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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落叶(下)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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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高秀芬,已不省人事。她的女儿正坐在床头,头靠着墙壁睡着。
也是头发半百的老年人了。
许是守在病前太久,身子有些吃不消,她此刻睡得沉。
心电监护的屏幕里,高秀芬的血压低得可怕,升压药的剂量很高。
卿行捏了捏她水肿的手,她毫无反应了。
保姆在病房门口徘徊,她与卿行说:“她女儿叫我等到最后,帮她妈穿好衣服,还给我封个大红包。我本来行李都打包好了,都要走的了……”
“不找殡仪公司吗?”卿行问。
保姆小声与她道:“她爸那会就是找的殡仪公司,火葬的。她妈思想过不去,觉得这跟挫骨扬灰有什么区别。所以这回就不找他们了,走老家的传统。先拉回祠堂,请些法事办丧礼,然后出殡、下葬。”
高秀芬在屋里头还未咽气,后事早被安排好了。
若是以前能见鬼的卿行,兴许还能见见高秀芬的魂魄。
可卿行见不到了。
她心道:高奶奶,你别怕,叶爷爷在等着你呢。
回到办公室,听见同事张敏吐槽一个病人的子女,几乎全然弃之不顾了,就将老人放医院里。
张敏道:“谁说生儿生女有用的,到老了还不是一样凄凉?”
“也不是每个孩子都这样的。”卿行低声道。
张敏又说:“我姑昨日与我电话,让我赶紧结婚生子。说有个伴,日常有个人骂骂出出气也好的。还说到老了,不至于那么孤单,起码有个人和自己一起等死。”
那如果其中一个人先死了呢?
那继续活着的人如何戒断、怎样痛苦?
人都是会死的,匆匆不过几十载。若是死前身受疾病折磨,比如叶金才不幸患上痴呆,不可控制的将爱人遗忘,如此以来,苦短人生里的爱人相守,时间更短更短了……
霍生——
卿行终于理解他对于自己年龄的无奈与不甘了。
若人生顺遂、无病无灾、寿终正寝,他们正二十岁,便剩六七十年光景;可霍生自叹年近四十,人生过半了,剩下的一半寿命再除去必要的睡觉、工作,真所剩无多了。
好在还有“空境”,他们的时长拥有延展的可能。
可他们始终活于人间,是不能心存侥幸的。在生老病死面前,无人幸免于难。
霍生——
果然,人一旦有所爱,便有软肋。
连无法避免的生存与死亡都让人更加为之恐惧与担忧。
再次来到“空境”,卿行与霍生从山下买菜归来。
霍生背着她,她拎着菜。
叶金才依旧坐在门口苦等,见到二人,神色闪过一丝狐疑。
果不其然,他问:“你们是谁呀?”
无论为人做鬼,他的痴呆都无解。
他又问:“我是谁呀?”
霍生与卿行道:“我去端药来。”
“嗯。”卿行走到叶金才身旁,蹲下道,“我叫卿行,方才那个男子是我爱人,我们是这家客栈的老板。你叫叶金才,你借宿我这里等待你的夫人。你的夫人,她叫高秀芬。”
“高秀芬?她什么时候来啊?”
“快了,快了……”
吃过药后,叶金才又在摇椅里眯了一会。
霍生与卿行道:“你与他说会话,我去做菜。”
“嗯。”卿行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霍生,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霍生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好。
“我爱你。”
霍生的手指在她光洁的额上停滞,继而手臂垂落几寸,捧着她半张脸如获珍宝道:“谢谢你。”
卿行道:“我们无法拒绝衰老与遗忘、死亡与离别,那么在爱你时,我会倍感珍惜与幸福,与你执手,不畏一切。我的爱意会时刻为你披荆斩棘、保驾护航,还请你心身卸担,与我共喜乐。”
“好。”未语先泣,二人相拥,胸腔共鸣。
叶金才问:“你们的婚期定了吗?”
卿行摇头,“我们还没见家长。但我奶奶见过他了,很满意的。”
“现在该是最美好的时候了,觉得相爱敌万难。殊不知结了婚之后,还有更多的考验。或许你们也知道,但以为彼此能成为婚姻城的幸存者,我也衷心祝福你们,能够得偿所愿。”
“谢谢叶老。”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浅浅笑了一下道:“有一回,我与高秀芬不知因为什么事,吵得很凶,她还把门关上锁紧,不让我进屋。我那时想呀,离婚,不过了,真过不下去了。但我哪也没去,就在家门口窝了一宿,醒来看见身上披着外套,还有厨房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又想呀,这日子也没怎样不堪,过过还是可以的。何况一想到不和高秀芬在一起了,她跟了别人我也不开心。我就乐了,走进厨房帮她忙。她还是没给我什么好脸色,我又是不咋会哄人的人,就那么僵着。饭做好后,她说吃饭,我跟着孩子上桌了,她没拦着。我就笑呵呵的吃了一顿。到了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去喊她,她说不想和我睡。我知道她还生气呢,但我没什么本事,就力气大,把她扛回了屋里,也关上门锁紧了。后来问她,和我吵过之后的那晚想什么了。她说想拿把刀把我剁了,开了门见我睡得那不堪样,想拿刀的手却拿了外套,本来是想用力丢我身上的,却蹲下来替我好好盖住了身……”
“是真夫妻。”卿行趣道。
叶金才笑得更深了,“我们活得久,做夫妻也做得久。怎会没有磕磕绊绊的?每次想剁了对方,是真的;想过下去不分开,也是真的。我和高秀芬的女儿长大后,谈婚论嫁,但过得不幸福。没多久就离了。我们心疼,话到口中却多少有了些指责意味,女儿便万分不乐意听了。后来,女儿一直没再婚,也没一儿半女。我们又担忧她没个依靠,老了之后怎么办呢?但她说,老了就死呗。可死,从来不容易、不简单。她说自己待我和高秀芬不算好,更谈不上孝顺,她不想最后报应在她身上。我和高秀芬也不敢提,让她去领养一个孩子的事。所以只能尽力给她保障:买房、存钱,全给她……”
“叶老,我见过你女儿了。”
“她过得还好吗?”叶金才小心问道。
“我想,她会过得好的。”
叶金才沉默许久,才道:“我曾中过风,半身不遂。那时她还未退休,既要忙工作,又要照顾我和高秀芬,两头跑,把她累倒了。有段时间,我们一家三口在同一家医院不同的科室住院,光是保姆都请了三个。其实我觉得我和高秀芬的女儿,真没啥亏欠我们的了。那家她看上的养老院,我替她试过了,体验真不好,这样她就能找下一家了……”
正说着,卿行看见山路上有个渐行渐近的人影。
“叶老,你看,谁来了?”
叶金才顺着卿行所指的方向望去,起初不大确定,接着他站起身来,还往前走了几步,仔细弯腰看着。
来人越来越近了。
是高秀芬。
人间的她,咽气了。
叶金才等到她了。
卿行留他们一同吃饭,君言到了。
她却不一起用膳,只在院中无言看着落花。她戴着口罩,看不出模样,卿行故意端杯水给她喝,她只淡淡谢过,并未接下。
君言双目盯她,似笑非笑,仿佛在欣赏满意的作品,并不作答。
卿行便道:“听霍生说,你当初帮过他,谢谢你。”
“你对他满意吗?”君言忽然这样问。
“嗯,很满意。”卿行没来由的,便回答了她。
很快,君言便领着二老走入了黑夜,离去了。
九月入秋,枯叶已成,落于泥土,归了根。
夜晚,合欢树上挂灯笼,欢姨在楼上看见相护依偎的情侣,欣慰笑着回了屋。
“我想尽快让你以任何方式都属于我。”霍生亲吻她的头顶道。
卿行背靠他胸膛,笑道:“所以?”
“所以,眼看中秋将到,你愿意带我去见你的父母吗?”
“你这人真欠打。”卿行坐起来,看着他道,“明明是你叫我不要急,叫我等你的,现在说得好似我不愿意一样。”
“我错了。”霍生态度诚恳道,“是我顾虑太多,是我——不够勇敢。”
卿行双手揉着他的脸道:“莫要妄自菲薄,你很好,我们绝配、顶配!我卿行,此生非你不嫁。”
霍生动容的将她柔软的身体抱进怀里,贪婪的吮吸她的体香。
本来抱得好好的,他又不安分了,那张嘴在卿行的耳边、脸上和脖子处煽风点火。
“痒——”卿行嗔怪道。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霍生连咽了两下。
卿行手撑着他结实的胸膛,倾身过去,在他唇边道:“哥哥,你在想什么?”
“你——”霍生哭笑不得,伸手挠她痒痒。
卿行连连求饶,接着,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霍生备受鼓舞,一手抱住她的腰,一手护在她脑后,将她转身欺压身下。
也是第一次,卿行知道,原来接吻只要换气得当,真的可以吻上一两个小时的……
【君言】
叶老是我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