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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血色的证物 滴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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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水声是这寂静牢笼里唯一的计时器。
谢恒躺在泛黄的床单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裂缝。陈医生离开后,那种被观察、被评估的感觉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虚无。他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漂浮在现实与梦境的裂隙之间,无处归依。
左手无名指上,那圈若有若无的痕迹像一道咒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失去的东西——或者,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过去了半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
门外走廊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混乱的争吵声,由远及近。这打破了医疗机构的惯常秩序,带着一种不祥的躁动。
谢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动。他已经对这里的一切声响麻木了,无论是规律的广播还是偶尔的警报。直到那脚步声在他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粗暴的、近乎砸门的撞击声和门锁被强行摆弄的异响!
“谢恒!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嘶哑、狂怒、却异常熟悉的声音穿透门板,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谢恒的耳膜。
这个声音……
谢恒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倒流。他几乎以为自己又陷入了某种更离奇的幻觉——在这个远离故土、被严密看守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听到……
“砰!”
门并非被正常打开,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重重拍在墙壁上,发出骇人的巨响。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汗水的咸腥,瞬间冲淡了房间里的消毒水气味。
来人穿着一身皱巴巴、沾染了深色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泥)的便服,头发凌乱,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擦伤,嘴角破裂,颧骨青紫。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野蛮的斗殴中挣脱出来,气息粗重,眼睛赤红如兽,里面燃烧着刻骨的恨意、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顾宸。
真的是顾宸。
谢恒的死对头,那个在商场上与他针锋相对、在赛车场上与他你追我赶、在关于迟曜的争夺中与他势同水火的顾宸。
此刻的顾宸,全然没了往日那种精致冷酷的贵公子模样,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遍体鳞伤的困兽。他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子,死死钉在病床上的谢恒身上,那眼神里的恨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谢恒焚烧殆尽。
“你……你怎么……”谢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震惊让他暂时忘记了自身的虚弱和混乱。顾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这种姿态?
“我怎么找到这里的?”顾宸扯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破碎,“我他妈怎么找到这里的?!谢恒,你装什么傻?!你们谢家干的好事!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最后几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顾宸的情绪完全失控,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沓东西——不是文件,而是一叠照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谢恒的脸砸了过去!
照片边缘锋锐,在空中散开,如同苍白的雪片,又像沾血的刀锋,噼里啪啦地落在谢恒身上、脸上、病床上,以及周围的地面。
谢恒被其中几张刮到了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但他顾不上疼痛,他的目光被最近处、落在他胸口的一张照片牢牢抓住了。
只一眼,他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然后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跌落冰窟!
照片上的人……是迟曜。
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迟曜。
那是一个昏暗、肮脏、类似仓库或牢房的地方。迟曜被反绑在一张铁椅上,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淤青、血痕、烫伤……他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额头,脸上有清晰的掌掴痕迹,嘴角开裂,渗着血丝。他低垂着头,似乎失去了意识,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依然透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
照片的像素并不高,光线也很差,但正是这种粗糙的真实感,比任何高清影像都更具摧毁力。它粗暴地、不容置疑地将一个被虐待、被折磨的迟曜,砸进了谢恒的眼帘。
“不……不可能……”谢恒的嘴唇颤抖着,发出梦呓般的声音。他机械地伸出手,指尖冰冷,颤抖着去够其他散落的照片。
第二张:迟曜被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有人用靴子踩着他的手腕。
第三张:近距离的特写,迟曜紧闭的眼睛,睫毛湿漉,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第四张:似乎是喂食(或者是灌药)的场面,迟曜的下颌被粗暴地捏着。
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谢恒心脏最柔软、最珍视的地方。那些伤痕,那种无助和痛苦,与他记忆中骄傲、嚣张、生命力蓬勃的迟曜形成了地狱与天堂的对比。这不是他认识的迟曜!这怎么可能是迟曜?!
“看清楚了吗?啊?!”顾宸的声音撕裂般响起,他向前踉跄一步,双手撑在床尾的铁架上,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死死瞪着谢恒,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水滑落,他却浑然不觉,“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谢恒!我他妈一直以为你只是自私,只是偏执!我没想到你们谢家这么狠!这么下作!!把他当什么了?一个玩具?一个可以随意折磨、用来控制你的筹码?!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想要的?!看到他这样,你是不是就满意了?!你的‘病’是不是就好点了?!”
顾宸的话逻辑混乱,充斥着极致的痛苦和愤怒,但核心意思却清晰得可怕——他认定是谢家(很可能是谢恒的母亲)绑架并虐待了迟曜,以此作为对谢恒“治疗”的一部分,或者出于其他更黑暗的目的。而谢恒,要么是同谋,要么是受益者,要么就是无动于衷的帮凶。
“不是我……我不知道……”谢恒喃喃着,他的视线无法从那些照片上移开,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灭顶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迟曜……迟曜在受苦?因为他?因为他的“病”?因为他的母亲?
“你不知道?哈!”顾宸惨笑,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讥诮,“谢恒,你还在演?!你被关在这里,享受着‘专业治疗’,而他在那个鬼地方生不如死!你妈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切断所有联系,把他藏得严严实实!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像条狗一样追查了多久才找到一点点线索,拿到这些照片……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他猛地直起身,似乎想冲过去揪住谢恒的衣领,但身体的伤痛和极度的情绪消耗让他晃了一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更多急促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呵斥。
“拦住他!”
“快!”
“谢夫人,请小心!”
几个穿着制服的高大护理人员迅速冲了进来,第一时间控制住了摇摇欲坠、仍在挣扎怒吼的顾宸。顾宸像疯了一样反抗,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谢恒!你救他!你他妈去救他啊!你不是爱他吗?!你就看着他去死吗?!放开我!你们这些帮凶!谢伶伶!你这个毒妇!你把迟曜还给我!!”
在护理人员的身后,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挽起、面容冷峻的女人,缓缓走了进来。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与房间里的混乱和嘶吼形成了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谢伶伶。谢恒的母亲。
她的目光先扫过被制住、仍在辱骂挣扎的顾宸,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厌倦般的冷漠,像是在看一件不懂事且麻烦的物品。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了病床上的谢恒。
谢恒也正看着她。
他的手里还紧紧捏着两张最刺眼的照片,指关节绷得发白,整个人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膏像,唯有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震惊、剧痛、不敢置信,以及一种濒临爆发的、绝望的质问。
母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所有的嘈杂——顾宸的怒吼、护理人员的呵斥、仪器隐约的嘀嗒——似乎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病房里只剩下这对母子之间无声的、惊涛骇浪般的对峙。
谢恒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妈……”
“真的是你干的?!”
“这些照片……迟曜他……你把他怎么了?!”
他的声音起初嘶哑低沉,到最后一句,已然带上了凄厉的尾音,仿佛受伤野兽的哀嚎。
谢伶伶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她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她没有回答谢恒的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谢恒手中的照片上,又扫过散落一床的罪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她转向正在努力将顾宸拖出去的护理人员,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带这位顾先生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请’他离开。通知安保,加强警戒,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无关人员打扰我儿子的治疗。”
“是,谢夫人。”
“放开我!谢伶伶!你不得好死!迟曜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们谢家没完!谢恒!你看看她!你看看你妈!!”顾宸的声音渐渐被拖远,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绝望的回响。
房门被重新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却是一片充斥着血腥味、照片和无形硝烟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谢伶伶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谢恒。她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一个既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确保自己处于安全范围,又能清晰地看着儿子脸上每一丝崩溃的痕迹。
“把那些脏东西收拾掉。”她对跟进来的、显然是这边医疗机构负责人的一位医生说道,语气淡漠,像是在吩咐处理垃圾。
“不!别碰!”谢恒如同被触动了最后的开关,猛地将手中的照片死死按在胸前,另一只手胡乱地抓起散落在床上的其他照片,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形成一种防御和占有的姿态。他的眼睛通红,死死瞪着母亲,那里面再也没有丝毫的迷茫或虚弱,只剩下燃烧的恨意和疯狂,“回答我!是不是你?!你对迟曜做了什么?!他在哪里?!”
谢伶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没有温度。
“谢恒,”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刀刃般的锋利,“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一个把你害成这样的‘依赖对象’,你对着你的母亲嘶吼、质问,像个毫无理智的疯子。”
“幻影?”谢恒嘶声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他举起一张照片,几乎戳到谢伶伶眼前,“这是幻影吗?!这些伤!这些痛苦!是你做的?!妈,你怎么能……你怎么下得去手?!他是迟曜啊!他……”
“他什么?”谢伶伶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他是一个诱使你病情恶化、屡次让你陷入危险、甚至可能诱导你走向自我毁灭的不稳定因素。谢恒,我是在救你。用一种……或许你不理解,但必要的方式,斩断你这病态的执念。”
她承认了。
虽然没有直接说“是我绑架折磨了他”,但这番话,无疑坐实了顾宸的指控,也印证了照片背后那令人发指的操控。
谢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抱着照片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救他?用折磨迟曜的方式救他?
这是什么魔鬼逻辑?!这是什么母亲能做出来的事?!
“呵……哈哈……哈哈哈……”谢恒开始低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眼泪却疯狂地涌出,混合着脸上被照片划出的血痕,显得无比凄厉,“救我?把我关在这里,把他……把他弄成那样……这叫救我?妈,你到底是我的母亲,还是我的狱卒?!还是说,对你来说,一个‘正常’的、听话的、没有‘污点’的儿子,比一个活生生的、有感情有痛苦的人更重要?!比我的命……比我爱的人的命,更重要?!”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整个房间都在回荡着他崩溃的怒吼。多日来的压抑、梦醒后的虚妄、被否定的痛苦、以及此刻亲眼所见所闻的极致残酷,全部在这一刻爆发。他不再是被镇静剂安抚的病人,而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缘、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人被推下深渊的绝望灵魂。
谢伶伶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被冒犯权威的冷怒,以及看到儿子“病情”如此“严重”的阴沉。
“你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谢恒。”她后退了一步,对旁边的医生使了个眼色,“你需要冷静下来。你会理解我的苦衷,总有一天。”
“我永远都不会理解!”谢恒猛地从床上挣扎起来,哪怕浑身无力,也试图冲向谢伶伶,但他脚步虚浮,几乎立刻被床边的医生和另一位护理人员按住。他拼命挣扎,目眦欲裂,“你把迟曜还给我!放了他!有什么冲我来!妈!我求你……我求你……别伤害他……你杀了我好了!你杀了我啊!!”
哀求与怒吼交织,理智彻底崩断。
谢伶伶不再看他歇斯底里的模样,转身,声音冰冷地吩咐:“让他稳定下来。加大观察力度。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不——!!妈——!!迟曜——!!!”
谢恒的惨叫被合上的门扉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令人心碎的余音。
医生迅速准备好了镇静剂。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谢恒的挣扎减弱了,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瞪着门口的方向,里面是无边的恨意、无尽的痛苦,以及一种彻底坠入黑暗的绝望。
在意识再次被强行拖入黑暗之前,他的指尖,还死死抠着怀里那些染血般的照片边缘。
照片上,迟曜痛苦蹙眉的脸,成了他沉沦前最后、也是最残酷的烙印。
这一次,没有温暖的梦境可供逃避。
只有冰冷的现实,和比现实更冰冷、更血腥的“治疗”。
原来,病理性依赖的“治疗”,可以如此不择手段,如此……泯灭人性。
而爱,在绝对的控制和扭曲的“拯救”面前,成了最奢侈、也最致命的原罪。
黑暗吞没一切。
唯有那滴答的水声,依旧不知疲倦,仿佛在为某个远方正在承受苦难的灵魂,进行着无声的、无望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