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新闻讣告 镇静剂 ...
-
镇静剂的效力像潮水,退去时留下满滩冰冷的麻木和更深的疲惫。
谢恒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沉沉的夜幕。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建筑物零星、惨白的光点,透过网格,将支离破碎的光斑投在室内地面。
房间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那些散落的照片已经被清理干净,仿佛顾宸那场疯狂而痛苦的闯入,连同那些血淋淋的影像,都只是一场短暂而残酷的噩梦。
但谢恒知道不是。
胸口仿佛还残留着照片砸落时的钝痛,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迟曜伤痕累累的脸。还有母亲那冰冷平静的承认,顾宸绝望疯狂的嘶吼。
迟曜在受苦。因为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链,紧紧勒住他的心脏,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带来灼烧般的剧痛和窒息感。他想挣扎,想呐喊,想冲破这牢笼,但镇静剂后的身体虚弱不堪,连抬起手臂都费力。束缚衣虽然换成了普通病号服,但无形的枷锁似乎更沉重了。
他只能躺在那里,睁大眼睛望着黑暗,任由绝望像墨汁一样浸透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时间感已经错乱。走廊外传来护理人员交接班的低语,远处某间病房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很快又被呵斥声打断。这个世界,冰冷、有序,同时也压抑、绝望。
然后,他听到了电视打开的声音。
声音来自房间角落一个他之前并未特别注意的、嵌在墙壁里的液晶屏幕。屏幕亮了,发出幽幽的蓝光。这不是普通的娱乐电视,更像是某种信息公告屏,或者……经过严格筛选的新闻播报终端。
谢恒对电视内容毫无兴趣。他满脑子都是迟曜,是那些照片,是母亲冰冷的脸。任何外界的声响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直到,一个熟悉的地名和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刺破他麻木的听觉屏障,钻进他的大脑。
“……本台最新消息……国内备受关注的几起青年失踪及意外事件,近日有后续进展……”
谢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向屏幕方向。
屏幕上是一位面容严肃的新闻主播,背景是滚动字幕和几张模糊的、似乎是监控截图或证件照的图片。
“据多方证实,此前失联的顾氏集团长孙顾昭,已被确认不幸离世。顾昭生前曾因其性向问题与家庭产生激烈矛盾,据悉,其父顾长风先生曾将其送入某私人机构进行所谓‘矫正治疗’。有匿名人士提供线索称,顾昭在该机构内遭受了非人待遇,导致健康状况急剧恶化,最终……”
顾昭……死了?
谢恒的瞳孔骤然收缩。顾昭,顾宸的哥哥(还是弟弟?他混乱的大脑一时难以厘清),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在顾宸身后默默支持、甚至对迟曜有过好感?他记得在“梦”里,似乎有过一些关于顾昭和另一个男生的模糊片段……苏予?
新闻主播平板无波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谢恒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与顾昭情况类似的,还有其好友苏予。苏予此前亦被送入同一机构,遭受了长时间的身心折磨。据称,苏予在折磨期间精神出现严重问题,不断呼唤顾昭的名字。后被其家人强行送往国外‘疗养’。然而,最新消息显示,苏予在得知顾昭死讯后,于国外住所的浴缸内割喉自杀,当场身亡。现场遗留的日记显示,两人关系密切,只差一步即可确认关系……”
割喉……自杀……
谢恒的呼吸停滞了。眼前仿佛闪过浴缸里弥漫开来的、刺目的鲜红,以及苏予那双可能至死都未能闭合的、带着无尽遗憾和痛苦的眼睛。只差一点点……他们只差一点点……
为什么?只是因为他们的爱人刚好是同性?因为他们是重组家庭?就要被这样对待?被所谓的“家人”送进地狱,直到被摧毁、被逼死?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他想起了迟曜照片上的伤痕。是不是……也是类似的地方?类似的“治疗”?
新闻还没有结束。主播切换了画面,出现了一张阳光开朗的男生照片,是裴安安。
“另一方面,同样曾卷入舆论风波的裴安安,近期似乎已逐渐淡出公众视野。有消息称,他已与一位圈外女性低调完婚,生活回归平静,似乎是这几起事件中,唯一获得相对平稳结局的当事人。”
裴安安……结婚了。和女孩子。他“正常”了,他“幸福”了。可谢恒记得,在那些温暖的“梦境”碎片里,裴安安看着某个女孩(现在想来,或许就是他现在的妻子?)的眼神,似乎也曾有过挣扎和别的什么……但现在,都不重要了。他活下来了,用某种方式。
还没等谢恒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量,新闻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一张打了马赛克但依然能看出是凶案现场的照片,以及林曦那张总是带着点狡黠和灵动的脸。
“此外,另一起悲剧发生在日前。青年设计师林曦,于其工作室外遇袭身亡。警方初步调查显示,袭击者系一名有精神病史的流浪汉,疑似随机作案。林曦身中十三刀,当场死亡。据目击者称,其临终前曾反复呼唤‘顾宸’的名字……”
十三刀……当场死亡……呼唤顾宸……
林曦……那个总是活力四射、有点小聪明、曾对顾宸表现出明显好感的林曦……就这样死了?死在了一个精神病患者的随机刀下?死前还在叫着顾宸的名字?是遗憾吗?是未说出口的爱意吗?
顾宸……顾宸又在哪里?新闻里没有提。但谢恒想起了白天顾宸那疯狂痛苦、遍体鳞伤的样子。他是不是也在拼命寻找迟曜?是不是也在承受着失去至亲(顾昭)的痛苦和无法拯救所爱(迟曜)的绝望?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死讯,一个个悲剧。
顾昭被“治疗”致死。苏予殉情自杀。林曦惨死街头。裴安安“正常”结婚。顾宸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迟曜……迟曜正在某个未知的地方承受虐待,生死未卜。
而他,谢恒,被关在这个网格窗户的病房里,被注射镇静剂,被母亲告知这是在“救”他,斩断他的“病态执念”。
世界怎么了?
他认知中的那个世界——有赛车呼啸,有实验室灯火,有公寓里温暖的灯光和拥抱,有戒指相抵的承诺——那个世界,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还是说,眼前这个通过电视新闻冰冷播报出来的、充满了迫害、死亡、压抑和“矫正”的世界,才是真实?
如果这才是真实……那这真实,是何等的地狱!
“呃……啊……”
低哑的、不成调的呻吟从谢恒喉咙里溢出。他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他的太阳穴。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眼前的电视屏幕开始扭曲、旋转,新闻主播的脸变成了母亲冷漠的脸,又变成了迟曜痛苦的脸,再变成顾昭、苏予、林曦……那些死去或正在受难的脸!
假的……都是假的……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死?迟曜怎么会……不!不是真的!新闻是假的!是母亲为了骗我故意放的!是为了让我死心!对!一定是这样!
混乱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在脑中疯狂冲撞。怀疑、否定、恐惧、巨大的悲伤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漩涡。他想大喊,想砸碎那台播放着“谎言”的电视,想冲出去质问母亲,想找到迟曜确认他的安全!
但他动不了。身体被虚弱和残留的药效禁锢着。只有思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混乱中沉沦、爆炸。
“不……不是……迟曜没死……顾昭没死……他们在骗我……都在骗我……”他开始喃喃自语,眼神涣散,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是梦……对,我现在还在梦里……这个病房……这个电视……才是噩梦……我要醒来……我要醒来回到他身边……”
他试图用力掐自己的胳膊,但手指颤抖,使不上力气。他试图集中精神,回想“梦境”里最清晰的细节——迟曜戒指的纹路,赛车座椅的触感,公寓里草莓的味道——但那些画面一出现,立刻就被新闻里血淋淋的照片和死讯覆盖、击碎!
“啊——!!!” 他终于无法忍受,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双手猛地抱住头,手指**地插入发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监护仪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心率、血压的数值疯狂飙升!
门被猛地推开,值班医生和护理人员冲了进来。看到谢恒的状态,医生脸色一沉。
“情绪极端不稳定,出现严重的现实解体感和妄想!快!准备镇静剂,剂量加大!防止他自伤!”
“不!不要!放开我!我没病!是你们!是这个世界病了!!”谢恒挣扎起来,用尽残余的力气挥舞手臂,试图推开靠近的人,眼中是彻底的疯狂和抗拒,“迟曜!我要见迟曜!你们把他还给我!把他们都还给我!!”
但他的反抗在专业的护理人员面前微不足道。很快,他被牢牢按住。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针头再次刺入静脉。
比之前更强劲的冰冷药剂涌入身体,像一场暴风雪瞬间冻结了沸腾的血液和狂乱的神经。挣扎的力道迅速消失,嘶喊变成了无意义的呜咽。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前,谢恒涣散的目光,最后看到的,是电视屏幕上,新闻已经切换到了无关紧要的国际财经消息,仿佛刚才那几分钟内集中爆发的、关于他熟识之人死亡和悲剧的播报,只是这个冰冷世界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很快就会被更新的、更“重要”的信息覆盖。
而他的世界,连同那些他爱过、在意过的人,他们的痛苦、死亡、挣扎,在这庞大的、冷漠的“现实”面前,似乎也同样……微不足道。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只有监护仪器上渐渐平稳却依旧异常的数字,和屏幕上闪烁的、无关痛痒的光影,无声地宣告着又一次“治疗”的“成功”。
而在那沉入的、药物构筑的黑暗最深处,或许连谢恒自己都已无法分辨——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需要被“治疗”的疯狂?
是那个有着迟曜和爱的“梦境”?
还是这个充斥着“矫正”、死亡、隔离与冰冷的“现实”?
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夜,依旧深沉,网格将黑暗切割成一块块,如同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