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花开漫山遍野 恐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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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母脸上原本的疑惑迅速转为一种近乎灼热的感激，挣扎着想坐起来。
“妈，别动，你躺着。”何禾立马上前一只手轻轻扶住何母的肩膀，另一只手将何母背后的枕头叠起来让她能够靠在床头。
温回这才挪动脚步，走进那片过于浓稠的情感空气里。他将花束和医院门口买的果篮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小小的雏菊花瞬间点亮了那片单调的空间，带去一丝清新的生机。
“阿姨花和水果放这里可以吗？”温回抬头看着何母问道。
“哎，好，好……谢谢，谢谢你们……”何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去握温回的手，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叠声道谢。
“小禾的事要不是警察同志告诉我我还真一点也不知道……我这病不争气，拖累了她，谢谢你们啊，不然小禾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她的感激里掺杂着深深的愧疚，情绪激动起来，引得一阵轻咳。
何禾连忙俯身替母亲顺气，自己眼圈又红了，看向温回和陆知还，嘴唇翕动，最终只哽咽着重复：“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这一刻，温回忽然觉得，几天前咖啡店那场出于私愤的挥拳，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麻烦，在这个充满了药水味和眼泪的病房里，仿佛被赋予了一层完全不同的、沉甸甸的意义。
确确实实，将某个即将坠入更黑暗的深渊撬动了一丝缝隙，让光得以照进来，照在这个哭泣的女孩和她病弱的母亲身上。
回忆如潮水袭来，温回想起十一岁那年除夕。
如果他当时再大一点就好了。看着眼前脱离苦海的母女俩，他脸上泛起感慨的笑容。
这时何禾抬眼望了望温回，她好像有话想对温回说。
一旁的陆知还会了意，于是走到了何母跟前坐下，给他们留下单独的空间。
何禾起身朝温回走过来，“温回哥能单独聊聊吗？”
三月的最后几天，医院楼下的草坪泼开了一片沉静的绿茵，像一块厚实的绒毯，蓄满了整个冬天积攒下来的力气。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土壤苏醒的气味，与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搅在一起。
何禾在这里找了一张长椅和温回一起坐下，顺势从兜里掏出了一包女士烟，抽出一支点上。温回扭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咖啡店初见时，何禾就打扮成与年龄不符的明艳，脸上画着烟熏妆，嘴唇上留有一抹朱红。可她现在明明才十八岁，是正该风华正茂的年纪。
“你不介意的吧？”何禾这时才反应过来，将烟蒂从唇边抽开。
温回眼底浮出柔笑，对她说:“小孩还是少抽点比较好。”
“我习惯了，尼古丁能让我心情没那么糟糕。”
温回安静地看着她，她此刻褪去了那日在混乱中的惊惧与麻木，也不同于做笔录时的苍白失神。
“你为什么当时会帮我？”何禾想了想又说，“你为什么会动手？”
“不知道，也许是冲动吧。”
“我爸跟他很像......还有我妈去世的早，他提起我妈，我就下意识觉得......恶心。”
他每次在梦里回想起那张扭曲、丑陋的脸他都无数次想要活活把他掐死，可那个他憎恶的父亲如梦魇一般缠着他。
“谢谢你，谢谢你救我。”
何禾说完低头看着自己一甩一甩的小腿发着呆。
“你呢？为什么不反抗？”他问她。
“我需要钱，他能给我很多钱。”
说完，何禾鼻间就起了一股酸劲儿。
“我妈妈快撑不住了.....可我只有她了。”她说话声音在颤抖，清晰的哽咽声徘徊在温回耳边。
“他最开始只是说让我陪他喝喝酒，结果后来越来越过分......”
“我想过要逃，他就拿我的照片威胁我，说要给我妈看......我不想让她知道我那个样子。”
温回从衣兜里抽出一包餐巾纸递给她，用手轻抚着何禾的后背安慰着。
何禾轻笑一声，颤颤的眉睫向上抬起，她看向温回，“警察说会查清楚他所有的污秽，会给他定罪。”
“我终于自由了......”
温回眼珠一转，眼尾弯弯，为她感到高兴。
“以后打算做什么？”
何禾将脸旁垂下的发丝抚过耳侧，怡然地说:“重新找份工作呗，实在不行干直播赚钱，反正一定会比现在好的。”
原本脸色憔悴的女孩现在脸上却漾起希望。
那就好，温回想着。
几株老樟树站在草坪边上，落尽了去年深红的旧叶，此刻披着一身崭新的、嫩得几乎透明的叶子，阳光筛过，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柔软得像水波。
一片树叶缓缓落下，最终坠在温回脚边，望着他的背影。
温回和陆知还离开时已至正午。
头顶处有鸟在看不见的枝叶间啼叫，声音清脆，一下，又一下，啄破了正午的寂静。
温回和何禾聊完天之后就一副春光满面的样子。陆知还瞥了眼他的侧脸蹙了蹙眉。
“聊的这么开心?”
陆知还故意压了压声音，像是在耳旁呢喃。那双如湖泊般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温回。
“我为她感到高兴啊，祝贺她重获新生。”温回答道，“而且......”
陆知还看到温回转过头来，笑容明媚地眨巴着眼眸。
“而且呢，我找到了一份我很喜欢的新工作。明天我就要去上班了，你要不要为这个可怜的七天无业游民高兴一下？”
陆知还嘴角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问:“去哪？我考虑考虑探班呢。”
“不用，我去七号巷的美术机构做助教，你是小朋友的话可以来上我的课。”
陆知还盯着温回，眼神凝固了几秒，然后就便嗤笑一下。
“好，那祝你工作顺利。”
*
次日周六，温回比约定好的时间还要早到一个小时。
他刚拐进巷里，就看见谭树和一个女老师围在大门口的装饰树下捣鼓着什么。温回走进一些才听见他们的的对话内容。
“你确定这样可以？”女老师问。
“这简直完美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万一袁校回来她不满意怎么办？”她又问。
“到时候再说呗，先这样了。”
说完谭树就打算回机构里，刚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他们身后的温回。
温回今天穿了一件胸前带字母的灰色连帽卫衣，内衬搭的蓝黄色衬衫。又加上他本身就白净，长得清秀，站在那里就像是某高校生。
“你来这么早？”
温回微微点头回应，“想提前适应一下，我有点紧张。”
谭树勾唇，笑道:“看你这么认真那我放心了。”
丢下这句话谭树就抄着兜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温回目光追随着谭树离开的背影，而自己愣在这里有些不知所措。
装饰树下还站着那个女老师，她看着温回的反应轻嗤了一声。
她说:“谭树不在这里工作，所以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说到这里她朝温回的方向走了过来，“你是温回吧？我是你的搭班老师，我叫杨倩。”
“那老校长还没回来吗？”温回想到谭树说，他是否转正决定权在袁校那里，所以试探地问。
“没呢，袁老在佛罗伦萨学习，估计明天返程吧。”
“你先跟我来，我带你适应适应环境。”
于是温回跟在杨倩的身后走进了机构。
机构大部分课程设在学生放假期间，而周一至周五只有下午开放针对小学及以下孩子的大班课。温回是周三面的试，那天下午只有一间教室在上课，整个机构比较冷清。
但现在不同，周六是孩子们学习兴趣爱好的高峰时段。早上七点各个教室门口就站满了等待上课的孩子。
杨倩领着温回穿过走廊，跟他介绍着课程安排和注意事项。
温回的所有课都是与杨倩一起的，意思是他们算是搭档。温回一边静静地听着杨倩说着，一边拿手机备忘录记。
突然，两个身影从拐角炸开，两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逆向而来，前面的那个边跑边回头喊，声音脆生生切开空气：“追不上我呀！”
“小心......”
温回还没来得及侧身，他们已擦着他掠过。
那一瞬，温回清晰地感受到一阵风被奔跑的少年带去，随即他们跑远了，笑声也在走廊里的喧嚣声中被没过。
“这就是我们上课的教室，你......”杨倩回看着身后走神的青年，“温回？”
温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心思飘得很远，尴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
收回心后，温回就和杨倩一起走了进去。
教室宽敞干净，窗外是深巷死胡同的一片梧桐树，这片亮绿色与教室内橙黄色的墙壁相称。坐下来净心还可以听见蝉鸣。
杨倩走在前面跟温回介绍着教室陈设以及材料，自己弯着腰在教室后面的木柜里取今天上课的工具。
温回走近后，看着杨倩手里拿着一叠纸，嘴里喃喃自语着，仔细一听才听清是在数数。
“2、4、6……14、16。”
温回有些哭笑不得，他关掉手机备忘录对她说：“我帮你吧。”
“啊？哦哦好。”
于是两个人搭伙着将即将要开课的那个班28个学生的工具都归纳了出来。期间杨倩很自然地和温回聊着天。两个人年龄相仿没有代沟，杨倩说着机构里有关自己或者孩子们的趣事，温回认真听着，偶尔和杨倩开开玩笑。
聊着聊着温回就想起一件事儿，低声地对杨倩说:“你一会能别让我自我介绍吗？”
杨倩反应了一会才笑着答应。
......
直到八点二十左右，孩子们陆续进了教室落座。
温回渐渐剥离刚才那轻松的模样，他看着越来越热闹的教室他紧张的心迅速提到嗓子眼儿。
灰色的卫衣袖口被他不自觉地捏出细褶，他在嘈杂的人群里像河底一颗安静的石子，一个人躲在教室的最后边，任由纯真的孩子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临近上课时，有人先开了口。
“倩倩老师，后面那个小哥哥是谁呀？”
是一个坐在前排的小女孩说的，这一声让大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温回身上。
温回这时无处可躲了，只能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用尽脸部所有力气挤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啊他是我们的新助教老师，是老师的朋友，也是你们的新朋友。你们叫他......”杨倩这会儿看向他，然后接着说，“小回哥哥吧！”
从没有人对温回用这种称呼，导致温回自己听到的时候也发了怔。但很快就被孩子们的热情压下去了。
面对孩子的天真，一时片刻他褪去了脸上原有的紧张，笑得更自然了。
这个班上的课程是儿童画，简而易之就是纯粹培养爱好，28个人几乎都处于五六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是最不好管理的。不过杨倩很厉害，完全带动着整间教室的氛围。没有小朋友在吵闹，而是活跃又积极地回应着杨倩。
温回也很快融入了孩子们当中，杨倩在课上教他们画恐龙。到他们自己动笔的时候温回便开始了今日首次工作任务。
他穿梭在人群中，哪边唤他，他就朝那边投去目光。
他握着孩子们小小的手掌，像儿时妈妈教他画画那样，耐心地描绘一笔又一笔。铅在纸上轻摩发出“呲呲”声，白纸生出柔和的线条。
他一步步帮助孩子们完成心中想象出的那个“恐龙”的模样。
在小朋友的眼里，恐龙并不长刻板印象里那样。它们拥有不同的颜色，有宝蓝、有玫瑰粉。身上也装扮着各种繁华的饰品，是宝剑、是皇冠。
温回隔远一些看向他们手下的画作，就好像是白纸生出了绚烂的花，而在温回视线下丛花则开尽漫山遍野。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花开漫山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