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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日记(上) 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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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行一进家门,便感寒意袭身,灯未打开她便见到一个鬼影。
“我无意吓你。”一位老妇人的声音。
卿行开灯,转身便见她,花白的头发,浑身有些臃肿,带着慈祥的笑容。
一看便知无恶意,卿行忙唤她坐。她却摇了摇头道:“不了,免得脏了你屋子。”
她噙笑看着卿行,如同看着自家孙女般慈爱。卿行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问道:“奶奶,我们之前见过?”
“见过。”她很肯定道,“何况你眉眼生得漂亮,一见难忘。”
卿行被夸,有些含羞。但她仔细瞧着这老妇人,自己的确毫无印象。老妇人身上的寿衣材质极佳,那头脸的妆扮,想必去世时被人精心照理过,一看便知是富贵之家。卿行想啊想,自己何时认识了富人而不自知。她将路人、病患大概搜罗一遍,依旧未认出来。
老妇人也不恼,依旧笑语,“小卿医生,是我,孔心珏。”
卿行恍然大悟,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鬼,她连忙翻出几天前的日记,上面所写:
【她84岁,头发花白,身体水肿。
诊断:大面积脑梗死(急性期)。
此次住院17天,2次抢救记录,4张病危通知书。
我给她做了4次康复。
第1次,她未醒。
发现下肢血栓,暂停了几日康复。
第2次,她有点言语反应。
第3次,她睁眼,有几分钟清醒。
第4次,最后一次治疗,清醒时间达十几分钟。
却要出院了,回家。
那天她家里人来了四五个,拿着手机说要联系英国美国的亲戚,看一眼。
我听见她子女在讨论:医生说没办法的了,回家等等吧……给外面的打个视频通话,能看一眼是一眼……
最后一次,我默默给她加长了治疗时间。
待久些。
她挺配合,也认真听我说话。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估计也知道。我和她道别时,她深深的看着我。虽然不言语,虽然不招手,但深知,已经没有“再见”了。】
“今天是我头七,,我回来看看你,与你道谢。”孔心珏道。
“阿婆——”话音未出,卿行便如鲠在喉。
虽相处极短,但卿行还是对她的离世深感难过。孔心珏想为她拭泪,却苦于自己只是鬼魂。孔心珏疼爱道:“丫头,你心思极善极美,你这行业使你不得不接触许多垂危患者,你若每一位都上心过深,有朝一日会深陷其中而无法自拔。”
走火入魔。
卿行已工作几年,失去过不少患者,痛哭流涕过几回。
年尾写日记时,她道:
【今年,我失去了三个患者。
一位与我同性同龄,相约秋季奶茶,她却于盛夏夜里梦中长眠,再未醒来。
一位亲如爷爷,我知他风烛残年,却妄想他能活久一些,无奈甩来夺他性命,于凌晨咽气。
一位只见数面,我耗尽毕生所学助她,然家属决定放弃进一步抢救,白布蒙身,车运回家。】
“我今夜来,是想告诉你,你很好。失去我们,你莫要自责与难过。”孔心珏道。
“谢谢您。”
“我谢谢你才是。”孔心珏笑道,她继续说,“人呀,怕老怕痛更怕死,我吧生死看淡,只不过死前那段病痛折磨,的确受罪。你眉眼美善,声音温和,缓我不少身心痛苦,我真诚谢你。愿你今后安康顺遂。”
“谢谢您。”卿行的睫毛全湿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得知孔心珏并无执念,卿行便知她要往生了。临走前,卿行打听道:“您可见过一位老爷爷,他叫陈长冰。”
“他也是你的病患?”
卿行点头。
孔心珏摇头道:“丫头,兴许他已往生极乐了。”
送走了孔心珏,卿行忽感心空了一半。
清晨醒来,冷得很,卿行万分不愿起床。先生在屋外威逼利诱了几回,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被窝。
换衣服时,先生在门外又叮嘱道:“你这几日经期要来,别吃冰的、别碰凉的,工作忙完了在科室用艾灸一灸小腹。上班路上风大,穿那件厚实点的羽绒服……”
“知道啦知道啦,要迟到啦迟到啦……”每到冬季早晨,总是这样着急忙慌的赶着出门上班——就为了贪图那被窝里的几分钟温暖。
天下的牛马都懂得的心酸。
穿好衣服后,卿行便翻找卫生巾。
其实昨晚先生就叮嘱她先备好了,但她那时已经躺被窝了,懒得下床。
就当她准备放弃之时,门外的先生:“在梳妆台右下方的柜子里。”
“啊对对对……”卿行一看手机上的时间,急得她赶紧捞上背包就夺门而出了。
交班迟到要扣200块啊!!
上班时与一位九十多岁患者的家属闲聊。
家属说,“也九十高龄了,我们心中都有数,剩一口气也有一口气的坚持。”
言及此,卿行打了个喷嚏,泪水不由自主的流出。
之后又去ICU(重症医学科)工作,看见一患者家属进来探视便抹眼泪,卿行于心不忍,口罩之下的嘴角也止不住想哭。
果真月经来了,这日下班之后十分疲惫。
晚饭只草草应付,快速洗了个热水澡就躺进温暖舒适的被窝了。
还听先生的话用上了热水袋。
这晚,卿行早早就睡了,睡得沉,兴许还做了梦,呓语了一个名字:陈长冰。
先生对她的性情了如指掌,她过于心善心软,易待人倾心,病弱之人更得她真情爱怜,一旦生命终结,她亦同失去亲人般留下长久潮湿。
月经期的女人多少有些情绪化,尤其当下临近新春,卿行又有患者抢救不过来,跨不去这一年。
尤其,每当有患者去世,她总想起陈长冰。
她眼尾红红的回到家,趴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夜里,先生与她道:“卿行,你可以与我说一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卿行的泪水十分讨厌的夺眶而出,“他都死了一年多了。”
“卿行。”
“我——”卿行抽泣道,“我今天不经意间与人喊患者名字,喊了三声才发现自己喊错人了——我喊的是陈长冰。”
他是卿行哭得最肝肠寸断的患者。
犹记得那时深秋,天气渐寒。有一日傍晚,卿行下班回家,眼睛红肿。先生问她发生何事也不说。她只哭骂道:“你这坏老头,为什么骗我,你骗我——明明说好要活久一点的,明明——明明说要看着我婚恋生子的——坏老头呀——你真的没有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彼时,先生从她嘴里听到“陈长冰”三个字。
在那个痛苦的夜晚,卿行的日记中这样写道:
【9月7号,我成为他的康复治疗师。他年近九十,躯体僵硬,无法言语,痰多无法自咳。我总是喊他全名,爱逗他笑,他是个乖巧的小老头,偶尔拼力能说出几个字。有一次他颤巍巍拿我笔,在纸上颤巍巍写了一句话,我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懂。
有时我什么也没做,就站他跟前,他也会笑。情绪激动了,就咳嗽,但咳不出痰来,我便叫他把痰吞下去。他乖得要命,我说我每次喊你名,你就得“诶——”,他每次都很配合,只不过声音很微弱。
11月2号,我去杭州出差。7号回来上班,给他看我手机相册,和他说这是西湖风景、这是灵隐寺,他很认真的看。不过他比以前嗜睡了,我逗他他也没笑得那么灿烂了。9号我飞北京出差,临走前我在他病床前和他反复的说:你要等我啊,等我回来,我给你看北京的风景。在我每一声的“等我”里,他都微微点头。15号我回来上班,他没那么嗜睡了,但是很安静,即便逗他,他也不再笑出一丝丝声音来。我和他说:你很像我爷爷,不过他走好多年了,你长得很像他,你可不可以活久一点,替他看我谈恋爱、看我结婚生子呢?
他看着我,说“好”,只不过发不出声音来。就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哭,我像个孩子一样要他保证,说:那你一定要活久一点,不能骗我呀!他还是说“好”,依旧发不出声音。
农历十月初四,是我生日。在给他的治疗即将结束时,我告诉他这个消息,然后,我就听见他唱生日歌。第一句歌词唱得很清楚,我很惊喜,而他唱不完,满眼通红,他哭了。第二天,我给他看晚上同事给我的庆生照片,他目光慈爱的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家属说他的生日在农历十一月十三,便是圣诞节那天,我想到那天一定要给他唱完整的生日歌。
每次治疗结束我都会与他握手和他说拜拜,他的目光总在我身上,而他从不会松手,都是我将手抽出。我难以形容这一类患者,感觉他们是“安静”的,只有目光才能让人觉得他是活着的。
他的病情太平稳了,所以我还想着过年了给他唱“新年好”。我真的把他当成了爷爷,在他每一次看向我的目光里,他对我是有慈爱的。连我带的实习生都说我和这位阿公感情好好哟。
所以,当我在11月23日早上交班听见他于凌晨突发呼吸、心跳骤停,我怎么受得了。
这个小老头,怎么就骗我呢。在他最后的意识里,会不会有我?】
卿行因他的离世痛哭流涕了两天一夜,之后每每谈及他都很伤感。
在他死后,卿行在夜晚去过他家附近,企图能见他鬼魂。然而他估计已经往生,卿行并未见他。
卿行坐在床上,埋头双膝。
“卿行,裹住被子。”先生轻唤道。
然后,隔着一层被子,卿行感到一股阴寒包围自己。
先生隔被拥她,柔声耳语道:“卿行,我在。”
卿行闷声哭道:“他像极了我爷爷,我不知自己是哭他还是哭我爷爷。对于他们的离开,我很难释怀——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是不在的。我并没有能够送他们最后一程。我如今都忘了自己最后一次与他们说了什么话了。”
全是遗憾。
遗憾多了,就自责不甘,人自苦之。
先生想拥她更紧,却怕冷坏她。一想到她感冒未愈,先生百般纠结之下脱离了怀抱。
察觉气温的回温,卿行即放声哭道:“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先生只能再次拥她。
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