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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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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国葬礼后的第七天,江城艺术学院的雕塑系教授陈明远死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尸体被发现时,他正跪在一尊未完成的石膏像前——一尊他自己的等身塑像。石膏像的面部被精细雕琢,栩栩如生,但表情是扭曲的、痛苦的。尸体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粗糙的麻绳圈,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雕塑的脖子上。
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到五点。窒息致死。
尸体背部的皮肤被人用手术刀精准地切下了一块,形状是一个拉丁单词:
Superbia
傲慢。
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工作室的钥匙只有陈明远自己有,但窗户从里面锁着。这是一间密室。
夏时屿站在工作室门口时,距离接到报案只过去了四十分钟。晨光刚爬上艺术学院老旧的红砖楼,给那些文艺复兴风格的雕塑投下长长的阴影。
“第七天了。”戚添蹲在尸体旁,盯着那个单词,“张建国死后第七天,第二个教授死亡。间隔、手法、仪式感……太像了。”
“死亡方式不同。”寒切亭正在检查绳结,“张建国是被勒死后抛尸烂尾楼。陈明远是上吊——或者说,被设计成上吊的样子。但两者都有皮肤切割,都是拉丁文。”
“拉丁文?”顾辞琛从门外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衬得皮肤更白。琥珀色的眼睛扫过现场,最后落在那尊石膏像上。
“Superbia,”他轻声念出那个词,“拉丁语,傲慢。七宗罪的第一宗。”
夏时屿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七宗罪。”顾辞琛走到石膏像前,仔细端详,“天主教概念: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Superbia是傲慢。”他顿了顿,“如果这是连环案,那可能还会有六个受害者——对应剩下的六宗罪。”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早起学生的说笑声,衬得室内的死亡更加诡异。
“艺术学院的教授,死于‘傲慢’。”虞汀翊翻着现场记录,“陈明远,五十二岁,雕塑系主任,业内名气很大。但据说……人缘很差。学生评价他‘目中无人’,同事说他‘恃才傲物’。”
“傲慢。”戚添重复这个词,“所以他死了,背上刻着Superbia。那下一个会是什么?嫉妒?暴怒?”
“先别急着下结论。”夏时屿打断他们,“宋予止,查陈明远的社会关系,特别是艺术圈内的恩怨。寒切亭,带尸体回去做详细尸检。虞汀翊,你负责勘查现场,看能不能找到凶器或者指纹。”
众人散开。夏时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校园。艺术学院的早晨很美——梧桐树荫,石板路,远处有学生在写生。
但在这美丽的表象下,有人刚刚死去。以一种充满象征意义的方式。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夏时屿转身,对上顾辞琛平静的眼睛。
“时屿哥,”顾辞琛说,“陈明远的指甲缝里有东西。”
夏时屿跟着他走回尸体旁。寒切亭已经戴着手套,小心地抬起尸体的手。在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丝极细的、金色的线。
“不是麻绳的纤维。”寒切亭用镊子夹出来,放在证物袋里,“像是……刺绣用的金线。”
金线。夏时屿皱眉。一个雕塑教授的指甲里,为什么会有刺绣用的金线?
“检查他最近接触过的东西。”他对虞汀翊说,“衣服,作品,甚至学生作业。”
“已经在查了。”虞汀翊正在翻看工作室里的作品集,“但这里东西太多了。雕塑、画稿、各种材料……”
顾辞琛走到一个工作台前。台上摆着几件未完成的作品——一尊大卫像的复制品,一尊抽象的人体,还有……一件绣品?
那不是普通的绣品。在一块深红色的天鹅绒上,用金线绣着一行拉丁文:
Superbia praecedit ruinam
“傲慢导致毁灭。”顾辞琛念出来,“《圣经》箴言。”
夏时屿走过去,看着那件绣品。金线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每一针都极其精细,像出自专业绣娘之手。但陈明远是雕塑教授,不是刺绣艺术家。
“这不是他的作品。”虞汀翊走过来,“风格完全不同。陈明远做的是现代雕塑,追求粗犷、力量感。但这件绣品……太精致了,太‘传统’了。”
“可能是别人送的。”戚添说,“或者……凶手留下的。”
凶手留下的。一个刻着“傲慢”的尸体,一件绣着“傲慢导致毁灭”的绣品。充满仪式感,充满象征意义。
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行为艺术。
手机响了。是宋予止。
“夏队,查到了。陈明远上周收到一封匿名信,信的内容就是那句拉丁文:Superbia praecedit ruinam。信纸是手工制作的,边缘有金线装饰。信封上没有邮票,是直接塞进他家门缝的。”
“有监控吗?”
“他住的是老式教师公寓,没有监控。但门卫说,上周三晚上看到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进了楼,很快又出来了。身高一米七左右,看不出男女,戴着兜帽。”
黑袍。金线。拉丁文。
夏时屿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和十二时辰案一样,充满宗教仪式感,充满象征意义。但这次更“优雅”,更“精致”。
“七宗罪……”他喃喃自语。
“时屿哥。”顾辞琛突然说,“你看这个。”
他指着那尊石膏像的底座。在底座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下一个,Ira。
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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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受害者死在第四天后的深夜。
江城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林雅文,四十五岁。尸体在音乐厅的后台被发现,死状更加诡异——
她被绑在一张椅子上,面对着镜子。脖子上套着小提琴的琴弦,琴弦的另一端系在她自己的手腕上,形成一个自勒的装置。死亡时间:晚上十点到十二点。窒息致死。
但最恐怖的是她的脸。
她的眼睛被挖掉了。不是粗暴地挖出,而是精准地移除——眼窝干净,没有撕裂伤,像是专业的外科手术。在眼窝里,塞着两朵新鲜的玫瑰花。
而她的背部,刻着第二个拉丁词:
Ira
暴怒。
现场依然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音乐厅的后台有保安,但保安说当晚林雅文要求单独排练,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听见小提琴声一直持续到深夜,然后突然停止。他以为是结束了,没有在意。
直到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发现尸体。
“琴弦的勒痕很深,但手腕上没有挣扎的痕迹。”寒切亭检查着尸体,“她是自愿被绑的,或者……被药物控制。”
“药物检测结果出来了吗?”夏时屿问。
“出来了。”寒切亭递过报告,“血液里有高浓度的咪达唑仑——强效镇静剂。剂量足够让她失去反抗能力,但保持清醒。还有……致幻剂,和十二时辰案里的成分相似。”
又是毒品。夏时屿捏紧了报告。
“背部切口和第一个受害者手法一致。”寒切亭继续说,“同样的手术刀,同样的深度,同样的精准度。凶手有医学背景,或者至少受过专业训练。”
顾辞琛站在镜子前,看着林雅文空洞的眼窝。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两朵玫瑰花。
“玫瑰代表什么?”戚添问。
“在西方象征学里,红玫瑰代表爱情,但也代表殉道。”顾辞琛轻声说,“中世纪有些圣徒的画像里,他们的眼睛被挖出,手里握着玫瑰,象征为信仰牺牲视力。”
“所以凶手在模仿宗教艺术?”虞汀翊皱眉。
“不止模仿。”顾辞琛转身,看向夏时屿,“他在创作。陈明远的雕塑,林雅文的音乐,都是艺术形式。凶手在用他们的‘艺术’,完成自己的‘作品’。”
作品。一场以七宗罪为主题的、连环杀人的“作品”。
“林雅文有什么‘暴怒’的罪名?”夏时屿问。
宋予止翻着资料:“业界传闻,她脾气极差。对学生非打即骂,对同事尖酸刻薄。去年还因为排练时摔坏了一把价值百万的古董小提琴,和乐团经理大吵一架。但……这些都不至于被杀。”
“在凶手看来,至于。”夏时屿说,“在他扭曲的认知里,这些人犯了‘罪’,需要‘审判’。”
他走到镜子前。镜面上用口红写着一行字,是林雅文的口红:
Ira brevis furor est
“暴怒是短暂的疯狂。”顾辞琛念出来,“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诗句。”
又是拉丁文。又是箴言。
夏时屿感到一阵烦躁。凶手在玩一场智力游戏,留下线索,留下象征,像在挑衅警方。
“查林雅文最近有没有收到匿名信。”他对宋予止说。
“已经在查了。她助理说,她上周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张黑胶唱片。唱片的一面是她演奏的《魔鬼的颤音》,另一面是空白,但唱片标签上印着那句话:Ira brevis furor est。”
《魔鬼的颤音》。传说中魔鬼创作的小提琴曲。
“包裹从哪里寄来的?”
“查不到。没有邮寄信息,是直接放在她家信箱里的。”
和第一起案子一样。没有监控,没有线索,只有精心设计的仪式和象征。
夏时屿看向顾辞琛:“你怎么看?”
顾辞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凶手在升级。”
“什么意思?”
“第一个受害者,陈明远,死于相对‘温和’的方式——上吊,或者伪装成上吊。第二个受害者,林雅文,死状更残忍——挖眼,玫瑰。凶手的暴力倾向在增强,他的‘创作欲’在膨胀。”
膨胀。夏时屿想起那些邪教领袖,那些连环杀手,那些在杀戮中找到“意义”的疯子。
“下一个会是什么罪?”他问。
“七宗罪的顺序通常是从重到轻。”顾辞琛说,“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但凶手可能不按顺序。不过既然已经出现了傲慢和暴怒,那下一个可能是……嫉妒。”
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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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起案子来得比预期更快。
仅仅两天后,江城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苏薇薇,二十三岁,死在练功房的把杆上。
发现尸体的是早起的清洁工。她推开门,看见苏薇薇穿着一身雪白的芭蕾舞裙,用足尖站在把杆上——一个标准的阿拉贝斯克姿势。但她的脖子被一条绷带勒着,绷带的另一端系在天花板的灯架上。
她已经死了至少六个小时。
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到三点。窒息致死。
背部刻着第三个词:
Invidia
嫉妒。
但这次没有挖眼,没有玫瑰,只有一种诡异的“美”——死者像一尊完美的雕塑,保持着舞蹈的姿势,脸上甚至带着微笑。
“芭蕾舞演员可以靠足尖站立很久。”寒切亭检查着尸体,“但死后肌肉僵硬,她才会保持这个姿势。凶手是等她死后,才把她摆成这样的。”
“怎么死的?”夏时屿问。
“颈部勒痕很深,舌骨骨折。但她的手腕和脚踝都有捆绑痕迹——凶手是先把她绑起来,勒死,然后解开绳索,摆成这个姿势。”寒切亭顿了顿,“而且……她的跟腱被切断了。”
“什么?”
“双侧跟腱,被手术刀精准切断。”寒切亭指着死者的脚,“这样她就永远不能再跳舞了。”
永远不能再跳舞。对一个芭蕾舞者来说,比死更残忍。
夏时屿感到一阵恶寒。凶手在惩罚这些“罪人”,用一种与他们职业相关的方式——雕塑家死在雕塑前,音乐家死在音乐中,舞者死在舞蹈里。
“苏薇薇有什么‘嫉妒’的罪名?”他问。
虞汀翊翻着资料:“芭蕾舞团竞争激烈,苏薇薇是首席,但据说手段不干净。她曾经故意弄伤竞争对手的舞鞋,导致对方脚踝骨折,被迫退役。还有传言说她和团长有染,才拿到首席位置。”
嫉妒。因为她嫉妒,所以她伤害别人。所以凶手切断了她的跟腱——让她永远失去跳舞的能力,就像她让别人失去一样。
“以眼还眼。”顾辞琛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圣经》里的原则。”顾辞琛走到尸体旁,看着那双被切断跟腱的脚,“你们夺走什么,我就夺走你们什么。陈明远傲慢,所以他死在自己的雕塑前,背上刻着傲慢。林雅文暴怒,所以她被挖去眼睛——因为愤怒让人盲目。苏薇薇嫉妒,嫉妒让她伤害别人的脚,所以她的脚被废了。”
精确的惩罚。精确的象征。
“凶手在扮演上帝。”夏时屿低声说,“他在审判,他在惩罚。”
“不止。”顾辞琛摇头,“他在教育。每个现场都留下拉丁文箴言,每个死亡都充满象征意义。他想让后来者看到——犯了这些罪,就会得到这样的惩罚。”
“疯子。”戚添骂了一句。
“可能是疯子。”顾辞琛说,“但绝对是高智商的疯子。他懂艺术,懂音乐,懂舞蹈,懂医学,懂拉丁文,懂宗教象征学。这样的人……不多。”
夏时屿想起十二时辰案里的清虚子——一个懂医学、懂毒理、懂宗教的疯子。但这次的凶手更“精致”,更“优雅”,更像一个……艺术家。
手机响了。是宋予止。
“夏队,查到了。苏薇薇三天前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双芭蕾舞鞋。鞋是新的,但鞋尖被涂成了红色——像血。鞋盒里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拉丁文:Invidia invidia sum。”
“嫉妒就是嫉妒?”顾辞琛听到,翻译出来,“古语,意思是嫉妒会吞噬嫉妒者自己。”
又是拉丁文。又是箴言。
“包裹来源?”
“查不到。和之前一样,直接放在她公寓门口。”
没有线索。没有破绽。
夏时屿感到一阵无力。凶手像幽灵一样,在城市里游荡,挑选“罪人”,执行“审判”,留下“作品”。而他们,警察,只能跟在后面,收拾残局。
“时屿哥。”顾辞琛突然说,“凶手在挑选特定职业的人。雕塑家,音乐家,舞蹈家……都是艺术从业者。下一个,可能也是艺术相关。”
艺术相关。夏时屿脑中闪过一个名单——画家,作家,导演,演员……
“七宗罪还剩下四个。”戚添掰着手指,“懒惰、贪婪、暴食、色欲。哪个艺术从业者会犯这些罪?”
“都可能。”虞汀翊说,“懒惰的作家,贪婪的画商,暴食的美食家,色欲的演员……”
太多了。江城是文化名城,艺术从业者成千上万。怎么防?
“查最近艺术圈内的丑闻。”夏时屿对宋予止说,“特别是涉及到这四宗罪的。谁名声最差,谁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明白。”
电话挂了。夏时屿看着苏薇薇的尸体。年轻的舞者像一尊精美的蜡像,保持着最后的舞姿,脸上带着微笑。
那微笑是凶手摆出来的。他用精湛的医术,让尸体保持这个表情。
顾辞琛走到镜子前——练功房有一整面墙的镜子。镜面上用口红写着一行字,和苏薇薇的口红色号一致:
Invidia non habet terminum
“嫉妒没有尽头。”顾辞琛轻声念出。
夏时屿走过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看见自己疲惫的脸,看见身后那具诡异的尸体,看见顾辞琛琥珀色的眼睛在镜中的倒影。
四目相对。
“你觉得还会有人死吗?”夏时屿问。
“会。”顾辞琛回答得毫不犹豫,“凶手才刚刚开始。七宗罪,他才完成了三个。还有四个。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在享受这个过程。”顾辞琛转过头,看着夏时屿,“杀戮对他来说是艺术,是创作,是神圣的仪式。他不会停,除非完成‘作品’。”
完成作品。七具尸体,七个罪名,七场“审判”。
夏时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我们就在他完成之前抓住他。”他说,“不管他多聪明,多谨慎,总会犯错。”
“他会犯错吗?”顾辞琛问。
“所有人都会犯错。”夏时屿说,“因为所有人都是人。而人,就是会犯错。”
顾辞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希望你是对的,时屿哥。”他轻声说。
希望我是对的。夏时屿在心里重复。
但他知道,可能性很小。
因为凶手看起来……太完美了。
完美的计划,完美的执行,完美的象征。
完美得不像人。
而他们,一群会犯错的人,要去抓一个完美的怪物。
这本身就像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但夏时屿没说出来。他只是转身,离开练功房。
身后,苏薇薇的尸体依然保持着舞蹈的姿势,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演出。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