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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深灰 那顿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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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本帮菜吃得不算尴尬。林曦很健谈，但懂得分寸，话题主要围绕他的摄影专业、校园趣事，还有对顾宸那天出手相助的再三感谢。顾宸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吃着菜，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会被林曦说话时生动的表情和那双在餐馆暖光下更显剔透的琥珀色眼睛吸引。
饭菜味道确实不错。顾宸挑剔的味蕾难得没有发出抗议。
“你真的不吃辣吗？”林曦看着他只碰清淡的菜，好奇地问，“这个水煮鱼其实不算很辣，鲜味为主。”
顾宸瞥了一眼那盆红油汪汪的鱼，面无表情：“不吃。”
林曦“哦”了一声，没再勉强，转而把转盘转到顾宸面前，示意他多吃点清炒虾仁。“这个虾仁很弹，你尝尝。”
顾宸夹了一筷子。确实鲜嫩。
饭后，林曦坚持要付账，顾宸没跟他争。走出餐馆，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林曦单脚站着，试图把拐杖（不知什么时候带来的）调整好。
“怎么回去？”顾宸问。
“室友说等下来接我。”林曦看了看手机，“应该快到了。”
顾宸点点头，没说话，也没走，就站在餐馆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街上的车流。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顾宸，”林曦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哪个学院的？感觉……不太像经常在学校里见到的那种学生。”
顾宸侧头看他：“研究生，经院。不常来。”
“难怪。”林曦笑了笑，“感觉你……气场不一样。”
顾宸没接这话茬。这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骑着电动车停在了路边，朝林曦招手：“曦哥！这儿！”
林曦应了一声，对顾宸说：“我室友来了。今天谢谢你赏脸。”
顾宸“嗯”了一声，看着林曦笨拙地挪向电动车。他室友跳下来扶他，林曦坐上后座，朝顾宸挥了挥手，电动车载着两人汇入车流。
顾宸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朝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曦发来的消息：
【安全到宿舍了！再次感谢顾宸同学今天的“赏光”！[猫咪翻滚.jpg]】
顾宸看着那个活泼的表情包，手指动了动，依旧没回。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锁屏，而是点开了林曦的朋友圈。
权限是全开的。内容不多，大部分是摄影作品：晨曦中的梧桐道，雨后的池塘青蛙，图书馆窗边的一角光影，还有大量那只胖橘猫的各种睡姿。偶尔夹杂一两张校园活动的照片，或是几句关于专业课的吐槽。没有自拍，没有矫情的感慨，干净得像他这个人。
顾宸粗略翻了一遍，退出来。脑子里却留下了几张照片的印象——构图很好，光线捕捉得细腻，有一种平静而敏锐的观察力。
他没有回复林曦的消息。但接下来的日子，林曦依旧每天发来一两条消息，有时候是分享他脚伤恢复的进度（“今天能不用拐杖走几步了！”），有时候是拍到一张有趣的照片（“看！我们宿舍楼下那对流浪猫情侣在吵架！”），有时候只是简单一句“早安”或“晚安”。
顾宸依旧保持着已读不回的状态。但那些消息，他一条都没漏看。甚至，在某天深夜处理完一份棘手的投资报告后，他点开林曦傍晚发来的一张晚霞照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紫红色的天空下，复旦的老建筑剪影沉默而庄严，角落里，一只麻雀振翅欲飞，瞬间被定格。
生命力。顾宸脑海里冒出这个词。林曦的照片里，有种蓬勃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这和他所处的、充斥着数字、博弈、冰冷利益和复杂人际的世界，截然不同。
又过了几天，林曦发来消息，说脚伤基本好了，为了感谢顾宸，想正式请他看场电影。“最近有部纪录片上映，讲南极冰川和帝企鹅的，摄影很棒，我想你应该……可能会感兴趣？” 后面小心翼翼地带了个试探的表情。
顾宸盯着那条消息，第一次没有立刻划走。他想起林曦朋友圈里那些充满灵气的照片，想起那双说起摄影时发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回了一个字：
【时间？】
消息发出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屏幕那头的林曦似乎更惊讶，好一会儿才发来回复，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他的雀跃：【这周末下午三点怎么样？我去买票！你想看IMAX还是普通厅？】
顾宸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大概是工作太累昏了头。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他简短回复：【你定。】
【好嘞！那就IMAX！效果震撼！到时候见！[猫咪转圈.jpg]】
周末下午，顾宸准时到了影院。林曦已经等在门口，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相机包，脚上的护具已经拆了，看起来行动自如。他看到顾宸，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笑容干净：“你来啦！给，你的票。” 递过来一张电影票，还有一杯冰美式。“不知道你喝不喝咖啡，随便买的。”
顾宸接过票和咖啡，指尖碰到杯壁的冰凉。他喝了一口，是他常喝的深度烘焙口味，不加糖奶。有点意外。
电影确实如林曦所说，摄影极其出色。壮丽的冰川，浩瀚的冰原，憨态可掬又坚韧顽强的帝企鹅……巨幕和震撼的音效将大自然的瑰丽与残酷展现得淋漓尽致。顾宸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暂时抛开了脑子里那些繁杂的数据和方案。
黑暗中，他偶尔能感觉到旁边林曦的专注。男生微微前倾着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完全沉浸在影像的世界里。偶尔有特别震撼或有趣的镜头，他会极轻地“哇”一声，或者忍不住小声跟顾宸分享一句拍摄手法的精妙，意识到后又会立刻捂住嘴，抱歉地看顾宸一眼。
顾宸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又一次低声感叹时，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电影散场，走出影院，天色已近黄昏。两人沿着繁华的街道慢慢走，一时都没说话，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片冰雪世界的余韵里。
“怎么样？摄影很棒吧？”林曦率先打破沉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宸。
“嗯。”顾宸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镜头语言很好。”
林曦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话匣子打开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纪录片里几个他印象深刻的航拍镜头和延时摄影的难度，讲起自然摄影的伦理，讲起他自己未来想去拍的地方……他说话时神采飞扬，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街边的霓虹，闪闪发光。
顾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种倾听。林曦的世界纯粹而热烈，像一束阳光，无意间照进了他长久以来灰暗单调的生活角落。
走到一个路口，该分开了。林曦意犹未尽地停下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职业病，一说到摄影就停不下来。”
“还行。”顾宸说。
林曦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顾宸，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问完似乎觉得有点冒昧，又补充，“除了上课和工作。”
顾宸沉默了几秒。他的生活除了学业、家族事务、曜辰的工作，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喜好。赛车是迟曜的狂热，阅读和策略是谢恒的领域，精心照顾顾昭是苏予的全部……他呢？他好像一直在处理各种“问题”，扮演各种“角色”，很少去想自己喜欢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林曦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那下次，我带你去看个摄影展？或者……我们去郊区爬山？我知道有个地方秋天特别美，很适合拍照，也适合……发呆。” 他小心地观察着顾宸的表情，“当然，看你时间。”
顾宸看着林曦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那双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眸子，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闪烁的街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曦的笑容瞬间放大，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等我查好天气和路线告诉你！今天谢谢你陪我来看电影！我真的很开心！”
顾宸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悦，心里那处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很奇怪的感觉。不讨厌。
“走了。”他简短地说，转身准备离开。
“顾宸！”林曦在身后叫住他。
顾宸停住脚步，回头。
林曦站在暮色里，对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路上小心！晚安！”
顾宸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也点了点头。依旧没说什么，转身融入了夜色。
回去的路上，顾宸握着方向盘，车载音响里流淌着低沉的大提琴曲。他想起电影里帝企鹅在暴风雪中紧紧依偎的画面，想起林曦说起摄影时发光的眼睛，想起他最后那个毫无阴霾的“晚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曦发来的消息，一张橘猫打哈欠的表情包，附言：【安全到家了吗？】
顾宸看着那个表情包，又看了看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这一次，他没有再把手机丢到一边。
红灯亮起，他停下车，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回了一条消息：
【嗯。】
简单的一个字，发送成功。
屏幕那头，林曦抱着手机，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嘴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半圈。
而顾宸看着那个已发送的符号，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防备着什么的地方，悄然松动。好像……偶尔这样，也不算太糟。
深灰的世界里，似乎意外地，闯入了一抹温暖而执着的琥珀色。而他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将这抹颜色驱逐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