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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配角也有被爱的权利 空气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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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残留着刚才庆祝幸逸和纪言亭订婚的香槟气泡的甜香,朋友们已陆续散去。顾宸送裴安安回她租住的小公寓楼下。夜色阑珊,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两人被拉长的、时近时远的影子。
一路无话。顾宸单手插兜,走得不快,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不知在想什么。裴安安跟在他身边半步之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嘴唇抿了又抿,似乎在酝酿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终于,在公寓楼门口那棵叶子沙沙作响的梧桐树下,裴安安停下了脚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顾宸。”
顾宸转身,垂眼看他:“嗯?”
裴安安低着头,盯着自己白色的帆布鞋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我……我要结婚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顾宸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耐和疏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着裴安安低垂的脑袋,看着他那头柔软的、在路灯下泛着栗色光泽的头发,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听不出情绪:
“为什么?”
没有震惊,没有质问,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却像石头投入深潭,在裴安安心里激起巨大的、恐慌的涟漪。
裴安安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瑟缩,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就是……喜欢啊。” 他顿了顿,语速飞快地补充,像是怕被打断,“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真的,谢谢你。”
说完,他飞快地抬头看了顾宸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有一闪而过的痛苦,还有一丝……决绝?然后,不等顾宸有任何反应,他转身就跑进了公寓楼,刷卡,推门,身影消失得飞快,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顾宸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玻璃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骨节泛白。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近乎嘲讽的弧度,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僵直,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没有回自己常住的公寓,而是直接开车去了郊外那栋不常住的、更私密的别墅。车子粗暴地甩进车库,他摔上车门,大步走进空旷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客厅。水晶吊灯被他“啪”地按亮,刺眼的光芒瞬间充满空间,却驱不散那股沁入骨髓的寒意和……烦躁。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却觉得更加气闷。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裴安安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就是喜欢啊”。
喜欢?跟谁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那个总是一惊一乍、笑得没心没肺、遇到事却比谁都倔强的家伙……要跟别人结婚了?
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钝器狠狠凿了一下,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抓起茶几上一个冰冷的玻璃烟灰缸,想要砸出去,却在举起的瞬间,颓然放下。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烦躁地在空旷的客厅里踱步,像一头被困的兽。最后,他停在那面巨大的、映出他自己冰冷而茫然面孔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庭院,忽然对着空气,用一种近乎失控的、压抑着暴怒和困惑的声音低吼:
“小梅花——!!”
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带着诡异的回音。
几乎是话音刚落,客厅角落里,那盏一直静静立着的、仿古的落地灯灯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光影似乎扭曲了一瞬,一个穿着简单白裙、长发及腰的纤细身影,如同从水波中浮现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沙发旁。
是小梅花。她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透明了一些,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看着顾宸几乎要炸开的背影,轻轻开口,声音空灵得像隔着一层水雾:
“小宸,怎么了?”
顾宸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质问命运本身。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小梅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胸膛剧烈起伏,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血腥味,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问:
“裴安安……结婚后,会过得好吗?”
小梅花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双能看透许多秘密的眼睛里,似乎有复杂的数据流一闪而过,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她轻轻歪了歪头,像是在检索,又像是在思考,然后,给出了一个近乎残酷的、客观的答案:
“这个……我不确定。”
“不确定?!”顾宸像是被这个答案点燃了最后的引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荒谬,“你不是……不是‘作者’吗?!不是你写的文吗?!他的命运,不就在你手里?!”
小梅花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无奈。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空间里荡开:
“是,也不是。我写下他们的初始,赋予他们灵魂和轨迹。但一旦开始,他们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和选择。裴安安的选择,是他自己做的。他的幸福……有时候,我也希望他能过得好,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无的某处,语气染上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飘忽,“但是有时候,我写文,又不受我控制。有些情节会自己生长,有些人物的心,连我也未必能完全把握。”
这番话玄之又玄,若是旁人听了,只会觉得她疯了。但顾宸听懂了。他听懂了那份属于“创造者”的无奈和身为“角色”的悲哀。满腔的怒火和质问,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更深的茫然和无助。
所以呢?所以裴安安可能不幸福?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在他眼神逐渐灰败下去的时候,小梅花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下定决心的意味:
“不过呢——”
顾宸倏然抬头,死死盯住她。
“我能让他幸福。”小梅花说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承诺,“用我的方式。”
顾宸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毫米。他点了点头,没有问是什么方式,只是哑声道:“好。”
只要裴安安能幸福。哪怕……这幸福与他顾宸再无关系。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顾宸压抑的呼吸声。小梅花看着他,这个总是用冷漠和尖刺伪装自己、内心却比谁都重情的男孩,此刻像一只被抛弃的、伤痕累累的困兽。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声音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那……你要爱人吗,顾宸?”
顾宸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他拧紧眉头,双手下意识抱在胸前,一个防御性的姿态:“什么意思?”
小梅花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你要……被爱吗?拥有一个,真正爱你、属于你的爱人。”
顾宸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爱人?被爱?属于他的?这些词对他而言,遥远得近乎陌生。从小看着父母破碎的婚姻,看着父亲再娶带来的复杂家庭关系,看着顾昭曾经的骄纵和后来的苦难……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习惯用坚硬的外壳包裹住所有柔软的渴望。他甚至觉得,自己大概就是天生不适合拥有那种东西的人。
但……真的不想要吗?在看到谢恒和迟曜、幸逸和纪言亭、苏予和顾昭他们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光芒时,在每一次下意识把裴安安护在身后、又被对方不知好歹地推开时,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刺痛和空洞,又是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小梅花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自嘲的意味:
“……都可以。”
有没有,都行。给,就接着。不给,就算了。反正,他习惯了。
小梅花抬起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奇异,不像是在看一个“角色”,更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重要的存在。她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却仿佛带着千言万语,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好。”她说,声音空灵而郑重,“那么,希望你也能幸福,我的……配角。”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之前无数次出现又消失那样,仿佛要融入空气,化作虚无的光点。
然而,这一次,在身影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残留的光影朝着客厅玄关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那里空无一物。
紧接着,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仿佛幻觉般的叹息,和那句萦绕在顾宸耳边的话——
“希望你也能幸福,我的配角。”
客厅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顾宸一个人,站在刺眼的水晶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
他维持着那个双手抱胸的姿势,很久很久。脑子里混乱地闪过很多画面:裴安安惊慌失措跑掉的背影,小梅花平静又诡异的话语,还有那句“希望你也能幸福”……
幸福?他的幸福在哪里?裴安安要结婚了,对象不是他。他好像……又一次,被丢下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而陌生的情绪吞没时——
“叮咚。”
别墅的门铃,毫无预兆地响了。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顾宸身体猛地一僵,像是从梦魇中惊醒。他拧紧眉头,警惕地看向玄关方向。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谁会来?知道他这处别墅的人寥寥无几。
门铃又响了一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坚持。
顾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开有些僵硬的腿,走到门口,通过可视门禁看向外面。
屏幕上,映出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紧张和不安的男性脸庞。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用透明包装纸裹着的、看起来像是画框的东西?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清澈,还有显而易见的局促。
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顾宸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冷得能掉冰碴:“谁?找错地方了。”
门外的人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缩了缩脖子,但并没有离开。他凑近门禁摄像头,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点不确定和急切:“请问……是顾宸先生家吗?我、我是来送这个的……是一位姓‘梅’的女士,让我务必今晚送到您手上。” 他举起手里那个巨大的画框示意。
姓“梅”的女士?小梅花?
顾宸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看着屏幕上那张陌生的、带着紧张和真诚的脸,还有那个被仔细保护着的画框,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梅花消失前,那似有若无地瞥向玄关的一眼,以及那句“希望你也能幸福”。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莫名悸动的猜想,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
他盯着屏幕里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在门外那个年轻人越来越不安、几乎要以为真的送错了地方准备道歉离开时——
“咔哒”一声轻响。
别墅厚重的防盗门,从里面,被顾宸亲手,缓缓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