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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记(下)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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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4日,再上完这天班卿行就放假了。
如此时节,许多患者陆陆续续的出院回家过年,但也有些无可奈何的患者必须依靠医疗手段续命。逢年过节的气氛,在医院极淡。即便每个科室都会挂上新年祝福语,却未达深意的喜庆。
令卿行意外的是,先生竟来医院寻她。先生一贯是不来医院的,说此处乃众多生命最后之所,阴差常来。
而他不想碰见阴差。
“卿行,去四楼45床。”他道。
此时已是天黑,医院里逐渐可见一些飘荡的鬼魂。
卿行不知他是何意,但在下楼的间隙,她心中隐约有感——那是陈长冰当时的床号。
自他死去,卿行再未进过那间病房,无论白天还是黑夜。
“他——他不是早已往生?”
耳旁传来先生的声音,“你最后与他说的一句话是:我走啦,明天再见。所以,他一直在那里等你。”
卿行腿脚一软,在楼道瘫软在地,泪水夺眶而出,视线全然模糊。她跌跌撞撞跑过去,在门前忐忑。
四楼的患者大多出院了,此时这间房是空的。又添是晚饭时间,其余患者在各自病房吃饭,护理人员也尚未来查房。
所以,走廊很安静。
卿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又突然寂静无声。她抬起颤抖的手,将门推开。
在昏暗的房里,一个佝偻的瘦老头坐在床边。
是他。
卿行以往给他做治疗的每一天里,都会将他扶坐在床边,给他拍背,和他说话。
门关上。
卿行背靠墙,哭泣倒地,生怕被人听见,她用力咬住手指。
陈长冰噙笑向她伸手。
在得知他死讯的那日早晨,卿行拨通了他儿子的电话,问陈长冰死时痛不痛苦。
他是被一口咳不出来的痰害死的,之后陷入昏迷,心肺复苏按不回来。
卿行站起,来到他跟前,努力擦净眼泪,勉强视线清晰。可是一见他那般苍老却慈爱的笑,卿行就止不住泪流满面。
“别——哭。”他艰难开口,声音微弱不已。
两个多月来,在每一个夜深人静里,他就这样坐着等卿行。只因为卿行说过“明天再见”。他怕卿行来了见不到自己。所以葬礼之后,他与家人永别,就一直在45床等着。
“你怎么这么傻——”卿行哭道,“万一,万一我永远不知道你在等我呢——你这个坏老头,想我为你哭死吗——”
陈长冰抬手,又垂落。久病在床的他,身体僵硬不堪,连脑袋都难以仰起。但他此刻十分十分努力的抬起头来,他也哭了。
“对——不——起。”他道。
卿行忍着哭声摇头。
希望他能活久一点,希望他能看着自己婚恋生子,希望给他庆生,希望与他过年,是卿行那时真真切切的心愿。可人命脆弱,生死难料,何况他的寿命已步入倒计时,一切的未来都万分渺茫。
突然死去,永远不是他的错,他不该道歉。
是天命残忍,让他们未能好好道别。
“祝你生日快乐——”他缓缓唱出,声如蚊蝇,气若游丝,短短六个音唱了近半分钟。
卿行哭得肝肠寸断,“祝你生日快乐——”
艰难唱完,陈长冰笑了,深深的看了一眼卿行,笑道:“谢谢。”
卿行慌了,她心中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她着急要开口,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哪一句。
“陈长冰——”卿行痛苦极了。
陈长冰依旧噙着笑,满目的心疼。
卿行一边擦泪一边深呼吸,可情绪无论如何也缓不过来。
“我——我会好好活,你别担心。”良久,卿行说出这句话。
话音刚落,陈长冰的鬼影就快速的淡了。
他要走了。
可卿行说不出“一路走好”。
她想留住他,哪怕再多一分钟,可一切都是徒劳与奢望。
足够了。
卿行哭着,也噙着笑,与他道:“再见。”
来世再见。
卿行胸中的佛光将他笼罩,最后,他消失了。
卿行浑身力气犹如瞬间抽干,她背靠墙,愣了好久。
泪痕干。
“卿行。”先生哽咽唤她。
这位老头依然是卿行人生中的一块潮湿之地,却再无遗憾。
这夜睡前,卿行与先生道一处心事。
“2020年新历年,我大三寒假,在医院见习了半个月,没与苏苏一起回家。之后在我回家的清晨,我在学校附近发现一个倒地的男人。他胡子拉碴的,头上、身上都有伤。我喊他‘先生,先生’,他毫无反应。我感到事态紧急,一边拔打120一边给他做心肺复苏。幸好学校对面就是医院,医务人员到达很快。我抱着他的大衣在急诊室陪着,才知黑色大衣都是血,把我的外套都蹭脏了。我止不住双手合十祈求他一定要平安无事,但他伤得实在太重。我握过他的手,很冰凉,我对他耳语,‘好好活着。我叫卿行’。”
先生声音颤抖,问道:“后来呢?”
“他手机没在身上,警察一时难以找到他的家属。医生问我是他什么人,我说我只是路过的,我是对面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他们知我要赶车回家,就叫我走了。可我放心不下,就一直在手术室外等着——抱着他的黑色大衣。”卿行道,“就在他手术结束时,他表弟来了,也哭成了泪人,哭得糊涂了一样,一面叫我走吧,一面又叫我别走。我的心也好慌好乱。之后便是新冠疫情,封闭在家。我全然不知他的任何消息。而且那时候我开始能见鬼,为了在祠堂找到爷爷,被一堆老祖宗吓倒,病了一段时间,受疫情管控了蛮久。直到六月开学,我去医院询问过他的下落,护士问我病人的名字,我答不出来。我不认识他,但我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可他生死未卜。
“不过他年轻人嘛,应该没事的吧?”卿行自顾自道,“在我人生之中,从未有什么是强烈渴望的,唯独他的命,我拼力抢救过、我努力祈祷过、我真情期盼过,他应该活下来,他必须活下来。何况我能见鬼,而我从未见过他的鬼魂。所以,他没死对吧?他活着,哪怕不知道我,我也是极度开心的。”
“你——你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卿行咬唇,捂脸哭道:“忘了。”
他一脸沧桑,满面血伤,当时实在是瞧不出人样了。
卿行只记得——他的黑色大衣。
每每想起他,卿行会有失去至关重要之人的痛感,所以,他生长成为了卿行心底的执念。
【君言】
从医数载,我的确失去过很多患者,往往都很伤心。
最让我痛哭流涕的就是这位陈姓阿公,我估计是真把对爷爷的哀思放他身上了。他是猝然离世的,早上交班的时候我听说了这件事。我哭了两天一夜。后面一旦想起他我都想哭。在他之后我依然失去过患者。每一次我都哭着说“陈长冰,我失去她(他)了,她(他)也没有了——”
学校附近倒地的男人我的确遇见过,西装革履,头上有些血迹,看着像与人打了架,但我当时并没有靠近——我并没有救他。如今我将这么重要的角色给他,或许是因为心中对他有愧。同时也很鄙夷自己——身为医者,我竟见死不救。不过后来我返回的时候便没见他了。也没听说什么新闻。所以,他没出啥事。应该如此。
而之所以为这个角色取名先生,是因为我们医护人员每次心肺复苏考核时,对着人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先生先生你怎么了”。如果当年我“救”这个男人,开口的第一句也会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