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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提前的海 提前赴海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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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中心的日历翻到二月,距离期末考还有八天。
谢恒突然对母亲说:“我想早点去看海。”
母亲正在给他削苹果,闻言手一顿,刀尖划破了手指,渗出血珠。她顾不上疼,只是看着谢恒:“医生说还要观察一周……”
“等不了了。”谢恒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固执,“还有八天就期末考了。”
母亲不明白期末考和海有什么关系,但她没有问。这几个月她学会了不追问,学会了顺从儿子所有看似不合理的要求——只要他能好起来,或者,至少不再伤害自己。
“好,”她放下苹果和刀,用纸巾按住手指,“妈去安排。”
治疗中心这次不太同意。谢恒的情况虽然稳定,但“情感隔离”的状态没有改善,提前外出存在风险。母亲签了更多的责任书,保证全程陪同,保证按时送回,保证不出任何意外。
医生最终妥协了,但派了两个医护人员随行——一个护士,一个心理治疗师。
出发那天是阴天,云层很厚,像要下雪。谢恒穿着母亲带来的常服——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羽绒服。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苍白,消瘦,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像一个久病初愈的、陌生的人。
母亲站在他身后,轻轻帮他整理衣领:“海边冷,围巾要戴好。”
谢恒没说话,任由她摆弄。
车子开了很久。谢恒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冬天还没完全过去,田野里是枯黄的草,树木光秃秃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没有生机,也没有希望。
同行的护士和治疗师坐在前排,偶尔低声交谈,但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母亲坐在谢恒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没有温度。
“小恒,”母亲轻声说,“到了海边,你想做什么?”
谢恒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前来看海?为什么要在期末考前八天来?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他:快点,再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来不及在考试前,再看一眼迟曜说过的“广阔的东西”。
也许是来不及在彻底变成空壳前,留下一点真实的记忆。
也许只是……不想再等了。
治疗中心的白色墙壁,束缚带,药片,医生的提问——他受够了。他想逃,哪怕只是逃一天,逃到海边,逃到一个没有迟曜、但至少也没有治疗的地方。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海边。
还是上次那个海滩,但今天更冷,风更大。海水是深灰色的,浪比上次高,一下下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鸥在风中挣扎着飞行。
谢恒下车,走向海边。母亲跟在他身后,两个医护人员在不远处跟着。
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走到潮水能触及的最边缘,站在那里,看着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海浪冲上来,打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脚,冰冷刺骨,但他没动。
“迟曜说,”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海能让人感觉到自由。”
母亲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怕他被风吹倒,或者被浪卷走。
“可是,”谢恒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我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自由,感觉不到广阔,感觉不到迟曜说的那种“像能飞起来”的感觉。他只感觉到冷,感觉到风,感觉到脚下湿透的鞋子和心里那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洞。
“小恒,”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我们……我们去车上吧,太冷了……”
谢恒摇头。他蹲下身,像上次一样抓起一把沙子。沙子湿了,黏在手上,很凉。他看着那些沙粒,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迟曜站在走廊阳光里的样子——酒红色的狼尾,琥珀色的眼睛,那颗在眼尾的泪痣。
那么鲜明,那么生动。
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而他现在在这里,在海边,在风里,在一个没有迟曜的世界里。
“妈,”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母亲没听懂:“回哪里?”
“回……”谢恒顿了顿,“回以前。回还不认识迟曜的时候,回……还能感觉到开心的时候。”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被风吹散。她蹲下身,抱住谢恒,像抱着一个迷路的孩子:“能回去的,小恒,一定能回去的。等你好了,我们就重新开始,好不好?”
谢恒任由她抱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只是看着手里的沙子,看着它们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握不住的时间,像留不住的人。
他们在海边站了一个小时。谢恒不说话,母亲也不说话,只是陪着他。两个医护人员在不远处看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大概是讨论病人的状态。
最后,是治疗师走过来,温和地说:“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天气太冷,对身体不好。”
谢恒站起来,腿有点麻。母亲扶着他,慢慢走回车上。上车前,谢恒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海还是那片海,灰蓝色,一望无际,像永恒的、没有答案的谜题。
回程的路上,谢恒睡着了。药效加上疲惫,他睡得很沉。母亲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婴儿睡觉。
治疗师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轻声对护士说:“情感隔离严重,但还有依恋行为。是好的迹象。”
护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谢恒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睡着,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没有迟曜,没有治疗中心。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像深海,像长夜,像永远醒不来的昏迷。
回到治疗中心时,天已经黑了。护士带谢恒回病房,母亲去和医生沟通今天的情况。
病房里,谢恒换回病号服,躺到床上。护士拿来束缚带,他主动伸出手腕——已经习惯了。
布带勒紧时,他忽然问:“还有几天考试?”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日历:“六天。”
“哦。”
护士系好束缚带,检查了松紧,然后说:“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谢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他想,还有六天。
六天后,期末考。迟曜会在考场里,和顾昭一起。他们会做题,会交卷,会讨论答案,会像所有正常的高中生一样,为成绩紧张或兴奋。
而他在这里,被绑在床上,数着日子,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探望。
多可笑。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今天药效好像不够,他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海边的画面——灰蓝色的海,灰色的天,冰冷的风,母亲哭泣的脸。
还有那句“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也许真的回不去了。
从他在月光凉亭里说“但是”的那一刻起,从迟曜把戒指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起,从他开始吞药片、划手腕、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起——
就回不去了。
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
有些选择,做错了就要付出一生的代价。
而他的代价,就是失去迟曜,失去自己,失去所有感觉和情绪,变成一个需要被绑在床上、定时吃药的、空荡荡的躯壳。
窗外传来风声,像海边的风,但没那么大。治疗中心的隔音很好,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这种永恒的白噪音。
谢恒忽然想,如果现在死了,会不会轻松点?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药效压下去了。那些白色药片不仅抹平了情绪,也抹平了冲动。他现在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不会结束的疲惫。
他想起母亲在海边说的话:“等你好了,我们就重新开始。”
可是,还会好吗?
他不知道。
医生说他需要时间,需要治疗,需要配合。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治疗一天天进行,他配合得越来越好——但那些被关起来的情绪,还是没有回来。
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也许“好起来”的意思,不是变回以前的谢恒,而是学会接受这个没有情绪、没有感觉、但至少不会伤害自己的、新的谢恒。
像接受一场永久的残疾。
像接受一个没有迟曜的余生。
谢恒翻了个身,束缚带勒得更紧了。手腕有点疼,但他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没有期待的日子。
就像习惯了这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治疗。
和这个提前看完海、但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更清楚地知道“回不去了”的、倒数第六天的夜晚。