五金件都是次品,支撑架才断的。王老七——他收了废料,转手又卖给下一个工程,害死更多的人。周建国——他是监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了多少钱?”

      他的手指颤抖着,一个一个点过去。

      “还有八个。还有八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陈守义。”夏时屿慢慢走近,“你的仇报了。四个人的命,换你那十二个兄弟,够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法律?”陈守义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五年前法律干什么去了?我报案,没人理。我上访,被遣返。那些商人照样赚钱,照样买房,照样活得人模狗样。法律?”他指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这就是我的法律。”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把手术刀——正是切开那些切口的那把。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寅时过了,辰时过了。下一个是午时。”他轻声说,“午时属马。马是……”

      他看向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笑容满面。照片下写着名字:马建国。

      “又是建国。”戚添忍不住说。

      “他改了名。”陈守义说,“原来叫马德福,云锦华府的项目经理。楼塌了之后,他改名马建国,换了个地方继续干。但躲不过。”

      他握紧手术刀,朝门口走去。

      “不许动!”翟陵修举起枪。

      陈守义停住。他看着枪口,笑了。

      “开枪啊。”他说,“开枪打死我。反正我已经杀了四个,够本了。但你们打死我,午时就没人杀马建国了。他会继续活着,继续赚钱,继续害人。你们愿意吗?”

      没有人开枪。

      陈守义笑着,一步步走向门口。经过夏时屿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刑警。

      “你们抓不到他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们以为是我在杀,对吧?是,是我在杀。但清虚子……清虚子还有一个人。一个比我更重要的人。”

      夏时屿的心猛地一沉:“谁?”

      “真正动手的那个人。”陈守义的眼神变得深远,“切皮肤的,不是我。我只是按他教的做。但他……他才是真正的行刑者。”

      行刑者。

      夏时屿想起那些切口——精准得不像凡人能切出来的。右手执刀,左手执刀,左右手都能切得一样精准的人。

      “他在哪?”

      “他无处不在。”陈守义笑了,那笑容诡异而苍凉,“你们见过的。你们每天都见。”

      他猛地冲向门口。翟陵修的枪响了。子弹击中陈守义的肩膀,他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他继续跑,跑进防空洞深处,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追!”

      几个人追出去。但防空洞太深了,岔道太多。追了十几分钟,只在一个岔道口找到一只沾血的布鞋。

      陈守义跑了。

      午时,还剩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

      回到市局已经是深夜。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但没有人休息。宋予止在疯狂敲键盘,查马建国的下落。虞汀翊在打电话,调动所有警力盯住每一个可能的目标。戚添在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夏时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光。

      顾辞琛走到他身边。

      “他说得对。”顾辞琛轻声说,“切口太精准了,不像是他一个瘸腿的老人能做到的。尤其是王老七那个——手术台上,麻醉,准备,切割……需要极稳的手。陈守义的手,不够稳。”

      “那是谁?”

      “不知道。”顾辞琛沉默了一会儿,“但他最后那句话——‘你们见过的,你们每天都见’——说明这个人一直在我们身边。可能……是警局内部的人。”

      夏时屿转身看着他。雨夜的灯光从窗外照进来,给顾辞琛的侧脸镀上一层冷色的光。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你怀疑谁?”夏时屿问。

      “我谁都不怀疑。”顾辞琛说,“但我谁都信不过。”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夏时屿。

      那是陈守义墙上的照片列表。十二个人的名字,职业,属相,对应时辰。四个已经打勾,八个还空着。

      但在列表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很淡,像是随手记下的笔记:

      记录者:清虚子
      行刑者:???
      协助者:第三人

      第三人。

      夏时屿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两个人。是三个。

      一个策划,一个执行,一个……协助。

      清虚子在押,陈守义在逃。那个第三人,还藏在阴影里。

      “时屿哥,”顾辞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马建国找到了。”

      夏时屿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地址——江城西区,马建国的住处。楼下已经安排了便衣蹲守。

      “明天午时,他要死。”顾辞琛说,“如果我们守得住,他就活。如果我们守不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守不住,十二时辰案就会有第五个受害者。

      而那个真正的行刑者,还会继续逍遥法外。

      夏时屿把手机还给顾辞琛,重新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但那光明之下,藏着多少黑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能信。

      包括身边这个琥珀色眼睛的年轻医生。

      毕竟,顾辞琛说的没错——谁都信不过。

      窗玻璃上,映出顾辞琛模糊的倒影。他正低着头,看着那本笔记,神情专注。

      夏时屿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会议室。

      还有二十个小时。午时之前,必须抓到那个人。

      不管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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