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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是非(下) 卿 ...

  •   卿行答应过先生夜间不在外逗留,于是她匆匆往家回。到家之后,先生说他要出趟远门。
      卿行瞬间就慌了,“你没瞒我什么事吧?”
      “没有,只是去寻个人。”
      卿行再问:“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真的很怕他有危险。
      “寻到人了我就回来。”
      他不说要寻什么人。卿行又问:“万一你很久都寻不到呢?”
      “七天,若七天无果,我就回来。”
      “那——那你当心。”卿行若有所失道。
      “我不在时,你切不可与任何鬼魂接近。”
      “若杨辉——”
      “他构不成威胁了。”
      “嗯?”
      先生深吸一口气,而后道:“有些事,我想瞒着你——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杨辉——他没了。不是我伤的,我只是将阴差引来。阴差把他抓走了。至于他之后要受怎样的天罚,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卿行,把他忘了吧。”
      卿行怅然若失,不作回答。
      “卿行,保护好自己。还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天打八段锦。”
      “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先生再嘱咐几句,便要离开了,但发现卿行欲哭有泪的样子,心就不忍不舍了。
      “万一你不回来了怎么办?”卿行含泪道。
      “我不会。”先生道,“卿行,我发誓。”
      卿行擦了擦泪,“好吧,我信你。”
      翌日夜里,家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卿行本要视若无睹的,可其中一位是母校校长——吴农。
      吴农是人大代表,是国医继承人,但他受贿,且生活作风有问题,后来听闻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这事发生在2020年初,彼时卿行大三。当年吴农的一审宣判结果是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
      物是人非,遥想当年,开学第一课的“医学生誓言”,是吴农带领全校师生宣誓的。
      卿行曾阅读丁捷先生所著之书《追问》——反腐纪实文学。贪官的所作所为,人性使然。有权有势有地位有声望的吴农,也逃不过人性的黑暗,最终走上了不归路。
      卿行为他唏嘘——即将退休,却晚节不保。
      当年大一,卿行在校园偶遇他,与他说“校长好”,他慈祥回应。即便在他事情败露之前卿行并未能见他几回,但他的样子卿行是一生不会忘的——他呀,曾经真的很功成名就——大学校长、人大代表、中医大师、传承国医。
      “校长好。”卿行道。
      卿行知道,他是不可能认识自己的——大人物怎会知道小人物呢,何况当年自己只是刚上大学的小孩。
      他笑得有些尴尬。
      他身旁的人是位男生,但穿着很老派,介绍自己说叫做黄三。
      吴农有些弓腰,他搓手道:“我想,请你超度我的儿子。”
      “他?死了?”
      吴农点头。
      卿行心想:我又不是和尚,怎么懂超度呢?
      吴农点头,“他死了,死在2020年。”然后他哭道,“是我害死他的。”
      此刻的他苍老衰败,孤苦无助。
      卿行忘不掉自己记忆当中那个身姿挺拔、老当益壮的校长。
      “生前事,已是前尘,我无甚不好开口的。”吴农道,“我自小生于小山村,是第一位考出来的大学生,我苦学知识、步步高升,我逐渐名利双收,我是村中百年之内最辉煌之人。但我与爱人私奔,导致她难产而亡。儿子幼时由他外公养着,我总难接近他。直到他外公去世,我领着他回家认祖归宗。阿生很听话,自小成绩优异,没让我怎么担心。考大学、参军入伍、出国访学,人中龙凤。他在美国时,我与他谈及他的终身大事,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钟意一个女生,还说等回国了就去追求。可——他的访学还没结束,我就——”
      吴农泪如雨下,“后来我被抓,有辱祖宗,族人将我爷俩自族谱除名了——我和阿生即便死,也入不了祖坟,孤魂野鬼无根着落。”
      “那他是怎么?”
      “他是个傻孩子,即使全世界告诉他‘你的父亲是贪官污吏’,他也不相信——我害了他呀——都怪我的贪念!他四处找人,企图为我开罪或减刑——真是傻——”他掩面而哭,“在一个冬夜,他喝醉了,被流浪汉欺打——他心如死灰,并不还手,内出血倒在路上,加上酒后受冻数个小时,送往医院之时已经回天乏术了。”
      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呀……”吴农哭道,“孩子,你登上我的□□,我给你看看我的宝贝儿子。”
      卿行掏出手机,将账号密码输入,却因久不登录而需要验证,好在吴农还记得自己邮箱,这才顺利登录。
      □□列表里只有一人,备注是:吾儿。
      吴农道:“我的相册里全是他照片,其中有个相册名为‘荣誉’,里头全是他从小到大的荣誉所获,我一直爱若珍宝。”
      相册“荣誉”共有三个,每个里头有相片500张。
      卿行看到无数奖状、奖杯、证书上面的名字:霍生。
      这名字,卿行感到有点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卿行问:“校长,我该怎么做?”
      “催动你的佛珠,为他念经。”
      “好。”卿行感到胸中的佛珠蠢蠢欲动着。
      卿行与吴农承诺道,“我会尽我所能。”
      “谢谢你孩子,真的太谢谢你了。”
      “校长,你可有去处?不然可以住我这里。”
      黄三一脸饶有兴致的笑意。
      吴农却看了看黄三,然后摆手道:“不了不了,我有去处,谢谢你了孩子。”

      黄三却粘上了卿行。
      卿行答应过先生不与别的鬼亲近的,所以一直不愿搭理他。
      虽然念及他与校长吴农一块的,可能并非不好之鬼,但他总爱笑,卿行便觉得他多少有点什么病。
      “你干脆改名叫做‘黄笑’好了。”卿行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继续翻阅□□。
      霍生不是爱分享生活的人,所以□□空间里寥寥无几,为数不多的几条中二动态,还是他中学时候发的。
      但吴农的空间可真是丰富得很,全是霍生。
      大概也清楚了霍生三十年的人生轨迹——他的外公该是一名德高望重的算命先生,母亲难产而亡,他在外公和舅父膝下长大,自小品学兼优,实乃天之骄子。2006年16岁,考入中医药大学,专业是中医学;2008年18岁大二,休学而参军入伍;2013年23岁,舅母病逝,退伍复学;2016年26岁,本科毕业,研究生一年级,拜师,成为国医大师亲传弟子;2018年28岁,研究生毕业;2019年29岁,赴美研学;2020年30岁,年初死亡。
      英年早逝,可悲可叹。
      关键是人长得贼帅,既有书生气,也有刚猛势。腹肌还贼带感,卿行都止不住流口水了,连忙心底忏悔道:色女一时情难自控,罪过呀!
      黄三走她身侧,与她一起。卿行嫌他冷,几次开口叫他离远点,但他就是不听。大多数鬼魂,都会有些肆无忌惮的顽劣——因为非人哉。
      “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来历?”黄三笑道。
      “先生说不要随便过问鬼魂的生前事,否则鬼性大变,恐伤我身。”
      “先生?你与他很要好?”
      “当然啦,不管阳间阴间,他都是我最好的异性朋友。”
      “只是朋友?”
      “关你什么事啊!”
      “我只是好奇。”他依然笑道,“人怕鬼,躲还来不及呢。”
      卿行不理他。
      “来嘛,问嘛,我不会鬼性大变的。”
      “哎哟,我对你又不感兴趣。”
      “可我想你对我感兴趣。”
      “与我无关,我不想听。”
      但他已经自顾自说起来了。
      “我年少时,喜欢一个姑娘。我觉得,她应该也喜欢我。不——她一定喜欢我。”
      这等男女八卦事,成功勾起了卿行的吃瓜心态——但为了面子,卿行假意不在听。
      不过,年少时?他模样也不过二十岁呀。
      卿行不禁竖耳恭听。
      “每到收获季节,我就去她家帮忙,她天天给我倒水喝。我喊她‘阿香’,她就红着脸撇过头去,我的心就会跳得很快,恨不能立马抱住她。”
      哎哟哟,这么刺激呀——卿行心道。
      “不过我是不敢碰她的——不是她凶,相反她很漂亮温柔,是我胆子小。但我一听说哪家小伙也有意于她,我就不胆小了,我会和人干仗,让很多人知道阿香是我一个人的。”
      哎哟哟,不愧是年轻啊,血气方刚的。
      “但我们还小。当然,这是大人说的。我不觉得我还没到可以娶妻的年纪。我想娶阿香做我女人。有好几次我约阿香出来,她忸怩,似乎生怕人看见说闲话。我就想把她拉到偏僻一点的地方,让她别那么害怕。可我刚要拉她手,她就慌忙往后退,耳朵红红的,小脸也红红的。每每这时候,我就觉得,只要阿香能做我女人,让我立刻去死也愿意。但我——什么都没跟阿香说。我想说来着,但我不知怎么说。”
      “你怎么那么憨啊。”卿行不禁脱口而出,“爱意难言,你也不一定非得开口嘛,用别的方式说也可以的呀。”
      黄三又笑了,“是呀,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后来我想了很多办法。”
      “然后呢?”卿行好奇极了。
      他难得沉默一会,接着道:“阿香真的太漂亮了,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美人,十六七岁时,就有媒婆上她家了。我很不喜欢阿香被人惦记——我一直觉得阿香是我的。她也必须是我的。”
      卿行越听就越觉得一种偏执强制爱了。
      这种人,一旦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极有可能走上不归路。
      果不其然,他说道:“阿香十七岁,她父母相中了隔壁乡的一个文化人。我没听见阿香拒绝——她为什么不拒绝,她明明是喜欢我的。然后我就听说阿香要嫁过去了。”
      等等,十七岁就嫁人?
      “我发了疯,我失去了理智——阿香只能是我的。于是我拿起了刀,把那文化人捅了。我手上沾着血去找阿香,我问她为什么不拒绝这门婚事,我终于问她难道你心中的人不是我吗。她回答我,她只把我当同乡大哥。而脸红,是因为她皮薄,且村人干活多,她累的。”
      哈?
      “于是,我用那把刀,把阿香捅了,捅她的肚子。”
      啊!
      “她被紧急送医,我被送进了监狱。她抢救成功,之后远嫁他乡,而我死在狱中。”
      哎——卿行一时无语。
      性格扭曲,因爱生恨啊。
      见卿行皱眉摇头,黄三又笑了,“你不发表一下意见?”
      “我没意见。”卿行当即道。
      随即补充道:“但愿那个姑娘今后能够远离恶魔、远离灾难,顺遂一生。”
      “她估计是活得很好的。”黄三道,“几十年前,我听说她新婚第一年就生了一个孩子,那男人应该待她不错的。”
      “几十年前?”卿行惊呼。
      “我1971年入狱,她1974年嫁人生子。”
      “天啊——你你你你已经死了几十年!”
      黄三点头,“这些年我躲阴差也躲得累死。”
      “那你一直不往生,是因为她吗?”
      “是。”他不假思索回答。
      “我可帮不了你啊。”卿行连忙道。
      这人生前那么变态——杀人的心思啊,做鬼做了几十年全为一个人,一旦被他寻到这个目标,又会做出怎样的事啊——再说了,几十年过去,那阿香姑娘都是老婆婆咯,何苦让人家“晚节不保”。
      卿行果断拒绝。
      当然,黄三也没说要帮忙,他又笑道:“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自己。做鬼好久了,我很孤单的。”
      果然,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呀。
      “我真羡慕那个鬼,有你引他为友,并且那么在意他。”
      卿行安慰他道:“哎哟,你往生去嘛,投个好胎,来世好好做人,也会有幸福的。”
      “那在我投胎之前,你可以也把我当做朋友吗?”
      卿行很顾忌,“老实说,我有点怕你——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你很危险。”
      “可我不会伤害你。”这句话他倒说得真诚。
      但卿行对他的顾忌是不会轻易打消的。
      “小卿卿,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呗。”
      卿行连起鸡皮疙瘩,“别叫得这么恶心。”
      “小卿卿——”
      “闭嘴!!”

      君言:
      应该,每家医院都会存在点医患纠纷。
      这些年来,我在实习医院、进修医院、工作医院,也见过不少。但之所以选了“杨辉”入文,倒不是我与他多“亲近”——相反,我从未与他说过话,只在医院见过他个把月。不过,在他突发事故的那天早上,我是在他隔壁床做治疗的,所以他当时的急病容让我难以忘记。现实中的“刘医生”并未辞职,相反,估计心无波澜(他同事说的啦),不过的确调离了工作科室,只做住院患者的针灸治疗(不再是管床医生)。
      母校校长——哎,有权有势之人对于更有权更有势更有钱的欲望真是害人不浅——人性呀。介于他对我有过“教育”之恩,我就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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