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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药片、针剂与束缚带 药片加量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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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断书开出来的第十天,谢恒手臂上出现了第一道划痕。
不深,在左手手腕内侧,用美术刀划的。刀片很锋利,划过皮肤时只有轻微的阻力,然后是清晰的疼痛和渗出的血珠。他看着那些血珠慢慢连成线,顺着苍白的手腕滑落,滴在地板上,像红色的眼泪。
疼。
但疼得真实,疼得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不像那些药片,吃下去后所有感觉都被抹平,像沉在深海里,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光,感觉不到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永恒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崩溃更可怕。
所以他要疼。要看见血,要感觉到痛,要证明自己还没变成母亲想要的那个——麻木的、顺从的、没有情绪的“健康”儿子。
划痕越来越多。手腕,手臂,大腿。不规律,但密集。有时是美术刀,有时是指甲掐的,有时是撞在桌角上。淤青和伤□□织,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幅怪异的抽象画。
他穿长袖遮掩。母亲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不在意。她只是每周按时带他去心理科,听医生问那些同样的问题,拿回新的药。
药越开越多。情绪稳定剂,抗抑郁药,助眠药。谢恒按时吃,但偷偷加量。有时吃两片,有时吃三片。他想看看吃多少才会彻底麻木,吃多少才会忘记迟曜,吃多少才会变成母亲想要的完美作品。
但他忘不掉。
迟曜的白头发,琥珀色的眼睛,那颗泪痣,笑起来的虎牙——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还有顾昭搭在他肩上的手,顾昭给他的柠檬糖,顾昭说“我送你回家”时的语气。
忘不掉。
所以药量继续增加。
十二月底的某个深夜,谢恒第一次给自己打镇定剂。
针剂是偷的——上次复诊时,医生开了紧急用的镇定剂,让母亲保管。但母亲太忙,把药箱放在书房忘了锁。谢恒溜进去,拿了一支。
他不懂怎么打针,只是照着说明书,用酒精棉片消毒皮肤,然后咬着牙把针头扎进大腿。推药时手抖得厉害,一半药水洒了出来,但另一半还是进去了。
冰冷的液体进入身体,迅速蔓延。像冬天跳进冰湖,所有感官瞬间冻结。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着日光灯管在视野里慢慢模糊、变形,最后变成一片炫目的白光。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是第二天中午。头痛欲裂,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大腿上的针眼,周围青了一片。
但他不后悔。
因为昨晚,他终于睡着了。没有梦见迟曜,没有梦见顾昭,没有梦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的虚无。
从那以后,镇定剂成了必需品。
药片不够,就加针剂。针剂不够,就加量。谢恒像一个疯狂的实验员,在自己的身体上试验各种剂量的组合,寻找那个能彻底抹去所有记忆和情绪的完美配方。
但他找不到。
因为每次药效退去,迟曜的脸还是会浮现。每次从虚无中醒来,心口的疼痛还是会回来。
像一个无解的诅咒。
一月初,期末考前的最后一周,谢恒在浴室里晕倒了。
这次不是低血糖。是药过量。他早上吞了四片情绪稳定剂,中午又打了一支镇定剂,下午就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磕在浴缸边缘,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保姆发现他时,他已经昏迷了一个小时。
送医,洗胃,抢救。
母亲赶到医院时,谢恒刚从抢救室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手上插着输液管,额头缝了四针。医生严肃地对母亲说:“药物过量,混合使用非常危险。再晚一点可能就……”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病床前,看着谢恒,看着这个她生下来的、养了十七年的儿子,现在像个破碎的娃娃一样躺在白色床单上,身上到处是伤口和淤青,手腕上还有没来得及遮掩的划痕。
她第一次,真正地看见。
看见那些被她忽略的伤口,被她无视的疼痛,被她用“治疗”掩盖的、彻底崩溃的精神状态。
谢恒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刺眼得他想闭眼。但他看见母亲坐在床边,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睛红肿,妆容花了,头发有些乱。
这不像她。她从来都是完美的,一丝不苟的,像永远不会倒下的钢铁雕像。
但现在,这个雕像有了裂痕。
“妈……”谢恒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谢恒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恐惧。纯粹的、赤裸的恐惧。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颤抖,“谢恒,为什么?”
谢恒想回答。想说因为迟曜,因为喜欢,因为失去,因为不敢,因为害怕,因为所有那些她认为“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母亲不懂。她不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不懂失去是什么滋味,不懂那种心脏被掏空的疼痛。她只懂利益,只懂体面,只懂怎么把一个不听话的儿子“矫正”过来。
“说话!”母亲的声音拔高,带着崩溃的边缘,“你说啊!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愤怒,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冷:“我想要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母亲愣住了。
“我想要自由。”谢恒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要喜欢一个人的权利,想要犯错的权利,想要……做我自己的权利。”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起来,转身走出病房。背影依然挺直,但谢恒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天下午,谢恒出院了。但没回家。
母亲直接带他去了另一家医院——专门的心理治疗中心。建筑很新,环境很好,像高级疗养院。但谢恒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
登记,评估,签字。
然后他被带到一个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窗户上有防护栏。护士温和但不容拒绝地说:“请换衣服。”
病号服。蓝白条纹,像囚服。
谢恒换了。然后护士说:“请上床。”
他躺上去。护士拿来几条宽布带——束缚带。把他的手腕、脚踝、腰部固定在床上。布带很厚,很结实,挣扎只会越勒越紧。
“这是为了保护你。”护士说,声音依然温和,“医生马上来。”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谢恒一个人,被绑在床上,像标本,像实验品,像精神病院里的疯子。
他看着天花板。很白,很干净,没有污渍。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之前医务室里的声音。
他想,终于到了这一步。
母亲终于用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来解决他这个“问题”了。
绑起来,关起来,治疗。
直到他变“正常”。
直到他忘记迟曜,忘记喜欢,忘记所有不该有的感情。
直到他变回谢家合格的继承人。
门开了。医生走进来,是个中年男人,表情严肃。他手里拿着病历本,看着谢恒:“谢恒,我们需要谈谈。”
谢恒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你母亲很担心你。”医生说,“她说你这段时间行为异常,有自残倾向,还有药物滥用。我们需要了解具体情况。”
“没什么好了解的。”谢恒说,声音很轻,“我就是有病。你们不是已经确诊了吗?”
医生皱眉:“谢恒,我们是想帮你。”
“帮我什么?”谢恒转过头,看着他,“帮我忘掉我喜欢的人?帮我变成我妈想要的样子?帮我……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情感本身没有问题。但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处理情感,就有问题。”
谢恒笑了:“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电击?药物?还是洗脑?”
“我们会制定综合治疗方案。”医生说,“心理咨询,药物调整,还有……”他顿了顿,“必要时的隔离治疗。”
隔离。
谢恒明白了。就是关起来。关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绑在这张床上,直到他“康复”。
“要多久?”他问。
“看你的配合程度。”医生说,“如果配合,可能几周。如果不配合……”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谢恒重新看向天花板。日光灯很刺眼,他闭上眼睛。
“我想睡觉。”他说。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好。护士会给你用药。”
他离开后,护士进来,在输液管里加了一针透明液体。冰凉的药水进入血管,迅速蔓延。熟悉的麻木感涌上来,像潮水,淹没了所有感觉。
谢恒闭上眼睛。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想起了迟曜。
想起开学第一天,那个酒红色狼尾的少年站在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看着他,说:“哪个班的?”
想起游乐园的旋转木马,碰碰车的碰撞,摩天轮最高点的晚霞。
想起山上的枫叶胸针,月光下的告白,垃圾桶里的戒指。
想起顾昭搭在他肩上的手,顾昭给他的柠檬糖,顾昭说“我回来了”。
想起所有失去的、和永远得不到的。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像沉入最深的海底。
像坠入最冷的雪地。
像所有没有出口的、永恒的坠落。
而这一次,也许真的,再也醒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