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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孤露(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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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和我聊聊吗?”卿行柔声问道。
“聊什么呢?”黎凉反问。
卿行道:“什么都可以,我是你的听客。”
或许说出来,她就能离开了。
黎凉叹了口气道:“我真的,想我爸妈,很想很想。其实他们离开蛮久了,尤其是我妈,在我大学没毕业就死了——说是不想拖累我,喝农药死的。可是怎么会拖累我呢?原来,她得了精神疾病。可能是在生我之后,也有可能是生我之前,或许是从娘胎带出来的——早就不清楚病因了,总之她就是自杀死的。那时候我大三,在临市读书,回来一趟耗时不久,我却觉得那是我平生走过的最远的路。我知道,从此以后,家中再无这个女人等我回家。而我,是回去埋她的。”
“你还好吗?”
“你说我的精神问题吗?我以前也怀疑过自己会不会像我母亲那样,所以我每年都会检查,一切都好。”
“抱歉,我……”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黎凉道,“我有至亲有好友,但其实有些事有些话,就只能憋在心里。你我只是互通了姓名,你愿意做我的树洞,听我一些腐烂于心的事,我很感激。”
“你愿意说,我便愿意听。”
黎凉吸了吸鼻子,继续道:“2020年,我毕业,找工作四处碰壁。起初,我并不想回老家,原因是舍不得外头的花花世界。但我没得选择,而且我父亲年纪很大了,我的两位姐姐过得一地鸡毛,大哥也有自己的小家要顾,我想我父亲是需要我的。何况我的舅舅,他在老家的初中任职,他能给我走后门。所以我的工作就有着落了。但你也清楚,小乡镇的发展真的很受限,所以我一直找机会考出去,起码去县城也好嘛,不过一直没成功。我也就渐渐放弃了。”
“我家啊,在一处山沟沟里,进出到公路都得东拐西倒的绕水泥路。不过我家乡的山水美,尤其是日落,特别温柔,全然不让人觉得‘只是近黄昏’的悲叹——因为东升西落,明天还会有的。”黎凉缓缓道,“就在我工作的第二年,有一天周末,我父亲送我来学校。我坐在他的摩托车后面,跟他来到镇上的学校。我叫他回家路上注意安全,他说知道了。那时候他的脚痛,不知是风湿病还是痛风,他说去药店买点膏药再回去。我说好的——我并没有带他去看医生,也没有和他去买药。我真的相信他口中说的小事,以为他的脚会尽快好的。”
“伯父是因为脚的问题?”
黎凉摇头,“是几天后的周五,我即将双休,下午下了课后,我爸来接我回家。那段路,其实不远,摩托车车程也不过半个小时,但我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
卿行隐约察觉到她父亲的死因是什么了。
“是车祸。”黎凉哽咽道,“在离我学校最近的一个十字路口那,一辆大卡车开过,撞翻了我爸,还——还碾过了他的脑袋,我后来看过交通录像,我看见他的脑浆流了一地。”
卿行的身子止不住颤抖。
“黎姐姐。”卿行想抱抱她。
“吓到你了吧,抱歉。”
“不是的黎姐姐。”卿行难过道,“如果——我们就不说了。”
让她回忆起自己父亲的死状,与让她再死一次有何区别。
“他当时并没死,还有气。”黎凉道,“卫生院不敢治,于是紧急送往县城医院,直接住进了ICU。医生说苏醒的可能性极小,命救回来了也只是植物人。医生便问我们的意见。两位姐姐不做声,只说由弟弟、也就是我哥做主。我哥就问我的意见,我当时真的很乱。我想,要我爸那样活着,真是让他生不如死的——即使他植物人了,没有意识,他也不会受得了自己那样的活法。”
“所以,我们拔了他的管,把他拉回了老家的祠堂。我看见他流泪了,我不停的在他耳边喊他,他又流泪了,我想他是不是听见我了。没多久的当天夜里,他咽气了,死了。”黎凉道,“从那时起,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了。”
婚礼选择在父亲节这天,或许也是念着已故的双亲吧。
她握住自己腕上的佛串,抽泣不已。
就在婚礼时,她跪在丈夫的父母跟前,她想到自己平生所跪的人就是生身父母——且还是在他们的葬礼时。她戛然而止的那一声声“爸爸妈妈”,往后就属于别人了,他们断不会像亲生父母那样疼爱自己,却得受着这声爸妈称呼。
话到嘴边,她想哭,但她知道不能哭——身旁的丈夫、面前的公公婆婆、身后的百十嘉宾都看着。
她好想自己的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你们看见了吗,女儿结婚了。
然后她看见了一间客栈,她觉得好累,只想休息一下。
于是她走了进去。
这夜,黎凉失眠了。
她在客栈等到天亮。
欢姨下楼时,看见了她重新穿上了婚纱,如来时那样,站在院中。
卿行则睡在树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山翁半夜送来的毯子。
“姑娘,要不要吃过早饭再走?”欢姨问道。
黎凉点了点头,她问:“欢姨,可以给我煮两个红鸡蛋吗?红色的、喜庆的。我母亲曾说她当年嫁给我父亲时,家里就给她煮了红鸡蛋。”
“不够。”绍公从外头回来,手里端着一个盘,上面有四个盆,各装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贴着红喜字。
他将四样放在桌上,又拿了两支红蜡烛点上。
他嘀咕道:“若是夜晚,会更好看。”
正说时,天阴了。
红蜡烛的光芒更柔和喜庆。
风儿吹过卿行的长发,她幽幽转醒,问道:“要下雨了吗?”
绍公道:“这叫风调雨顺!”
夫妻日后风雨同舟,百年好合。
“谢谢你们。”黎凉落泪道。
红烛燃烧得快,黎凉返回了人间。
去完成自己的婚礼,奔赴余生的家。
绍公在一旁慢慢吃着花生,欢姨则拿点红枣去煮茶喝。
卿行不解道:“为什么要准备这四样?”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绍公回道:“早生贵子嘛。”
山翁各给她拿了一个放在手心里,叫她尝尝。
卿行道:“我又不早生贵子。”
绍公说:“那你以后总得嫁人的吧?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
“不要——”卿行嘀咕道。
“那你想干嘛?想孤独终老啊?那老了之后怎么办?”绍公似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老了就死呗。”
“你这丫头,当真要气死人……”
卿行捂嘴笑道:“嫁啦嫁啦,然后生一堆孩子,整日在阿公膝下吵吵闹闹的喊‘祖公祖公’,烦死人去。”
绍公仰头笑道:“那我也乐意!”
“哈哈……”欢姨在一旁捧腹大笑。
当夜睡觉,卿行又梦见女光了,她像个幽灵一样迷惑道:“想你爷爷吗?我带你去找他,来呀,跟我走——”
卿行看不见,向前伸臂摸索着走着。
忽然,风铃声作响,藏三郎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扛在肩上狂奔。
卿行被颠得难受极了。
“放我下来!”
本就是在梦里,女光能奈人如何?卿行觉得他真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藏三郎将她放下,微喘气道:“她总阴魂不散,借住客而侵你的梦,我难以一直护你,还请你多加小心,莫被她蛊惑了心神。”
“嗯,我知道了,多谢你。”
“嗯。”
“不过,你知道她为何这样恨我吗?”
“只因了一个男人——贪生怕死、怯懦不堪、人神共弃的男人。”
“啊?你说清楚一点。”
“你终会知道的。”藏三郎道,“按人间的日子算,她执恨了两千余年,是断难放过你的。”
“那你知道她想对我做什么吗?”
“看你痛苦。”
“那她愿望落空了。”卿行没好气道,“我不痛苦,相反我的生活又有盼头了。”
“因为——绍公吗?”
卿行点头。
“还好,我当初替你护住了他。”藏三郎道,“否则他入了地府,你便再无相见了。”
“谢谢。”
“卿行。”
“嗯?”
“无事,我就是想唤唤你。”藏三郎道,“你莫怕,我会替你解决女光之患的。”
卿行便不解了,“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就当做——赎罪吧。”
卿行更不解了,但藏三郎已不愿再多说。
他似乎很痛苦,不是身体,而是他的心。
【君言】
我有个多年朋友,她与我同龄,父母几年前去世了,死因如文所写。
今年六月她结婚,我去当伴娘团,当她跪着喊公婆“爸妈”时,我想到了她的父母。
我想,她肯定也想。
好在,目前来看,她的婚后生活还不错,希望以后也能一直好下去吧。
若真有神灵,她的父母定然在天上保佑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