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密室里的狩猎者与玻璃牢笼 ...
-
《暗涌》杀青酒会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水晶灯折射着浮华的光,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酒精和虚荣的味道。江念端着酒杯站在角落,看着场中往来的人——导演正和制片人谈笑,主演们被媒体簇拥,而他这个男四号,就像背景板上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
“江老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顾辞端着果汁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熨帖的白衬衫。杀青宴助理本不必参加,但他说想学习社交礼仪,导演便笑着允了。此刻他站在江念身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真的只是来学习的学生。
“有点吵。”江念说。
顾辞理解地点头,递过来一个小碟子:“我尝过了,这个慕斯不甜,您应该会喜欢。”
碟子里的甜点切得整齐,边缘没有一点破损。江念接过,指尖碰到顾辞的手指——少年的体温总是偏高,像某种小型恒温动物。
“谢谢。”
“江老师客气了。”顾辞微笑,目光扫过会场,“对了,刚才制片人王总说,有档综艺想邀请您。”
江念动作一顿:“综艺?”
“嗯,《密室逃脱·明星季》。最近很火,收视率一直第一。”顾辞的声音轻快,“王总说您这次在《暗涌》里表现亮眼,正好借综艺维持曝光。录制就两天,下周。”
理由充分,安排合理。但江念盯着顾辞的眼睛,在那片清澈的琥珀色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期待?
“你建议我去?”
顾辞眨了眨眼,表情真诚:“我觉得是机会。综艺观众基数大,容易吸粉。而且……”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秘密,“我打听过了,这季的密室主题是‘古堡疑云’,氛围很好,很适合展现您的推理能力。”
他说“打听过了”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做了助理分内的事。但江念想起系统1017昨晚的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频繁接触多个娱乐公司高层,信息交换量异常。】
“你费心了。”江念说。
“应该的。”顾辞笑起来,眼尾弯成温柔的弧度。
那一瞬间,江念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少年真的只是个尽心尽责的小助理。几乎。
《密室逃脱·明星季》录制当天,气温骤降。江念裹着大衣从车上下来时,顾辞已经等在录制棚外,手里抱着暖手宝和保温杯。
“江老师,先暖暖。”他把暖手宝塞进江念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录制棚是临时搭建的古堡内景,昏暗,潮湿,墙壁上挂着仿制的烛台,火光在鼓风机的作用下摇曳不定。嘉宾一共六人:江念、当红小花林潇、综艺咖大陈、新生代歌手阿k、老戏骨周明,以及——顾辞。
“小顾是这期的素人嘉宾。”导演解释,“网上投票选出来的,人气高,形象好,正好和江老师有默契。”
江念看向顾辞。少年正低头整理麦克风,侧脸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安静乖巧。察觉到视线,他抬头,对江念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分组时,导演让嘉宾抽签。江念抽到红色,顾辞抽到蓝色——不同组。顾辞看着手里的签,嘴角微微下垂,但很快恢复笑容:“真可惜,还想和江老师一组呢。”
分组结果:江念、林潇、周明一组;顾辞、大陈、阿k一组。
游戏开始前,林潇凑到江念身边,身上香水味浓得呛人:“江老师,待会儿多关照呀。”她的手“不经意”地搭上江念的手臂,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手腕。
江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互相学习。”
他没看见,不远处,顾辞正低头调试麦克风。少年的手指按在开关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密室第一关是个狭长的藏书室。两组从不同入口进入,需要通过解谜找到钥匙汇合。江念这组的谜题是排列古籍,按作者生卒年排序。周明年纪大眼力不好,林潇娇滴滴地抱怨“书好重”,实际工作几乎都落在江念身上。
“江老师好厉害。”林潇凑过来,几乎贴到他背上,“这个作者我都不知道呢。”
江念侧身避开:“查资料就行。”
监控室里,导演盯着分屏画面,满意地点头:“江念脑子转得快,林潇会制造话题,这组效果不错。切顾辞那组看看——嗯?他们怎么这么快?”
画面里,顾辞那组已经解到第三关。少年站在密码锁前,手指快速转动齿轮,不到三十秒,“咔嗒”一声,锁开了。
“运气好吧。”副导说。
但接下来十分钟,顾辞连续解开三个谜题,速度之快让同组的大陈都目瞪口呆:“小顾,你以前玩过?”
顾辞腼腆地笑:“没有,就是喜欢看推理小说。”
他说话时,眼睛却盯着另一块屏幕——那里显示着江念那组的实时画面。林潇又凑近了,这次她假装被地上的锁链绊倒,整个人往江念身上倒去。
江念扶住了她。
隔着屏幕,顾辞看见林潇的手搭在江念肩上,停留了三秒才松开。看见江念礼貌性地点头,看见林潇脸上那抹得意的笑。
顾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那是节目组给嘉宾的紧急呼叫装置,按下后密室会亮起应急灯,用于突发状况。
但顾辞的拇指按上去时,不是求救。
是另一个按钮。一个连导演组都不知道存在的,他昨晚潜入控制室亲手安装的,备用按钮。
“小顾,该走了。”大陈在前面喊。
“来了。”顾辞应道,拇指用力按下。
江念正在解最后一个书架谜题,头顶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普通的熄灭,而是整个房间陷入绝对的黑暗,连墙壁上仿制的烛光都消失了。林潇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开,周明慌乱地喊:“怎么回事?导演?能听到吗?”
江念站在原地,本能地警惕起来。任务者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不是节目效果,是真正的断电。
应急灯本该在五秒内亮起。
但十秒过去了,二十秒,黑暗依旧浓稠。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停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接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力道大得惊人。
“谁?”江念压低声音。
没有回答。那只手拉着他往某个方向走,步伐果断,像早已熟悉这黑暗中的布局。江念试图挣脱,但对方握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肤里。
他们穿过一道暗门(江念都不知道那里有门),进入一个更狭小的空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林潇和周明的声音。这里有一点微光,来自墙壁上一个仿制的、电池供电的小壁灯。
借着那点光,江念看清了抓着他的人。
顾辞。
少年的脸在昏暗光线中半明半暗,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江念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嫉妒,还有某种近乎狂热的占有欲。
“她碰你了。”顾辞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江念皱眉:“你在说什么?”
“林潇。”顾辞向前一步,把江念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她的手,搭在你肩上。三秒。她故意的。”
壁灯的光在顾辞眼中跳动,像两簇幽暗的火。江念终于看清了那情绪的全貌——那不是助理对雇主的关心,不是粉丝对偶像的崇拜,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病态的东西。
“顾辞,放开。”江念冷静地说。
顾辞没放。他的手从江念手腕移到肩膀,再到脖颈,指尖轻触着皮肤,像在检查什么珍贵的、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
“江老师,”他靠近,呼吸喷在江念耳侧,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您知不知道,每次看见别人靠近您,我这里……”他抓起江念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就像要裂开一样。”
掌心下的心跳快得惊人,剧烈得像要撞碎肋骨。
“我受不了。”顾辞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喃喃,“我试过的……我真的试过假装不在意。但我做不到。她碰您的那三秒,我想把她的手砍下来。”
他说这话时,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眼睛里那种疯狂的光,让江念脊椎发冷。
“你疯了。”江念说。
“可能吧。”顾辞笑了,那笑容脆弱又扭曲,“从见到您的第一眼,我就疯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应急灯终于亮了,导演组在喊嘉宾的名字。光从门缝漏进来,切割着两人之间的黑暗。
顾辞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当他再抬起头时,眼里的疯狂已经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清澈温顺的少年。
“抱歉,江老师,”他轻声说,手指松开江念的衣领,还体贴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我刚才……太害怕了。一黑就慌了神,胡言乱语,您别介意。”
变脸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门被推开,工作人员冲进来:“江老师!顾辞!你们没事吧?”
顾辞立刻转身,脸上写满担忧:“我们没事,就是吓到了。林潇老师她们呢?”
“也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工作人员松了口气,“控制室跳闸了,正在检修。今天的录制暂时中止,大家先回休息室。”
回休息室的路上,林潇脸色苍白地抱怨:“什么破节目,安全措施这么差!我要发微博控诉!”
当晚,#密室逃脱事故#上了热搜。但奇怪的是,林潇的微博始终没发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话题悄悄爬上榜单:#林潇税务问题曝光#。
点进去,是十几张清晰的照片和文件截图——某影视公司的股权结构图,林潇作为隐形股东的分红记录,以及她连续三年申报收入与实际收入严重不符的对比表格。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凌晨一点,节目组紧急通知:因嘉宾个人原因,《密室逃脱》剩余录制取消,林潇退出娱乐圈。
江念看着手机推送,耳边响起顾辞在黑暗中那句平静的低语:
“我想把她的手砍下来。”
他没砍手。
但他毁了她的全部。
三天后,《暗涌》剧组补拍几场戏。其中一场是江念和对手演员的隐晦吻戏——借位,但需要极近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顾辞来探班,手里提着给全组的奶茶。他笑着分发给工作人员,走到江念身边时,递上一杯无糖的:“江老师,润润喉。”
“谢谢。”
“待会儿那场戏,”顾辞声音很轻,“需要我帮您对词吗?”
江念看着他:“不用。”
顾辞点点头,退到监视器旁。导演喊“开始”,江念和对手演员靠近,按照走位,江念需要侧头,给对方一个错位的、从某个角度看像在接吻的姿势。
第一次排练,角度不对。
第二次,对手演员台词卡顿。
第三次,顾辞忽然站起来,手里的奶茶“不小心”掉在地上。塑料杯破裂,棕色的液体溅了对手演员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顾辞慌忙跑过去,抽出纸巾擦拭,“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带您去换衣服!”
对手演员骂骂咧咧地被拉走了。拍摄中断。
顾辞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出来:“江老师,我太笨了,总添麻烦……”
导演摆摆手:“没事,意外嘛。先休息十分钟。”
休息室里,江念看着顾辞:“故意的?”
顾辞正在给他倒水,手一抖,热水溅到手上,皮肤瞬间红了。他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江老师觉得我是故意的?”
江念没说话。
顾辞放下水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像只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小动物。
“我只是……”他的声音哽咽,“受不了看别人离您那么近。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我该控制……但我控制不了。”
他抓起江念的手,按在自己烫红的手背上:“您罚我吧。怎么罚都行。”
皮肤滚烫,心跳剧烈。
江念抽回手:“起来。”
顾辞没动,依然仰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江老师,您讨厌我了吗?”
那眼神那么绝望,那么破碎,仿佛江念的一句“讨厌”就能让他当场死掉。
江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擦掉了顾辞脸上的泪。
“没有。”他说。
顾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夜空中突然炸开的烟火。他抓住江念的手,贴在脸颊上,像某种终于得到安抚的野兽。
“谢谢您。”他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个幸福得近乎扭曲的笑容,“我会更乖的。真的。”
那天晚上,江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任务者0999,在执行某个早期任务。场景是个废墟,炮火连天,他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男孩抓着他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大哥哥,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醒来时,凌晨三点。
系统1017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带着罕见的杂音:
【警告……检测到跨世界记忆污染……】
【目标人物顾辞……与数据库‘时晏’档案出现97.3%重叠……】
【建议立即脱离……但脱离程序……被未知力量锁定……】
江念坐起身,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楼,顾辞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开着,少年站在窗前,正对着他微笑挥手。
那笑容在夜色中温柔干净。
但江念知道,在那笑容之下,藏着怎样一个疯狂、扭曲、跨越世界也要找到他的灵魂。
而最可怕的是——
当他看着那个笑容时,心脏的某个地方,竟然在轻轻颤抖。
不是恐惧。
是别的什么。
更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