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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再遇(下) 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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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一直没回家,却在医院现声,他叫卿行远离梁有子。
“你是不是也听说‘主人’的事了?”卿行问。
“嗯。”
“他有找你吗?”卿行再问。
“没有。”先生话轻。
卿行道:“你听着,万一他来找你,你也千万不能为他所用,我不要你做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
“还有,你是不是——也杀鬼?”卿行小心问道。
先生很不愿意承认,却也知瞒不住她的,便应了,赶紧辩解道:“我没对你的已故患者动过手,我所杀的,全非善类。”
卿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担忧道:“这事总归违反天道,你可以——”
别再杀了吗?
可若力竭,他在人间会不会连声音都难以维持了?
那卿行还如何与他相守?
人分好人坏人,坏人要受法律制裁;鬼有好鬼恶鬼,那替天行道,也可以吧?卿行心想。
她补充道:“你万事小心。”
“嗯,我会的,你别担心。”
两人沉默一会,卿行问:“最近为什么不回家?”
“有她没我。”先生颇有些孩子口吻。
“你都三十岁的人了,咋还那么幼稚?”卿行笑道。
“我是认真的。”先生又是孩子口吻般一本正经,“你是要我还是要她?”
卿行捂嘴笑,不回答,忽感身上冰凉得很,想来是他抱住了自己。
虽天气回暖,但现下被鬼拥着也是冷得很的。
“你你你,无论怎么选都是你。”
先生就松开她了。
当夜,卿行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与梁有子明说。
“有子,我引你为友,是真心希望你能够往生极乐的。”卿行说,“我最近才知道原来有一位名为‘主人’的鬼,他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干着天理不容的事,我希望你能仔细斟酌,赶紧离开这种危险鬼。但你自己的事,我无权过多干涉。然而,你既与这鬼有联系,我便不能留你在这里——我不想招惹麻烦或祸端,你知的,我一向所求不过是踏踏实实过日子。所以,有子,你好自为之吧。”
“那——如果我离开主人,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不明白你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鬼殊途,殊途同归。”梁有子记得看过一本耽美小说,里面人妖殊途,为了殊途同归凄苦了三生三世。
“我不明白你。”卿行隐约感到她的话中话。
梁有子走上前来,含情脉脉的看着她,“你是真傻还是假笨?”
卿行越发感到心慌——妈呀——
“卿行,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是爱情呀——”
卿行心中一千万个草泥马,她连连后退,“你你你——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梁有子坚定道,“不论为人做鬼,我都心里有你。”
草!!!!
卿行深呼吸一口气,然后道:“梁有子,我记得自己与你说过,我是异性恋者。”
“是。”
“我也说过,若我遇到一个我不爱的、他却爱我,这是与我无关之事。”
“是。”
“所以,你又何苦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梁有子凄然笑道,“我想顶替那人,不,那鬼位置,我想与你一生一世在一起。”
“你闭嘴!”卿行心中五味杂陈。
以往也出现过自己不喜欢却来喜欢自己的人,不过都是男生呀。现下是一个女的,还是一只鬼对自己情根深种,卿行在心中不禁扬天大哭: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呀!
“绝无可能。”卿行毫无商量余地道,“不论你是人是鬼,我都不会与你有除了友情之外的任何情感,你若再执迷不悟,我不会怜你半分,你也别再靠近我,否则连朋友都做不成。”
“你觉得我恶心?”梁有子落泪道,“你曾说,心之所爱即所取,我对你生了心思我有什么错?”
“那我又何错之有?我为何又要去承受一份我根本不想要的情感?”
梁有子的表情颇有些痛不欲绝,“所以,你也会觉得我恶心?对吧?”
“你对任何人起任何心思都是你的自由。”
“卿行——你以为你的那位先生又是什么好东西吗!鬼的心思,鬼才知道。他比任何鬼魂都苦求能量,你可知他这些年来残杀了多少同类!”
卿行明明知道的,但听她这样说还是身体微怔。
梁有子再道,“即便如此,就算他屠尽天下鬼也改变不了自己的结局——他的大限就要到了。卿行,你与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
“什么——”卿行大惊失色,“你说清楚,什么大限?!”
“看你神色,他应该是一直瞒着你吧?你说‘主人’不是善类,他的确不是,可你的先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也与你无关!”
听到卿行这样维护先生,梁有子心如死灰。当下的心思里,她想把卿行杀了,这样同为鬼魂,她就没办法再拒绝自己了。
邪恶的心思一旦产生,就难以视若无睹,正当她要动手时,先生出现了,一拳打在梁有子的“膻中”处。
可卿行依旧看不见他。
“我说过,她不是你能觊觎的人!”先生道。
“‘主人’会得到卿行,而你,注定魂飞魄散!”
先生的手上之力愈发加重,这时罗婕出现,将梁有子带走了。
“卿行,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先生慌忙丢下这句话就消失了。
卿行傻愣在原地,她深感与先生之间,必要大变了。
卿行彻夜喊着先生先生,都未有应答。苦等一夜,男鬼未归。
她不知道的是,先生与“主人”见面了。
同类方能见到先生,却也只是浅淡鬼影。
主人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鬼,穿着上世纪的布衣——不过他既已做鬼五十年,那便是在人世间七十几载了。
“连鬼都不如的东西,”主人笑道,“你觉得你能保护卿行几时?”
“你为何非要找她!”
主人依旧笑脸盈盈,“鬼的心思,你不知?”
能见鬼的人呐,能满足多少人多少鬼的私欲呀。
“你休想靠近她半分!”
“你——”主人不屑道,“你就像一团烟,都不用风吹,就散了、没了。”
二十岁模样的鬼,对三十岁的鬼说:“小子,你很危哟。”
先生怒火攻心,巴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可他深知,以自己的能力,与他搏,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说的对,自己的确很不堪。
先生放低语气,“她是良善女子,不该被腌臜牵连。我只想她平安过完明媚一生。”
“腌臜?说你?还是我们?”主人看看他,又看看身后的罗婕和梁有子,一脸玩味。
先生一副明知故问的眼神。
先生再问,“你要如何才肯放过卿行?”
主人故作思考道:“要不,你们替我寻一个人?”
“什么人?”
“她叫莫香连。”
“除了名字!”先生气的咬牙切齿。
“生于一九五四年,‘中砖乡’人。”
“你为什么不自己找?”先生道,“你游荡人间几十年,不可能找不到。”
“这点,别的鬼不懂我,你最是懂我——我们生前都被剔出族谱,死后是靠近不得祖宗之地的。而‘中砖乡’人人敬祖,每家每户都放着祖宗牌位——我无法回去——孤魂野鬼几十年了,关于她的零碎消息还是从别的鬼打听的。”
先生面目哀伤,很快他道,“你要找的这人,若还在世,已是古稀之年的老妇人了。”
“对——没错。”主人笑道,“我若没死,也该是古稀之年的老头了。”
“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笑而不语,而道:“对了,卿行与她年轻时很像。你若找不着莫香连,我就与卿行拜天地。”
是情缘。
他做鬼五十载,只为一个“莫香连”,可想而知是多深的情。
先生道:“你去卿行老家寻过?”
“她的模样令我存疑,我当然去了。”他道,“我见了她奶奶、外婆、姑姑、母亲,但都不是莫香连。”
“你死时二十几岁,如今已过五十年,莫香连也会模样大变。”
“模样会变,可名字不会,姓氏更不会。”他魔怔一般,不知是哭是笑,“我找不到莫香连了,我找不到她了。”
“若帮你找到莫香连,你就放过我和卿行。”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啦。”他笑着说,很不可信。
但先生毫无办法。
先生走后,罗婕问主人梁有子怎么处理。
此时梁有子奄奄一息,魂魄难成。
“她一直知我在找卿行,却从不告知。这仇我没忘。”主人云淡风轻道:“天道如此,你我有何办法?把她弃在路边,自有收拾。”
罗婕觉得残忍,却也无可奈何。
“你去替我寻一鬼。”主人对罗婕道。
罗婕点头,然后问道:“主人如何对待卿行?”
“怎么?你舍不得?”
“她是好人。”
“你也是好人,可有人帮你吗?”
罗婕哑口无言。
“放心,我欢喜她还来不及,怎会对她怎么样呢?”
“主人当心,卿行体内有佛珠。”
“的确很让鬼忌惮。”他优哉游哉道,“不过,佛珠能种,就能拔。”
罗婕不解,“怎么做?”
“时机到了,自然就懂了。”
终于有一天夜里,先生回家了,却带回来一个小女娃。
卿行惊呼:“这是你的娃?鬼也可以生孩子吗?”
“我未婚未育。”
卿行坐下,做鬼样哄小女娃,可小女娃丝毫没有反应。
先生道,“这是死魂。”
“啊——”
“一年前的一个傍晚,她母亲给她洗好澡就放在客厅,当时她姐姐和爸爸也在——她姐姐沉迷电视,她爸爸沉迷手机游戏,而她刚会爬。她母亲在厨房做饭,出来没见着她,下意识去卫生间找,就见她趴在未倒的洗澡水里,她母亲已经很快将她捞起了,但还是为时已晚——成了脑瘫。她奶奶与爸爸放弃治疗,是母亲不愿放弃,为此还离了婚。这一年来,她一直与母亲在医院里住院。”
“好可怜。”
“你之前说‘死魂死、生人生’,那——”
“卿行,不一样的。”先生道,“她的寿命早已到头了,早该往生去,是母爱将她困在了人间。”
可母亲有什么错呢?
“我能怎么帮她呢?”
“我们帮不了。”
忽然,小女娃不见了踪影。
先生道:“她母亲又与她说话了。”
母亲的召唤,即便是死魂,也会奋不顾身的奔回。
卿行颇为伤感。
不过当即,卿行必须要与先生将一些事情说清。她问道:“梁有子说你大限将至,是什么意思?”
先生不想回答。
“你别瞒我好不好?”卿行委屈道。
先生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死后,先到了一处世外之境。遇见一人,她叫君言。她和我说了一些话,我得知了一些事。但我人间有憾,离开了那里。却发现我在人间连鬼影都没有,光是声音都得耗费不少能量。所以我不断的杀鬼,本以为能够一直维持,却逐渐发现难了。其实有好几次我都在你身边喊你,你已经听不见我了。”
“那——怎么办呐?”卿行慌张的哭了。
“别怕别怕,你别哭。”先生哽咽哄道。
“我如何能帮你?”
“不,你别牵扯进来。”先生道,“卿行,求你别发生任何意外,求你了一定要好好的。”
“我也想你好好的。”卿行哭道。
我们不要分开,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在卿行的心中响得像炸了漫天烟花。
她微怔,想起梁有子对自己说过的话——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是爱情。
爱情。
若非人鬼殊途,她与先生“同居”相伴了数年,又岂会只是引以为友?
若非她情感迟钝,怎会这才发现其实自己的心意早已变了质?
如今心慌意乱,想抱住他都抱不住,她只能回房,抱着被子呜咽。
“我会找到方法的,你别担心我。”先生道,“以后除了我,任何鬼你都不要信,好吗?”
卿行乖巧点头。
除了你,别的鬼皆与我无关。
“我的心很乱,你陪我说说话好吗?”卿行抽泣道。
“我在。”
卿行一向从心而为,她心知有些心意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但她从来都有承担后果的勇气与魄力。
“先生,你生前有过爱情吗?”
“怎么突然这样问?”先生反问。
“有人和我说,想在一起,就是爱情。”卿行道,“先生,我想和你在一起。”
先生却迟迟没有作声。
“你听着——我尚不明确自己对你的真切心意,但我的确想和你永不分离。先生,我好像喜欢你了,我指的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良久——
“我——”他的声音似乎颤抖得厉害,“谢谢你。”
“那你怎么想?”卿行害羞问道。
“我——”先生哭了?声音奇怪得很,“我不能——不能耽误你。”
“请你不要自以为的方式为我好,而瞻前顾后的不敢明确关系。人生苦短,我不争一世,而争一夕。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而爱情,我唯重两心相许。”卿行便问:“所以你,喜欢我吗?”
许久——
“我爱过人,我知道何为爱情。卿行,你我相伴数载的时光让你产生了爱情的错觉。你情感单纯,这点我比你清楚。何况,我——我只当你做妹妹。”
卿行的心,如坠冰窟。
她的鼻子酸酸的,喉咙似堵了块石头,“你了解我,但凡我开口了喜欢,便是实在的心意,你若拒绝了,我就收心断情,往后便没可能了。”
“我……我知道。”
卿行心想,若他是人,绑也要绑到一起,可他偏是自己从未见得着的鬼魂。她自小欲念不多,情感单纯,眼下觉得是心动了,他却三言两语否认了自己。
“爱是自由的,我不勉强你,也不会困扰自己。今夜索性将话说清了——既然你我之间不存在爱情,那么有些逾矩的话便别说了,以免生了误会、败了体面。”卿行道,“我本就引你为友,也视作亲人,始终任你来去自由,从来盼的都是你安好。客栈的事,永远作数。”
“你永远是我的归途。”
“别说这样的话了。我是爱情小白,却不是白痴,我分得清什么话该友人说,什么话该爱人说。”
“抱歉。”
“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好,晚安。”
这心情,真是如过山车般。
爱情,果然不算什么好东西。
君言:
罗婕的原型,是我进修时在ICU遇见的产妇。听说生产后的妇女的健康有国家法律保护,所以她的丈夫和婆婆便没将她带回家等死。不过住院期间的治疗也很敷衍,家属并不配合。而她的娘家靠不住,甚至没来探望过她。那时我知晓她的故事时,真觉得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