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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未来的人 母亲带谢恒 ...

  •   治疗中心的第二周,谢恒开始出现医生说的“情感淡漠”。

      不是麻木——麻木至少还残留着钝痛。是彻底的、空洞的平静。像所有情绪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光滑的、什么也长不出来的坑。

      他按时吃药,配合治疗,参加团体活动,回答医生的提问。一切都做得完美,像个模范病人。但医生在病历上写:情感反应缺失,动机水平低下,社会性退缩。

      简单说,他变成了一个空壳。

      母亲每天来看他。起初是带着期望的,希望看见好转,希望看见那个“正常”的儿子回来。但每次,谢恒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沉默。眼神是空的,像玻璃珠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今天感觉怎么样?”母亲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还好。”谢恒说,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有一棵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成嶙峋的线条。

      “医生说你进步很大。”母亲试图找话题,“下个月可能可以出院。”

      “嗯。”

      “小恒……”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你想回家吗?”

      谢恒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妆容还是精致的,但眼角有了细纹,是这几个月熬出来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很少抱他,但会在他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那时她也会这样红着眼睛,但不会哭出声。她说:谢家的孩子要坚强。

      现在,她终于哭了。

      “妈。”谢恒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哎,妈在。”母亲连忙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小恒你说,妈听着呢。”

      “我想……”谢恒顿了顿,“我想见迟曜。”

      母亲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空洞的眼睛,最终只是点头:“好,妈去请他来。”

      “还有,”谢恒继续说,“过几天,我们去看海好吗?”

      这次母亲没有犹豫,拼命点头:“好,好,过几天就去,妈陪你去。海边空气好,对你的恢复有帮助。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谢恒摇摇头,重新看向窗外。

      母亲在病房里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家里的花开了,公司的新项目,天气要转暖了。谢恒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但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那棵树上。

      最后,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很快擦掉了。

      “小恒,”她轻声说,“妈妈不逼你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谢恒没有回答。

      母亲等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像某种逐渐消失的节拍。

      谢恒继续看着窗外。他想,海是什么样的?迟曜说过,他喜欢海,喜欢一切广阔的东西。还说下次要带他去秘密海滩,沙子很细,人很少。

      现在,他要和母亲去了。

      而迟曜,大概永远不会带他去了。

      母亲动作很快。第二天,她就联系了盛景学院,拿到了迟曜的联系方式。她亲自给迟曜的母亲打了电话,客气地说明了情况,说谢恒生病了,想见见老同学,希望能来探望。

      迟曜的母亲很通情达理,答应转告。

      但迟曜没有来。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母亲每天来医院时,谢恒都会问:“他来了吗?”

      母亲总是摇头,然后找各种理由:“可能学校忙,快期末了。”“也许他没收到消息。”“我再联系看看。”

      谢恒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其实他知道。迟曜不会来的。

      那个人已经把他从生命里删除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怎么可能因为一场病,就回头来看一个被他放弃的人?

      但他还是问。

      像一个明知没有答案、却固执地重复的问题。

      像一个仪式。

      第四天,母亲带来一个消息:顾昭来了电话,说迟曜最近在准备期末考,很忙,抽不出时间。但他转达了问候,祝谢恒早日康复。

      谢恒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说:“哦。”

      母亲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崩溃了。她抓住谢恒的手——那只手腕上还缠着绷带,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划痕——哭着说:“小恒,你哭出来好不好?你难过就哭出来,生气就发火,别这样……别这样……”

      谢恒任由她抓着,看着母亲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眼神依然是空的。

      “妈,”他轻声说,“我哭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些眼泪,那些情绪,那些该有的反应,都被药物和治疗抹平了。他现在是一个光滑的、空荡荡的容器,装不下任何东西。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她抱着谢恒,像抱着一个婴儿,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是妈错了,是妈把你逼成这样的……你快点好起来,妈什么都答应你,再也不逼你了……”

      谢恒安静地让她抱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

      窗外的树在风中摇晃,光秃秃的枝条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周末,母亲履行诺言,带谢恒去看海。

      治疗中心特批了外出许可,条件是必须有医护人员陪同。一个年轻的男护士跟着他们,坐在副驾驶,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谢恒一眼。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冬天的海边很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沙滩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遛狗的人。海水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下下拍打着沙滩,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谢恒下车,走到沙滩上。母亲跟在他身后,护士在不远处站着,保持距离。

      海确实很广阔。一望无际,和天空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风吹起谢恒的病号服外套,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他没动,只是站着,看着。

      母亲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冷吗?要不要回车上去?”

      谢恒摇头。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很细,很凉,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时间,留不住。

      “迟曜说,”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喜欢海。喜欢一切广阔的东西。”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任风吹乱她的头发。

      “他还说,”谢恒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下次要带我去一个秘密海滩,沙子很细,人很少。”

      现在他来了海边,但只有沙子,没有秘密,也没有迟曜。

      “小恒……”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我们……我们以后常来,好吗?就我们俩,或者你想叫朋友来也行……”

      谢恒没回答。他把手里的沙子全撒出去,看着它们被风吹散,消失在沙滩上。

      像所有留不住的东西。

      像迟曜,像喜欢,像那个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夏天。

      他们在海边待了一个小时。谢恒一直站着,看着海,看着天,看着偶尔飞过的海鸥。母亲陪着他,偶尔说几句话,但他很少回应。

      回程的路上,谢恒睡着了。药效上来了,他睡得很沉,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母亲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他身上,然后一直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护士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治疗中心后,谢恒的情况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他依然按时吃药,配合治疗,眼神依然是空的。只是偶尔,在看着窗外那棵树时,会想起迟曜说过的话。

      关于海,关于自由,关于“你不是一个人”。

      现在海看过了,他还是一个人。

      自由……大概永远不会有了。

      母亲不再提转学的事。她和学校沟通后,给谢恒办了长期病假。期末考他不用参加,下学期什么时候能回去,看恢复情况。

      谢恒无所谓。学校,考试,未来——这些曾经让他焦虑的东西,现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失真了。

      唯一清晰的,是迟曜没有来这件事。

      母亲后来又联系了几次。最后一次,迟曜的母亲委婉地说,迟曜最近状态也不太好,顾昭在陪他,可能不方便探病。

      母亲明白了。她没再联系。

      但谢恒还是会问:“他来了吗?”

      母亲摇头。

      谢恒就“哦”一声,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像一个坏掉的唱片,卡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播放。

      治疗中心的日历翻到一月底。快过年了,中心开始布置,挂上红色的灯笼和春联。有点违和,但试图营造温暖的气氛。

      谢恒的病历上,医生的评语从“情感淡漠”变成了“情感隔离”——一种更专业的说法,意思差不多:他把所有情绪都关起来了,锁在一个别人进不去、他自己也打不开的地方。

      除夕那天,母亲接谢恒回家过年。治疗中心本来不同意,但母亲签了责任书,承诺会按时送回。

      家里还是老样子,冷清,精致,没有人气。保姆做了年夜饭,很丰盛,但只有他们两个人吃。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的歌舞和笑声,衬得家里更安静。

      “小恒,吃鱼。”母亲给他夹菜,声音很轻,“年年有余。”

      谢恒低头吃鱼。味道很好,但他尝不出滋味。

      吃完饭,母亲拿出一个红包:“压岁钱。”

      谢恒接过,说了声“谢谢”,然后把红包放在桌上。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她忍着,笑着说:“今年……今年我们好好过。等你好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谢恒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在庆祝什么。但谢恒觉得,那些热闹都和他无关。他像一个站在玻璃罩子里的人,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但摸不到,也感觉不到。

      晚上十点,母亲送他回治疗中心。临走时,她抱了抱他,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小恒,”她在他耳边说,“新年快乐。”

      谢恒说了声“嗯”,然后转身走进那栋白色的建筑。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回到病房,他躺到床上,护士来给他系束缚带——这是规定,晚上必须系。

      布带勒紧手腕时,谢恒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去年的除夕,他在家,迟曜给他发消息,说「新年快乐,明年见」。那时他还不知道“明年”会发生这么多事,不知道“明年”会失去迟曜,会生病,会被绑在这里。

      现在,“明年”真的来了。

      而他,宁愿时间永远停在去年的除夕。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忽远忽近,像一场与他无关的狂欢。

      谢恒闭上眼睛。

      在彻底睡着前,他忽然想:迟曜现在在做什么?是和顾昭一起过年吗?会看春晚吗?会放鞭炮吗?会……想起他吗?

      大概不会。

      就像他消失的这一个月,迟曜没有问过一句,没有来看过一次。

      像他从未存在过。

      像那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喜欢,只是一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荒唐的梦。

      而现在,梦终于醒了。

      他也终于,学会了不再期待。

      束缚带勒得很紧,手腕有点疼。但他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没有迟曜的日子。

      就像习惯了这具空荡荡的、什么也感觉不到的身体。

      就像习惯了这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治疗。

      和这个没有迟曜的、也不会再有迟曜的、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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