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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是非(上) 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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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是非对错,谁言能断?
若是非与人命相关,更添禁忌感。
他叫杨辉,年三十七,生前是家中顶梁柱,上有老父老母,下有两子一女。先生不允卿行接触他,但卿行顾念旧情——他是科室的老病号。
于是卿行问他为何要吸食刘医生的阳气。
刘医生是卿行的同科同事,不过几日前调离部门了,如今在针灸门诊部,只负责三两病区患者的针灸治疗,再不是管床医生。
“你何必与我装?”杨辉的阴气极重,这类鬼魂一贯是冤死鬼,带着强烈的怨气或恨意。
他如此问,卿行就哑口无言了。
“杨辉事件”尚算新事——他非本地人,去年不幸中风,经老家医院抢救捡回了命。之后来卿行医院住院治疗,康复效果极佳,已能拄拐步行,之后出院回家过年,新年再来住院,刘医生是他管床医生,然而杨辉的肢体渐感麻木,刘医生告诉他是正常的中风后遗症。后来有一夜,杨辉头晕、呕吐,偏瘫侧彻底无法动弹。于是刘医生急查影像学检查,结果示杨辉脑部新发出血灶。刘医生再紧急联系神经外科会诊,因尚存手术禁忌症,故只做药物处理。杨辉及家属妻子极力要求转回老家医院治疗,就在转送途中,病情突变恶化,经抢救无效,杨辉死了。
犹记那日清晨,科室“乌云密布”。此事惊动院领导,亲自问责。而杨辉急症再发,满脸满目通红,浑身轻颤,口齿不清,妻子在侧抹泪低骂,如遇天塌。
“你被一名医生误了,将气撒在同职人员身上我理解。”卿行诚恳道,“刘医生为此遭了处罚,也是他应得,但阴阳有别,你害他阳寿,也同样会受阴间惩罚的。”
“我不在乎!”他戾气满满,丝毫不听卿行怎么说,“他只是变动岗位工资少了些,而我是没了一条命!什么惩罚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要他血债血偿!”
怪不得近日见刘医生总一副精神萎靡模样,原以为是情志有损,没想到是被鬼缠。若是能见鬼之前,坚定唯物主义者的卿行是不会相信此等超自然之事的,然而卿行已懂些阴阳两道事——鬼乃阴物,以阳滋补,若生人身心不妨,阳气易泄,便极易遭邪祟惦记侵身。
先生当下挡在卿行面前,显出极其微弱的影子,他厉声言词道:“鬼害人,必遭天谴!她好意劝你迷途知返,你不要恶行不饶人!”
杨辉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一人一鬼,露出阴鸷的笑,“她便是‘人间之眼’——可见鬼。你说我若将她的身份散播出去,你两个会如何?”
“你敢!”
卿行这才后怕,方知先生不允许自己接触杨辉鬼魂的良苦用心——她极易因心软而让自己身处险地。
“杨辉——”卿行故作镇定道,“除了刘医生,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只要他!”他因极强的怨恨而面目狰狞。
“那你的亲友呢!你的父母和妻子、儿子和女儿,他们都盼着你能往生极乐呀!”卿行提高音量道。
谈道亲友,他安静些,满目通红,然而这些对于亲友的亏欠与不舍,更加强他对这次意外身故的审判。
他咬牙切齿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不害你,然而你也别阻我!”
说完他就消失了。
这夜卿行辗转反侧的失眠,连唤几声先生也未有回应。
他又去残害同类了吗?
年过便是惊蛰,“无藏寺”石阶两旁的红灯笼仍未摘下。
卿行就去庙里坐了坐。
她并非求神念佛之人,即便她身种佛珠。只是庙中香火入鼻钻心,可抚意乱。尤其那钟声,似敲在自己魂上,周身舒展。
她在一颗树下坐了坐,正要走时,一个礼佛结束的老妇人唤住她。
“姑娘,你的眉眼生的真好看。”
“谢谢婆婆。”卿行低头含羞道,看到她垮篮里有个香囊,隐约闻到艾草香。
老妇人将香囊赠她,笑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可做日常驱虫保健,请你别嫌弃。”
反诈观念铭刻在心,卿行下意识便要拒绝,但她将香囊塞到卿行手中,便匆匆离去了。
卿行一时收也不是,扔也不是。想到佛门净地,该不会有什么坏人吧,但她还是找了个僧人帮忙看看香囊是否有什么古怪。
是位老和尚,笑得和蔼慈悲。
他说,只是普通的艾草香囊,没什么不妥的。
卿行摸了摸香囊上绣的两个古字,又问是什么意思。
“卿行。”
“啊?”卿行惊呼,“绣的是我的名字!”
“或许,它本就属于你。”老和尚笑眼弯弯道。
见鬼了吧。卿行心想。
回家后,她将香囊放在枕下。
很快就夜幕降临,卿行唤先生,却未有应答。
他依旧不知所踪。
卿行与刘医生同住一个小区,于是她拿了一袋水果前去拜访。果不其然,杨辉正趴在刘医生身上,冲卿行露出挑衅的眼神。
刘医生身披厚棉被,他妻子给冲来感冒药,卿行悄悄来到刘医生身侧,一手抬到刘医生后上方,一手捂住自己胸口。她尝试唤动体内的佛珠,逼走杨辉。
一次未成功。
杨辉恶狠狠道:“你别坏我事!”
卿行不理会,再试一次。
倒春寒时节,她额上却逐渐冒出密密麻麻的汗。刘医生的妻子见状,忙关切问道:“小卿医生没事吧?”
卿行不得已停手。
而沙发上的刘医生已经睡着,张口呼着大气,一副很虚弱的痛苦模样。
他妻子叹道:“最近总这样,叫去住院治治都不愿意。”
卿行擦了擦额上的汗,问道:“刘医生还好吧?我是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妻子面露难色,给他盖好身上的被,“他不和我说,但我猜得出来他心里不好受。这几天也经常做噩梦,我看着也难受。”
卿行无言安慰。
“我去找过那人的妻子,见那女人哭得伤心欲绝,我也于心不忍。老实说,若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我的痛苦不会比她少一点。可这样的事是我丈夫犯下的,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顿了顿,接着道,“老刘当年本就是个针灸技师,他也一贯没什么野心。后来派他去管病人,他并非专科出身,也缺少向上学取之心,何况多年来他手上的中风患者数不胜数,从未有任何意外发生。恰是这一次的自以为是,害了人家。他比谁都自责难受,可于事无补。”
卿行有意看向杨辉,他并不为所动。
他道:“人命大过天,无论他怎么自责怎么难受,我都是死人了!”
“我们的工作,本来就是技术型。”刘医生的妻子说,“我也是医生,我知道经验不足时的无能为力。很多新技术或新药物,需要有‘小白鼠’,一位菜鸟医生的成长也需要几个‘试验品’。怪就怪老刘自以为是,觉得自己能处理,觉得无甚大碍。得过且过这些年,他已经忘却自己学医的初心了。只觉得每天管几个病人,每月领工资过日子,没出人命就好。我,我替他递交辞职信了,领导也批复了。这些年我们两夫妻攒了些钱,打算在外开一间养生馆,也算不埋没了他的老本行。可与他说时,他万分不愿意,他说这辈子都不想再与人打交道了。”
卿行默默将手再放到刘医生背后,一股发力,胸前的佛光顺着手臂作用到杨辉身上。
这是卿行第一次动佛。感觉很奇妙,但是结束之后又觉得自己胸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这感觉很陌生——似是有什么东西要醒来。
杨辉急切且痛苦的剥离刘医生,蹲在角落瑟瑟发抖。
卿行甚是于心不忍,可她也无可奈何,在生人与鬼魂面前,她没得选。
即便刘医生有过有罪,也当有天罚,而不是杨辉来报。
刘医生转醒,伸了伸懒腰,“忽然就浑身轻松了。”
的确,看着是精神了些。
他妻子唤他进屋睡去,他也能自己稳稳当当的走。
趁两人不在,卿行来到杨辉跟前。他似怕极了,极力躲着。
“我不会伤你。”卿行道,“对不起,我只想救他。我也想救你,可你不愿我救。”
他如自嘲般,笑得大声。
卿行又道:“我打过电话询问那天来接你回老家医院的医护人员,得知你的病情也算是被药物控制住了。你的妻子扬言要刘医生赔偿,你自己情绪突变——医生算尽力了。”
“你是说——我害死了自己?!我死有余辜!?”
“我不与你争执,我只想告诉你实情。”卿行道,“刘医生身为你的管床医生,你的病情加重他是有失职,但他已采取他懂得的一切知识来救你,从医学角度来说,他当时已然保住了你的命。”
“你想回老家,因为当年你第一次中风就是老家医院救你的。有刘医生过错在,你不信任他、不信任我们医院,你执意要转院,离开前我们也是签署了文书。”
“你闭嘴!”杨辉似被戳中要害般恼羞成怒。
“我同为医护人员,你兴许一直觉得我的立场有所偏颇。我同情你,我也不支持刘医生,但我不能纵容你,也不会替刘医生开罪。我只是想你能放下恩怨,即使很难很难。我请求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哈哈哈哈——”杨辉仰天大笑,似听了多么大的笑话。
他心有余悸的看着卿行,生怕卿行会让自己灰飞烟灭。
然后迅速消失。
卿行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对不起。”卿行咬住唇,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