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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相遇 送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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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那个莫名其妙的送画人（和那幅更莫名其妙的、据说是小梅花“寄存”在此的抽象画），顾宸把画框随手丢进储藏室，便将这离奇插曲抛诸脑后。裴安安要结婚的消息像一根细刺，不深，却总在不经意间扎他一下，提醒着他那份无处安放、最终沦为笑话的别扭心意。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工作和“曜辰”上海分部日益繁杂的事务里，用近乎自虐的忙碌来麻痹感官。谢恒和迟曜偶尔从北京过来，能察觉到他比往常更加沉默尖刻，但顾宸的嘴硬心冷他们早已习惯，只当他是工作压力大，并未深究。
转眼到了九月开学季。顾宸的研究生课程不算紧张，但他名下挂靠的家族企业项目和一个与“曜辰”合作的子项目都需要他投入精力。某个闷热的午后，他去复旦校区处理一份材料盖章，顺便去见一个相熟的教授讨论课题。
事情办得不太顺利，教务处排队的人龙长得让他心烦，教授的临时会议又让他白等了一小时。等他终于盖完章、结束简短的讨论，走出教学楼时，已是夕阳西斜，空气里弥漫着南方初秋特有的、混杂着草木蒸腾气和隐约桂香的黏腻。
他心情糟透，只想快点离开这片青春洋溢、却让他觉得格格不入的校园。抄近路穿过一片相对僻静的小花园时，祸不单行——头顶一棵高大的香樟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哗啦”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
顾宸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缩。
一个身影正从不算矮的树枝上失足跌落，手里还抱着一台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单反相机。那人显然试图调整姿势保护相机，结果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砸向坚硬的水泥地旁凸起的景观石！
电光石火间，顾宸甚至没时间思考。长期健身和某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脆弱物品”（比如曾经的顾昭，比如总冒失的裴安安）的条件反射，让他身体比大脑更快行动。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不是去接人（那冲击力他接不住），而是猛地伸手，在对方后背即将撞上石头的瞬间，用力推了一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和痛哼同时响起。
跌落的人被顾宸那一推改变了方向，侧着身子摔在了旁边的草坪上，虽然狼狈，但避开了要害的石头。相机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几步外的软土上，镜头盖摔开了，但机身似乎无碍。
顾宸的手臂因为刚才那一下爆发性的格挡和推搡，传来一阵酸麻，但他顾不上。他拧着眉，看向草坪上那个正蜷缩着身体、疼得龇牙咧嘴、不住倒吸冷气的家伙。
是个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刚上本科，穿着沾了草屑和灰尘的浅蓝色衬衫和卡其裤，身材清瘦。此刻他一手捂着大概是摔疼了的胯骨，一手想去够远处的相机，脸上混杂着痛苦、后怕和对自己相机的担忧，表情精彩纷呈。
“你他妈爬树上干什么？”顾宸没好气地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他走过去，先弯腰捡起那台相机，粗略检查了一下，除了沾了土和草，镜头似乎没裂，这才把相机递过去。
男生抬起头。夕阳的金红光芒正好映在他脸上。顾宸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气，而是干净清爽，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疼痛而微微抿着。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在光线下像是透明的琥珀，此刻因为疼痛生理性地泛着点水光，但眼神并不瑟缩，反而带着一种……清澈的倔强？
“拍鸟。”男生接过相机，声音有点哑，但还算镇定，他试着动了一下，立刻疼得“嘶”了一声，“……谢谢。要不是你，我可能得进医院了。”
顾宸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尝试起身却失败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摔到哪里了？”
“好像……扭到脚了，胯骨也撞了一下。”男生尝试活动脚踝，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顾宸蹲下身，伸手想去看他的脚踝，动作却在中途顿住，生硬地收回手。“能走吗？送你去校医院。”
男生看了看自己明显不对劲的脚踝，又看了看顾宸那张写满“不耐烦”和“别惹我”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顾宸没再废话，转身背对着男生蹲下：“上来。”
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选择背他。他看着顾宸宽阔却紧绷的背脊，最终还是小心地趴了上去，手臂虚虚地环住顾宸的肩膀，尽量不碰到他。
顾宸稳稳地站起身。男生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一点。他托住对方的腿弯，朝着校医院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男生偶尔因为颠簸而压抑的抽气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顾宸能闻到男生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青草和一点点阳光气息的味道，并不难闻。他能感觉到背上那人身体的僵硬和小心翼翼，还有透过薄薄衬衫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不是厌恶，也不是习惯性的不耐烦，而是一种……怪异的平静。好像背上这个陌生的、麻烦的重量，奇异地压住了他心底那团无名的烦躁之火。
校医院里，值班医生检查后确认是脚踝扭伤，胯骨有轻微挫伤，问题不大，但需要静养几天。医生给开了药，做了简单的固定处理。
处理过程中，男生一直很安静，配合指令，只有在酒精擦拭破皮处时轻轻“嘶”了一声。顾宸就靠在诊室门口，双手抱胸，看着医生动作，目光偶尔扫过男生疼得发白却紧抿的唇角和额头的薄汗。
“行了，按时喷药，尽量别用这只脚受力，过两天来复查。”医生叮嘱完，又看了一眼门口的顾宸，“你是他同学？送他回宿舍吧。”
男生看向顾宸，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歉意和询问。
顾宸没说什么，只是再次走到他面前，转过身，微微屈膝。
回宿舍的路更沉默。快到男生宿舍楼下时，男生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那个……我叫林曦。双木林，晨曦的曦。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能……留个联系方式吗？药费和……相机如果有什么问题，我赔给你。”
顾宸脚步顿了一下。林曦。名字倒是不难听。
“不用。”他硬邦邦地拒绝，“相机没事。” 至于药费，他根本不在意。
“那至少……”林曦似乎有些坚持，声音里透着一股认真的执拗，“让我请你吃顿饭？就当感谢。”
顾宸把人放到宿舍楼下的长椅上，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落在林曦仰起的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干净得近乎透明，里面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诚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鬼使神差地，顾宸摸出了手机，解锁，调出二维码界面，递了过去。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有些愣。
林曦眼睛亮了一下，立刻也拿出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他的头像是一只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胖乎乎的橘猫，网名就叫“林曦”。
“叮”一声，申请通过。
“好了。”顾宸收回手机，看也没看，转身就要走。
“哎！”林曦叫住他，因为动作稍大牵扯到伤处，又吸了口冷气，但还是快速说，“我叫林曦！你呢？”
顾宸背影僵了一下，头也不回，声音飘散在渐起的晚风里：
“顾宸。”
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片他今天第二次觉得格外燥热的校园区域。
回到自己的公寓，顾宸洗完澡，擦着头发坐在沙发上，才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来自那个新加的、顶着橘猫头像的联系人。
林曦：【顾宸同学，今天真的谢谢你！[猫咪鞠躬.jpg]】
林曦：【我的脚好多了！医生说按时喷药就行。你手臂没事吧？】
顾宸盯着那个猫咪表情包和后面那句询问，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回，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但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叫林曦的家伙，却以一种极其自然又不惹人反感的方式，“侵入”了他的信息流。
每天固定时间，会发来消息。
【顾宸同学，今天按时喷药了！[喷药照片]】
【分享一张今天在宿舍阳台拍的晚霞，可惜脚没好，不能去最佳机位。[图片]】
【我们专业课老师今天讲了个特别好笑的事……（省略一小段课堂趣事）】
【你今天手臂还酸吗？】
消息内容琐碎平常，不越界，不黏腻，就是分享一点他的日常，附带真诚的关心和感谢。顾宸从不回复，但会看。有时是在会议间隙，有时是在深夜处理完工作后。看着那只胖橘猫的头像跳出来，说着脚伤恢复进度，抱怨食堂菜色，分享一张偶然抓拍的校园一角……竟让他有种奇异的、旁观另一种鲜活生命的抽离感。
林曦的生活似乎很简单，围绕着他的摄影爱好（顾宸从他偶尔发的照片和零碎话语里拼凑出来的）、专业课、宿舍楼下的橘猫，还有……对救了他一次的“顾宸同学”持之以恒的感谢。
顾宸依旧不回复。直到第四天，林曦发来一条消息：
【顾宸同学，明天中午有空吗？我们学校东门新开了家本帮菜馆，我室友说巨好吃！我请你！不许再拒绝！[猫咪叉腰.jpg]】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
顾宸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良久。拒绝的话打了又删。最终，他什么也没回。
第二天中午，临近约定时间，顾宸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地换下了家居服，穿上了外出的衣服。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拧了拧眉，觉得有点荒谬。
但脚步还是诚实地，将他带到了那家本帮菜馆门口。
隔着玻璃窗，他一眼就看到坐在靠窗位置的林曦。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柔顺，脚踝上还固定着简易护具，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正低头看着菜单，侧脸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似乎是心有所感，林曦抬起头，望向窗外。视线与顾宸相撞的瞬间，他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干净的笑容，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顾宸站在窗外，看着那个笑容，心底某个冰封的、连他自己都忽略的角落，仿佛被这正午的阳光，不轻不重地，凿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他推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