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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落叶（上） 近日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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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房客，名叶金才。
九十高龄，人已痴呆，多是静坐发呆或打盹。但他不坐院中，而是在客栈门口，似是在等什么人。卿行便在门口放了两张躺椅，常与他作伴。
“叶老？叶老？”卿行唤了他几声他才看过来。
并不开口，只是愣愣看着。枯老干涸的双眸看不出任何情绪，犹如一汪死水。
“叶老，吃葡萄。”卿行指了指两人间的食案。
顾及他年老牙落，葡萄吃起来会更方便些，卿行准备的果盘里以葡萄居多。
他依旧闭口不言，但伸手拿了一颗葡萄，嚼了嚼咽了下去，便不再想第二颗了。
午后的风凉爽，吹得人惬意。卿行靠着舒服，不一会儿便睡着了。霍生走来，朝天空扬了扬手，很快一片阴云遮住了太阳，继而拿过她未吃完的桃子咬在口中，为她盖了张凉被。
“叶老，该吃药了。”霍生轻声道，将叶金才扶进内院，递给他一碗黑黢黢的中药。
吃过后，他似是精神了些。望向门口的躺椅，问道：“她是你的夫人？”
霍生温柔笑道：“很快就是了。”
“祝百年好合。”叶金才低头道，转身便要走出门口。
霍生问：“叶老是在等什么人吗？”
叶金才点头，回道：“等我夫人。”
“请问你的夫人姓名？”
“高秀芬。”
他慢悠悠走到门口，又在摇椅坐下，痴痴望着上山的路，俨然一块望妻石。
近日，卿行有名患者病情变化，命在旦夕。家属女儿拒绝转入ICU进一步抢救，选择继续留在呼吸内科。
并且，女儿签署了拒绝抢救书——拒绝药物抢救、心肺复苏等。
患者名叫高秀芬，女，丧偶，年八十九。
以往住院时，她的女儿鲜少来探望，万事都拜托保姆。近日时常见到人，卿行便感到高秀芬真是时日无多了。
而卿行与高秀芬相识，源于去年。也是在呼吸内科，她肺炎严重，总高烧难断，卿行为数不多的几次与她接触里，她的话也极少。
一直以来照顾她的保姆都是同一个，为人有趣开朗，是个话痨阿姨。
卿行从保姆口中得知——两年前，自从高秀芬的老伴去世后，她便缠绵病榻了，且一日比一日衰败，几无生机欲念。
如今，她也快走到尽头了，与爱人重逢在即，自是不畏死亡。
保姆还说：“她与她老公只生了一女，年轻时从别处抱养了一个男婴，精心呵护着长大。奈何这养子是个‘讨债’的——读书时不好好用功，与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染了一身恶习，还欠了一身债，家都不敢回。那债主上门讨债，逼得她两夫妇将半生积蓄都赔上。这儿子也算是恩断义绝了，再也没回来过，也不知是生是死。”
卿行听着都觉得荒凉，“好在，他们还有个亲生的。”
“亲生的也没好到哪去！”保姆却道，“二老拿全部积蓄买房，本意是想买个一楼二楼的，图个方便嘛。但女儿不愿意，最后买的是15楼。二老不会坐电梯，女儿去上班了就将他们锁家里，渐渐的她老公就痴呆了。女儿便送去了养老院，听说在里头被人虐待过，她老公时常生病，连话都不会说了。”
卿行静静听着。
保姆继续道：“有一回她老公住院，我照顾嘛，知道得清清楚楚——医生说出院回家养着也好，但她不愿意，恳请医生再多住些时日。其实呀，是怕她女儿——说是不想接回家，万一死家里头怎么办之类的。她呢又不想老公再去养老院遭罪，又做不得女儿的主，这才把医院当做避难所。”
“这个女儿……是亲生的吗？”
“当然！人都退休了，话说也是有大把时间尽孝的时候，却是个有自己生活的。花点钱雇我来照顾，平日就是给钱，我也没见她对自己的父母多在意。”保姆道，“回想两年前她老爸最后一次住院，医生给她打电话，我才知她和一堆老友报团旅游去了，等她赶回来，她老爸都咽气了。高秀芬从那之后便很少和她说话了，不过她也是很少出现在高秀芬面前的——她有着及其丰富的老年生活，忙得很。”
卿行无言以对。
保姆再道：“我一向是不做居家保姆的，但她女儿千求万求，加上给的钱也算合理，我也就答应了，在她家照顾她老妈。高秀芬呢，自从老公死后就没什么精气神了，每次一有不舒服的，就叫我打120，说是别死家里。这次，又来医院了，估计真是挺不过去了。我于心不忍，和她女儿说多陪陪吧，别留遗憾。”
哎——卿行内心长叹。
许是霍生的药有效，叶金才精神了些。
他依旧坐在门口，等待着某人。
这日，他隐约见到山路走来一个人影，激动得直起腰板来，待看清是欢姨后，他肉眼可见的失落。
他看着欢姨篮里的药包，面无表情问道：“我的？”
欢姨点头，“霍生开的药方，我去山下抓药。”
“加大点剂量吧。”叶金才仰面靠下摇椅，闭目道，“我感到快要忘掉自己在等谁了。”
“我会与他说的。”
欢姨走进院里，正见卿行自楼上下来，她问：“霍生还没醒？”
卿行回答：“他在人间过于忙碌疲惫，我想让他多睡会。”
见到卿行眼中溢出来的心疼与担忧，欢姨拉住她的手道：“你理解他的心吗？”
生于1990年的他，年近四十了——若是一般男子，早就儿女成双了；
出生即丧母的他，亲恩不全，命里终究有所残缺，多少觉得自己有些不详；
生父曾名利双收，却始终贪污下马，为人子的他一世也要被钉在这耻辱柱上；
自己更是身受重伤，即便康复痊愈，心中永远担忧着可能存在的健康隐患。
欢姨接着道：“他爱你——卑微的爱着，他想变得更优秀更优秀，足以掩盖他存在过的不堪，这样他才有底气与勇气向你家提亲。”
“他这么好，我家里定会心满意足的祝福我们的。”
欢姨苦涩笑着，摇了摇头，“不够，于他而言还不够。无论你自认为他多好，在他心里，你比他好千倍万倍。爱意裹挟着卑微，他要自己足以配得你，让你值得。何况，为人父母的，若我有个女儿，我也是盼着她能嫁个可靠可心的，日子不必大富大贵，起码工作稳定、夫妻不分居。”
卿行听着，泪如雨下。
欢姨忙为她擦去，心疼道：“与你说这些，绝不是要你愧疚。你二人能到现在，不容易。吃了那么多苦了，以后再别吃了。”
卿行点头，“我明白，我与他性命相托、心意相通、生死不弃。”
“那就好那就好。”欢姨眼睛红得都要流泪了，改口趣道，“你还怕他吗？”
“我哪有怕他？”卿行反问，睫毛挂着晶莹的泪珠。
“那你总在他面前害羞成那样？”欢姨忍俊不禁道。
“我只是羞，不是怕。”卿行低头道。
“听他说，你以前在他面前可不这样的。”
“以前，我没对他有过非分之想。”卿行直言道，“可现在，我太喜欢他了，就很容易紧张。但我绝没有不喜欢他那样对我，我只是——只是——”
“懂，我都懂。”欢姨道，“你初次动情，爱他日短，时间久些便好了。”
“我总觉得对他不住……”
“傻闺女，这也是恋人间的情趣呀。”欢姨耳语道，“不过，你不能总喂不饱他，叫他抓心挠肝的难受。何不敞开心来，与他共沉沦，感受那妙不可言的幸福？闺女，跟着你自己的心来。”
卿行听着这一字一句，双脸红得都要熟透了。她点了点头，连欢姨都不敢看，就急忙跑到门口去了。
叶金才在闭目养神，卿行看了看他，也学他样子闭紧了双眼，但思绪里全是霍生，一点都安生不了。
叶金才意有所指道：“你心不静。”
卿行转头，见他依旧双目闭着，又听他道：“听说，你认识我的夫人。”
高秀芬正是他的妻子。
卿行刚知晓不久。
“是的。”
“她怎么样了？”叶金才问，“我是指，她快死了吗？”
卿行微怔，见他依旧面无表情，遂点了点头，“该是，快了。”
叶金才这才睁眼，还是直勾勾盯着上山的路，“若我忘了，还请你时刻提醒我——我在等她。”
“你会忘记她吗？”
“会，忘过许多回，一回比一回时间久。”叶金才回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我无能为力。”
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身不由己。
“叶老，你还记得她多少呢？”
叶金才陷入沉思，许在搜索记忆，将破碎的片段拼接，良久才缓缓道：“我想，她该是位坚强的小女子，年轻时我在部队待了一年又一年，家里全靠她一人。我们好像有个女儿，后来又有个儿子，她很开心，说我们终于儿女双全了。但日子太苦，我们也没多少好故事。好在女儿争气，考上好大学，有份体面工作。但我隐约记得，她与我们不亲，该是怪我们，以为我们重男轻女。”
“叶老，听说那儿子是你们领养的。”
他愣了愣，继而点头，“是，是别人家的。我们答应了人家，会好好抚养长大。许是偏爱得有恃无恐，将他养歪了，叫他险些将这个家毁了。那些因为他而赔出去的钱，本来是要给女儿的。我记得她总是哭，高秀芬哭得眼睛都肿了——对，她叫高秀芬，我的夫人叫高秀芬。高秀芬和我决定好好弥补女儿，但女儿已经不需要我们了，甚至年迈的我们还成了她的累赘。我这身病，我逐渐六亲不认的病，也曾将我与高秀芬唯一的女儿折磨得痛苦不堪。我和高秀芬说，都怪我活太久了。高秀芬叫我别丢下她，我说我会等她的……”
他的眼角隐约泛起了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