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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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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公寓比江念想象中更大。
两室一厅的格局,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冰箱里都塞满了新鲜食材。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在远处流淌成河。江念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江老师,您的行李我都整理好了。”
顾辞从次卧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件刚熨烫好的衬衫。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脸上带着那种招牌式的、干净无害的笑容,像个尽心尽责的模范助理。
“衣服按颜色和季节分类挂在衣柜里,洗漱用品在洗手间左边柜子,您常用的那个牌子的洗发水我多买了两瓶。”顾辞将衬衫递给江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您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我马上去调整。”
江念接过衬衫,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手指。他顿了顿,移开视线:“不用这么周到。”
“应该的。”顾辞的笑容加深,“能当江老师的助理是我的荣幸。”
这句话他说得太真诚,真诚到让人无法怀疑。但江念的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昨天傍晚,那个站在破旧居民楼下仰头看他的身影,和那条简短的短信。
“你住这里?”江念问。
“嗯,公司安排的。”顾辞自然地回答,“就在您隔壁那栋楼,方便随时照顾您。”
又是“公司安排”。江念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明天几点去片场?”
“早上七点出发,您的戏排在九点。”顾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念道,“早餐六点半准备好,燕麦粥和水煮蛋,您昨晚说想清淡些。七点二十出发,车程约二十五分钟,八点前到化妆间。中午的餐食已经和剧组沟通过,按您的忌口安排。下午三点有一场媒体探班,需要简单应对,问题列表我晚上整理给您……”
他念得很认真,语速平稳,像是在背诵什么重要文件。江念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问:“你以前做过助理吗?”
顾辞抬起头,眼神清澈:“没有,这是第一次。但我看了很多资料,也问了前辈,应该不会出错的。”
第一次。资料。前辈。
每个词都合理,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微妙的违和感。一个十八岁的电影学院新生,第一次当助理,就能把事情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甚至连媒体可能问的问题都提前准备?
“江老师,”顾辞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您累了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江念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好的,晚安。”顾辞鞠了一躬,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江念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很轻,很快,像是某种确认。
确认什么?
江念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几分钟后,顾辞的身影出现在对面那栋楼的入口处。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表情不再是刚才的温顺乖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然后他抬头,看向江念所在的楼层。
江念下意识后退半步,躲进窗帘的阴影里。
等他再看时,楼下已经空无一人。
***
《暗涌》的片场设在城郊的一个老旧仓库区。七点五十分,顾辞的车准时停在化妆间外。他先下车,绕到另一边为江念开门,手里还拿着一杯温热的豆浆。
“江老师,小心头。”他伸手挡在车门上方。
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过千百遍。
化妆间里已经有不少人。江念进去时,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还有几道带着明显的不屑。一个过气三年突然拿到资源的演员,在娱乐圈这种地方,自然会引来各种猜测。
“哟,江老师来了。”说话的是演反派的男二号,陈宇。三十出头,演了十几年戏始终不温不火,最擅长在片场刁难新人。他靠在化妆椅上,斜眼打量着江念,“听说您这次是带资进组?厉害啊,三年没戏拍,一出手就是王导的戏。”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念还没开口,顾辞已经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显局促的笑容:“陈老师您好,我是江老师的助理顾辞。江老师能接到这个角色是靠实力试镜通过的,王导亲口夸过江老师的演技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说话时眼睛直视陈宇,没有丝毫闪躲。
陈宇嗤笑一声:“小助理还挺护主。行啊,那我就看看江老师的‘实力’。”
第一场戏是江念和陈宇的对手戏。剧本里,江念演的男四号是陈宇手下的小弟,因为办事不力被当众训斥。实际拍摄时,陈宇借着走位,一次次“不小心”踩到江念的脚,推搡的力道也远超剧本要求。
第八条,导演喊了“卡”后,江念的小腿已经青了一块。
“不好意思啊江老师,”陈宇假惺惺地说,“情绪上来了,没收住。”
江念没说话,只是走到场边。顾辞立刻递上水和毛巾,蹲下身查看他小腿的淤青。少年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那块青紫,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江老师,疼吗?”
“没事。”江念说。
顾辞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我去找药。”
他跑开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慌乱,像个真正为雇主受伤而着急的小助理。但江念注意到,在转身的瞬间,顾辞瞥了陈宇一眼——那眼神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江念捕捉到了。
冰冷,锋利,像淬了毒的刀。
中午休息时,剧组来了几个探班的媒体。记者们围在主演身边,江念这种配角自然无人问津。他坐在角落吃盒饭,顾辞蹲在他旁边,小声说:“江老师,下午那场打戏,陈老师可能还会……”
话没说完,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径直走向陈宇。为首的出示证件:“陈宇先生,我们是税务局的,接到举报您名下的工作室涉嫌偷税漏税,请配合调查。”
整个片场死寂。
陈宇的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你们搞错了!”
“这是调查令。请您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短短十分钟,陈宇被带走。导演气得摔了剧本:“这戏还怎么拍?!”
副导演小声提醒:“王导,陈宇这情况……怕是回不来了。得赶紧找替补。”
“替补?现在上哪儿找能接这个角色的?!”
一片混乱中,江念看见顾辞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管没来得及用的药膏。少年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江念看见了。
在陈宇被带走的瞬间,顾辞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笑。
一个转瞬即逝的、冰冷的笑。
陈宇的角色在当天下午就找到了替补——李峰,江念的旧识,一个演技扎实但始终缺少机会的中年演员。李峰到组后,第一时间找到江念,用力抱了抱他。
“兄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人坐在休息区聊天。李峰点了根烟,压低声音:“陈宇那事,邪门得很。我听说举报材料详细得可怕,连他三年前用现金交易的记录都有。这要不是身边人,怎么可能搞到这种证据?”
江念没说话。
李峰拍拍他的肩:“不过对你来说是好事。陈宇那孙子,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对了,你那个小助理……”他看向不远处正在整理剧本的顾辞,“哪儿找的?挺机灵的。”
“公司安排的。”
“公司?”李峰挑眉,“你现在那破公司还能给你配这种级别的助理?那孩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江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顾辞正蹲在地上,仔细核对下午拍摄需要的道具清单。阳光从仓库高窗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那画面干净得像青春电影的海报。
但江念记得那个笑。
那个冰冷的,转瞬即逝的笑。
“江老师,”顾辞忽然抬头看过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下午那场戏的走位我核对好了,您要现在看看吗?”
“好。”
顾辞拿着剧本跑过来,挨着江念坐下。他讲解走位时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甚至指出了几处剧本里不合理的地方:“这里您从左边入画会更自然,摄影机的角度我也问过了……”
李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小顾,你这专业程度,不像助理,倒像副导演。”
顾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平时爱琢磨这些,让李老师见笑了。”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像个被夸奖后害羞的少年。
完美无瑕的伪装。
当天拍摄异常顺利。李峰和江念有默契,打戏一条过,文戏情绪到位。收工时,导演特意走过来拍了拍江念的肩:“今天不错。明天那场重头戏,好好准备。”
这是江念进组三天来,导演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
回程的车上,顾辞显得很高兴。他一边开车一边哼着歌,等红灯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念:“江老师,今天导演夸您了!”
“嗯。”
“我就知道您可以的!”少年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的喜悦,“您演戏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些人早晚会看到的。”
江念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忽然问:“陈宇的事,你知道吗?”
车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顾辞用那种略带困惑的声音说:“陈老师?他好可惜啊,明明演技那么好,为什么要做违法的事呢?”
语气干净,不解,还带着一丝惋惜。
完美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江念没再追问。车在公寓楼下停稳,顾辞先下车为他开门,递上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晚饭,我按照您的口味做的。您好好休息,明天七点我来接您。”
“谢谢。”
“应该的。”顾辞笑着说,然后挥手告别。
江念拎着保温袋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顾辞还站在车旁,仰头看着他所在的方向,脸上笑容不变。
电梯上行。
江念回到公寓,打开保温袋——三菜一汤,都是他喜欢的菜式,温度刚好。他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对面那栋楼,顾辞房间的灯已经亮了。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少年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距离太远,看不清屏幕内容,但能看见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的动作。
稳定,流畅,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节奏感。
江念看了很久,直到顾辞忽然转头看向窗外——两人的视线在夜色中隔空交汇。
顾辞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抬手挥了挥。
江念没有回应,只是拉上了窗帘。
***
深夜两点,江念被一阵细微的震动声惊醒。
声音来自枕头下——是他昨天新买的,专门用于和系统通讯的加密手机。他拿出来,屏幕亮着,是1017发来的消息: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源头:本世界目标人物顾辞。】
【波动时间:今日15:47,与陈宇被调查时间重合。】
【建议:提高警惕,目标人物行为模式与上一世界高度相似。】
江念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高度相似。
他下床,走到客厅,打开系统面板。淡蓝色的界面在黑暗中展开,边缘的噪点比昨天更多了。他尝试调取顾辞的实时定位——这是系统的基础功能,每个世界都可以使用。
但这次,界面卡住了。
三秒后,弹出一行红色警告:
【权限不足。目标人物受到高阶加密保护。】
高阶加密保护。
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
江念关掉面板,走到窗前。对面那栋楼,顾辞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已经拉严,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在房间里走动。
忽然,那道人影停住了。
然后,窗帘被拉开一条缝。
顾辞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似乎在和谁通话,嘴唇翕动,表情是江念从未见过的冰冷严肃。
几秒后,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向江念的方向。
即使隔着夜色和玻璃,江念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
顾辞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用食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心形。
画完,他笑了笑,拉上了窗帘。
江念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个笑容。
和白天在片场,陈宇被带走时,他看见的那个转瞬即逝的笑,一模一样。
冰冷,残忍,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恶意。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而在这一片寂静中,江念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简单”的世界,这个“干净”的少年,从一开始,就是为他精心准备的牢笼。
而他,已经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